白袍人轉身走向書案後方的空白牆壁,抬起手,在牆面上輕輕一按。
通道內,隱約透出極其精純的能量波動。
那是一種純粹的生命本源,沒有夾雜任何妖氣或魔氣,乾淨得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蘇跡眼睛一亮。
找到了。
這才是真正的核心。
什麼洗禮,什麼大義,什麼為了人族的未來,全都是扯淡。
這老東西搞出這麼多花樣,全是為了掩蓋通道後方的這個東西。
那個化神青年第一個沖了過去,毫不猶豫地站在白袍人身後。
「我誓死追隨大人!」青年漲紅了臉,大聲表忠心。
其他年輕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跟上,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拋下,失去這脫胎換骨的機會。
他們走過蘇跡身邊時,特意挺直了脊背,用一種看垃圾、看異端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在他們眼裡,蘇跡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一個試圖阻擋他們奔向光明的絆腳石。
青衣人站在原地沒動。
他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幾朵暗紅色的血花。
他看了看蘇跡,又看了看那條發光的通道。
「你不走?」蘇跡看著他,語氣平淡。
「我……」青衣人聲音沙啞得厲害,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我要去……」
他沒得選。
就算知道前面是深淵,就算知道這白袍人滿嘴謊言,他也得跳下去。
青衣人咬著牙,邁開沉重的步子,走向通道。
蘇跡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人類的軟肋,總是這麼容易被拿捏。
「走吧。」蘇跡招呼了一聲。
通道內,白光柔和。
白袍人走在最前面,年輕修士們緊隨其後。
蘇跡不緊不慢地吊在隊伍最後面。
通道不長,走了約莫百十來步,視野豁然開朗。
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
祭壇的材質非金非玉,通體雪白,表面刻滿了繁複到讓人眼暈的陣法紋路。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顆人頭大小的晶石。
晶石散發著七彩光芒,內部有無數金色的絲線在遊走,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靈力,而是被提純到極致的生命本源,甚至蘊含著一絲殘破的法則之力。
看到這顆晶石的瞬間,蘇跡懷裡的龍元珠劇烈震動了一下。
桀的聲音在蘇跡腦海中炸響,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甚至破音:「小子!那是……界核碎片!」
「界核碎片?」蘇跡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太虛界的核心碎片!」桀的語氣狂熱起來,「難怪!難怪這個殘破的世界裡開闢出這麼大一座城池,還能屏蔽外界的法則維持城池運轉這麼多年!原來他手裡捏著這等神物!」
蘇跡摸了摸下巴。
難怪這白袍人能造出那麼真實的幻境,難怪他能把整座城的人當豬養。
手裡拿著太虛界的碎片,在這遺棄之城裡,他就是半個主宰。
白袍人走到祭壇前,轉過身,看著這群滿眼狂熱的年輕人。
「這就是我們的希望。」他指著那顆七彩晶石,聲音充滿了神聖的意味。
「現在,敞開你們的神魂,放下所有的戒備。接受真正的洗禮吧。」
年輕人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狂熱地盤膝坐下,圍著祭壇圍成一圈,毫不猶豫地閉上了眼睛。
青衣人走到最邊緣的位置,猶豫了一下,最終也盤腿坐下,閉上了雙眼。
白袍人雙手快速結印,一道道繁複的法訣打入半空中的晶石。
晶石光芒大盛。
七彩的光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坐在地上的十幾個人全部籠罩在內。
年輕人們的臉上露出了極度舒適的表情。
他們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正在沖刷他們的經脈,滋養他們的神魂。
這力量比之前那頭妖獸吐出的血霧純粹了無數倍,沒有任何痛苦,只有無盡的舒爽。
化神青年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轉眼間就突破了化神中期的瓶頸。
其他人也一樣,修為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
蘇跡站在通道口,沒有靠近。
他靜靜地看著這場看似完美的「賜福」。
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鐵餅。
白袍人費了這麼大勁,布下這麼大一個局,難道真的是為了做慈善,培養幾個手下?
