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道友小心,這門上的禁制……」
謝無塵話還沒說完。
蘇跡的手已經按在了青銅門上。
門面冰冷,像摸到了一塊在寒潭底泡了千年的寒鐵。
沒有反應。
謝無塵鬆了半口氣。
另外半口氣還沒松完。
門樓兩側的陰影動了。
是活的。
一道黑影從門縫裡暴起,無聲無息,速度快到蘇跡眼角餘光只來得及捕捉一個模糊的輪廓。
它沒撲向蘇跡。
而是直奔蘇玖。
蘇玖還蹲在黑炎飛盤上,歪著腦袋往門縫裡看血。
那些血水鑽縫隙的聲音讓她好奇得很,兩隻耳朵都豎起來了。
黑影一掠而至。
她身上的狐毛瞬間炸開,脊背弓起,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蘇跡剛要抬手——
隊伍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一個一直沒吭過聲的少年忽然踏出。
蘇跡之前掃過一眼這小子。
十七八歲的樣子,長相清秀,肩膀窄,在玄霄劍宗這幫人裡頭不太起眼。
背後沒掛劍,腰間別著一枚青銅鈴鐺,老舊得厲害,鈴身上刻了一圈龍紋,邊角都快磨平了。
蘇跡原以為這是個跟班。
然後少年抬了頭。
那雙眼睛裡的黑色被金色取代。
不是什麼靈力變色,是瞳仁本身在變,從底層往上翻湧,像熔金灌入一口深井。
一股威壓從他單薄的身體裡炸開來。
不對——
不是威壓。
是血脈壓制。
「滾。」
一個字。
不像人言。
那個音節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時候,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彈起半寸高,石柱上那些殘缺的劍招紋路都在抖。
龍吟。
黑影撲到蘇玖面前三尺,身體猛地定住。
它掛在半空中,四肢痙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謝無塵轉頭,目光複雜地盯著少年。
「敖青?」
蘇跡挑了挑眉。
敖。
好狗血的姓氏。
龍威,龍紋鈴鐺,金色瞳孔。
這小子身上有真龍血脈。
蘇跡看了一眼蘇玖。
小狐狸毛都沒來得及順下去,一臉驚魂未定。
黑影在龍威之下掙扎了兩息。
掙扎到第三息,它不掙扎了。
它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
什麼都沒有。
但就在蘇跡觀察的間隙里,那片空白的麵皮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撕越大。
裡面沒有牙,沒有舌頭。
只有一個沙啞的、不屬於任何活物的聲音。
「龍族……」
「也敢來……見他?」
敖青的臉色白了一層。
那一聲龍吟已經耗盡了他大半氣力,金色瞳孔在褪色,威壓衰退得極快,就像一盆火被人澆了冷水。
謝無塵一步踏出,擋在敖青身前,右手握住劍柄。
「蘇道友,敖青,你們退後!」
話說得急。
蘇跡沒退。
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團黑影變形。
失去了龍威壓制,黑影的身體開始膨脹。
不是均勻地脹大,而是局部鼓包、拉伸、撕裂。
它的四肢抽長,關節反折,背脊上噼里啪啦地頂出一排骨刺。
每根骨刺都是劍刃的形狀。
每根骨刺上都纏著殘缺不全的劍意,有的凌厲,有的陰柔,風格各異,來路不同。
蘇跡看了兩眼,眼睛亮了。
「嚯。」
「這東西身上掛了不少劍意殘片。」
果。
守墓人無語地瞥了他一眼。
生死關頭,還挺有閒心的。
黑影徹底完成了變形。
它比最初大了三倍不止,背後的骨刺密密麻麻,渾身上下散發出混雜的劍意,亂得像一鍋粥。
它轉向敖青。
裂縫裡再次傳出聲音,比先前更低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
「龍血……背誓者之後……」
「該死……」
話音未落,它的身體從正中間裂開了。
裂口裡湧出來的不是血。
是臉。
無數張人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匝匝地擠在那具軀殼內側,全都閉著眼,眉心插著一截斷劍。
表情不一,有的痛苦扭曲,有的詭異平靜。
蘇玖捂住了嘴,飛盤上的尾巴繃得筆直。
「師兄,它肚子裡有人……」
「不是人。」蘇跡的語氣很平,「是被吃掉的劍心。劍修的本命劍心被吞噬後,殘留意識會保持最後的形態。這些臉就是那些劍修的劍心殘影。」
謝無塵一張張辨認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靈劍山,天河劍派,赤霄門……」