蘇跡不信。
祭壇中央,白袍人依然在結印。
他的臉色在七彩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的蒼白。
「老龍,看出什麼名堂沒?」蘇跡在心裡問。
「這陣法……」桀的聲音有些遲疑,「看著像是某種灌頂之術,但陣紋的走向不對,灌頂是單向輸出,這陣法卻是個閉環。」
「閉環?」
「對。」桀肯定地說道,「力量從界核碎片流出,進入這些人的體內,轉一圈後,又順著陣法流回了祭壇底部。」
蘇跡眯起眼睛,視線越過人群,落在白袍人腳下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紅線,正順著陣法的紋路,緩緩向白袍人腳下匯聚。
「他在借雞生蛋。」
蘇跡看明白了。
界核碎片的力量太龐大,也太高級。
白袍人雖然掌控了碎片,但他自己的肉身和神魂根本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力量直衝。
所以,他需要過濾器。
外面的那頭妖獸是第一道過濾器,把普通人的血氣提純成血霧。
眼前這群年輕人是第二道過濾器。
他們敞開神魂,毫無防備地接納界核碎片的力量。
這股力量在他們體內流轉,被他們自身的生命本源中和、同化,變得溫順。
然後,白袍人再通過陣法,把這股被中和過的力量抽走,吸收到自己體內。
這根本不是洗禮。
這是把這群人當成了活體鼎爐!
祭壇周圍,年輕人們還沉浸在修為暴漲的狂喜中。
他們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神魂深處,正有一絲絲極其隱秘的紅線,將他們和祭壇死死綁在了一起。
白袍人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只要吸乾了這批質量極高的「鼎爐」,他就能突破桎梏,再為自己續命五百年。
「啊——」
一聲突兀的慘叫打破了祭壇的寧靜。
坐在最前面的化神青年猛地睜開眼睛,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他臉上的狂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
「我的神魂……我的修為!大人,救我!」青年悽厲地嘶吼。
他感覺到,剛剛暴漲的修為,連同他原本的生命本源,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瘋狂抽走。
七彩的光輝變成了奪命的絞索。
其他年輕人也紛紛驚醒,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們想站起來,想逃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
敞開的神魂成了最致命的破綻,那股力量已經徹底鎖死了他們。
「大人!為什麼!」一個女修絕望地哭喊,「我們誓死追隨您啊!」
白袍人停止了結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痛苦掙扎的年輕人,臉上的溫潤儒雅蕩然無存。
「我說了,這是必要的犧牲。」白袍人語氣冷漠,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你們的意志確實很堅定,所以,你們的本源也格外純粹,能成為我的基石,是你們此生最大的榮耀。」
謊言被撕碎。
血淋淋的真相擺在面前。
這群被洗腦的年輕人終於明白,蘇跡之前說的話全是真的。
他們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其實從頭到尾,他們都只是一盤精心烹製的菜。
白袍人站在通道口。
他聽著身後的咒罵聲,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那個化神青年目眥欲裂,掙扎著站起身,凝聚起經脈中最後一點殘存的靈力。
一道風刃在他掌心成型,直奔白袍人的面門而去。
白袍人沒有躲避。
風刃在距離他三尺的地方撞上一層無形屏障,直接潰散成幾縷微風。
「騙子!你不得好死!」女修癱坐在地上,嗓音嘶啞,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