他認出了十幾張臉。
全是進入界墳後失蹤的劍修。
其中兩張臉,他在來之前還見過活著的人。
黑影張開身體。
所有被吞噬的劍心殘影同時睜眼。
數十道劍光從它體內噴射而出。
顏色各異,勁力各異,角度刁鑽,覆蓋範圍極廣。
方向不是蘇跡。
全衝著蘇玖和敖青去的。
這東西有腦子。
打不過強的,就打弱的。
可惜。
它判斷失誤了。
蘇跡一步跨出,橫在蘇玖面前。
黑炎從腳底翻湧而起,不厚,薄薄一層。
那數十道劍光撞進去。
沒有任何反饋。
像石子扔進瀝青池,連個泡都不冒。
謝無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蘇跡出手了,但每次看,心裡都會生出同一個念頭。
這到底是什麼功法。
蘇跡伸出右手。
黑炎在掌心裡凝成一隻大手,穿過十幾丈距離,一把扣住了黑影的脖子——如果那個位置算脖子的話——把它從半空中硬生生拽下來,砸在地上。
地面碎了一圈。
「我這人不太講規矩。」
蘇跡走過去,低頭看著掙扎的黑影。
「但你打我家小狐狸的主意,這事兒不太好商量。」
蘇玖在後面小聲說了句什麼,聲音悶悶的,聽不太清,但尾巴尖翹了一下。
黑影發出尖銳的叫聲,背後骨刺齊齊立起,向蘇跡胸口刺來。
速度很快。
角度也刁。
全停在了他身前三寸。
不是蘇跡擋的。
是骨刺自己停的。
更準確地說,是骨刺上殘留的劍意在接觸到蘇跡體表的黑炎時,自行崩散了。劍意沒了支撐,骨刺就成了普通骨頭。
普通骨頭碰到黑炎的下場只有一個。
嗤嗤嗤——
一根根融化。
從尖端開始,快得像蠟燭被丟進煉丹爐。
黑影體內那些劍心殘影同時發出慘叫。
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尖利刺耳,在石林中來回反射。
蘇跡皺了下眉頭。
五指收攏。
黑炎大手跟著收緊。
黑影的身體被擠壓,變形,摺疊。它體內的那些臉一張張消失,慘叫聲也一層層削弱,最後只剩下最中間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還在裂縫裡發出氣音。
但它還活著。
那道裂縫裡擠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龍族……不可入墓……」
它說的不是蘇跡。
每一個字都衝著敖青。
敖青後退了半步。
他沒退第二步,因為腰間那枚青銅鈴忽然自行響了。
叮。
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鈴壁。
但這一聲響之後,青銅巨門上那些暗紅色的斑塊全亮了。
那不是鐵鏽,也不是血漬。
是封印紋路。
古老的紋路從門面深處一層層浮現,交織,匯聚,最終在門中央排列成一行文字。
文字很大。
大到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龍血止步。
——違者剜心。
石林里安靜了很久。
謝無塵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三息,才慢慢轉頭看向敖青。
「怎麼回事。」
不是疑問句。是要求解釋。
敖青沒抬頭。
玄霄劍宗那個高大修士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憋出一句。
「敖青,你到底什麼來頭?」
隊伍里其他幾名玄霄弟子也在看他。有疑惑的,有警惕的,還有一個女修的目光裡帶著點別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些什麼,又沒能力阻止。
少年沉默了很長時間。
石林里只剩下蘇跡手中黑炎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地面上鮮血流向門縫的滋滋聲。
最後敖青伸手握住腰間鈴鐺,像握住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不是故意瞞你們。」
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我娘是玄霄劍宗內門弟子,入宗三百二十三年。」
「我爹——」
他頓了一下。
「龍族。」
謝無塵身後幾名弟子的臉色同時變了。
那個高大修士往後退了小半步,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又硬生生站住了。
敖青抬起頭。