白袍人抬手理了理潔白的袖口。
「隨便罵。」白袍人語氣平淡,視線掃過地上這群狼狽的年輕人,「反正我不在乎。」
他轉過身,手掌按在石壁的機關上。
「臨死掙扎的怨氣只會讓界核碎片的力量更活躍。」白袍人背對著眾人,「好好享受自己最後的三日時光吧。」
石門轟然合攏。
沉悶的撞擊聲在地下空間迴蕩。
七彩光芒瞬間熄滅。
場景變幻。
原本古色古香的地下書房,褪去了所有的美好偽裝。
金絲楠木書案崩塌剝落,變成一塊沾滿黑血的石台。
周圍的紅木書架化作一堆腐朽的枯骨。
角落裡冒著青煙的銅爐碎裂,露出裡面熬煮發黑的藥渣。
一股陰冷的風吹了過來。
風裡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還有一種奇怪的藥香味。
兩者混在一起,直衝腦門,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光線暗了下來。
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十步就嵌著一顆散發著紅光的珠子。
借著紅光,蘇跡看清了牆壁上的東西。
壁畫。
畫法很粗糙,顏料透著一股乾涸血液的暗褐色。
內容卻讓人頭皮發麻。
蘇跡順著牆壁往前走,停在第一幅畫面前。
一群人跪在一個巨大的祭壇前。
祭壇上沒有牛羊,放著無數的嬰兒。
底下的成年人高舉雙手,姿態狂熱。
蘇跡邁開步子,走向第二幅畫。
那些嬰兒被投入一個巨大的血池。血池裡伸出無數條粗壯的觸手,將嬰兒捲入水底。
水面泛起大片氣泡,幾個殘缺的肢體漂浮在邊緣。
蘇跡停在第三幅畫面前。
血池中爬出一個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這些怪物長著人的身體,卻有著妖獸的頭顱和利爪。
它們站立在血池邊,仰天咆哮。
旁邊的人類不僅沒有恐懼,反而跪地膜拜。
壁畫記錄了這座城池的歷史。
或者說,記錄了人類是如何一步步墮落。
青衣人略帶掙扎的挪到蘇跡身旁。
他抬頭看著壁畫,眼底全是麻木。
「這就是真相。」青衣人聲音沙啞,喉結艱難地滾動。
蘇跡看著壁畫上的血池,沒有說話。
「他們把初生的嬰兒投入化妖池,強行融合妖獸的血脈。」青衣人指著第二幅畫,「活下來的,就成了半人半妖卻缺乏自我意識的怪物,也就是外面的那些守衛。」
「白袍人,就是當年主導這一切的長老之一,他活到了現在。」
周圍的年輕人癱坐在地上。
有人哭喊,有人呆滯。
他們從小被灌輸的信仰,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他們以為自己是拯救家族的英雄,結果只是別人續命的藥渣。
陣法已經啟動。
祭壇底部的紋路亮起刺目的紅光。
一道道極細的紅線從地磚縫隙里鑽出,纏繞在年輕人們的腳踝上。
生機開始流失。
化神青年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他原本飽滿的臉頰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出現老人斑。
「救我……誰來救救我……」青年趴在地上,雙手徒勞地抓撓著青石板,指甲崩裂出血。
蘇跡沒理會那些哭聲。
他抬起手,扣住牆壁上那顆散發紅光的珠子。
用力一摳。
珠子落入掌心。
「血精石。吸收了上萬年的怨氣和血氣。」蘇跡掂了掂珠子,順手揣進懷裡,「拿去煉製毒丹,效果應該不錯。」
青衣人看愣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蘇跡。
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在搜刮牆上的珠子?
「你真的不怕死?」青衣人問。
「死?」蘇跡走向下一個紅光珠子,繼續摳。
蘇跡摳下第五顆珠子,轉頭看向祭壇中央。
界核碎片懸浮在那裡。
光芒黯淡了許多,底部的陣法紋路正在緩慢抽取眾人的生命本源。
「這陣法是個死局。三天內,它會抽乾這裡所有人的生命本源。你現在的修為,強行破陣會遭到界核碎片的法則反噬。」
「誰說我要強行破陣了?」
「你想幹什麼?」
「這陣法既然是個閉環,能把力量抽出去,自然也能把力量灌進來。」蘇跡走到祭壇邊緣,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