臉色發白,但沒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那枚青銅鈴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鈴面上磨損的龍紋在暗光中若隱若現。
但青銅門上那行字還亮著。
血色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算了。」
「我就在外面等你們吧。」
「到時候攜寶離去,也剛好有個接應的人。」
「還挺會說話的。」
「那你就在外面等著吧。」
蘇跡再次抬手按住門縫。
青銅門冰得扎骨頭。
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門面上那些血色紋路動了。
整扇門從邊緣到中心,一圈一圈往裡收縮,跟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一樣。
那些正順著地面往門縫裡流的鮮血停住了。
血液前端微微翹起,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托著,懸在門檻邊上進退兩難。
謝無塵低聲道:「小心。」
「知道。」
蘇跡五指用力。
青銅門紋絲不動。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
嘎吱——
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響刺得人牙根發酸。
青銅巨門被硬生生推開一條縫,寬不過兩尺,卻有灰白色霧氣爭先恐後往外涌。
霧氣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鑽進骨縫裡、順著經脈往丹田爬的冷。
蘇玖縮了一下脖子,呼出的氣都帶白。
霧氣里夾著劍鳴。
成百上千把。
有的尖銳,有的低啞,有的斷斷續續,像臨死前最後一聲呻吟。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在門縫裡來回撞,傳到外面已經變了調。
謝無塵握住劍柄,指節微動。
眾人剛要進去。
遠處石林後方,幾道氣息悄悄出現。
藏得挺用心。
呼吸壓著,靈力收著,腳步踩在石柱陰影里,連衣袍掃過地面的聲音都控制住了。
蘇跡沒回頭。
謝無塵卻腳步一頓。
「有人跟來了。」
「不止一批。」蘇跡語氣平淡,「從我們斬殺那東西開始就盯著了。」
謝無塵皺眉。
蘇跡補了一句:「三撥。」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方向同時有人氣息一滯。
石林之外。
三撥人影各自藏在不同位置。
一撥穿赤色法袍,袖口繡著火焰紋,六個人,站位講究,攻守兼備。
一撥帶黑鐵面具,氣息陰冷,人數最多,有八個,但真正有威脅的只有為首那個。
其餘七個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太像活人。
還有一撥人數最少。
只有兩人。
一老一少,站在斷柱後方,沒有靠近的意思。
老的閉著眼,少的在啃乾糧。
赤袍隊伍里,一個中年人壓低聲音。
「玄霄劍宗的人竟然找到了墓門。」
「還有那個散修。」旁邊一個年輕弟子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剛才那一手,他能破禁。」
中年人盯著青銅門縫。
門縫裡湧出的灰白霧氣在地面上鋪開,像一條慢吞吞的蛇。
「師叔,我們跟進去?」年輕弟子眼神發亮。
中年人沒急著答。
他看了一眼蘇跡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謝無塵的劍,把涌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一半。
「等他們探路。」
「若有傳承,先搶傳承。」
另一邊。
黑鐵面具那伙人沒有交談。
為首者抬手,在空中畫了一道符。
符紙無風自燃,燒出灰色的火。
灰火落地,化成一隻拳頭大小的眼球,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朝青銅門爬去。
它貼著石縫走,沿著陰影移動,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爬出三丈。
一隻腳踩了下來。
蘇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隻灰火眼前面。
踩得很準。
正中眼瞳。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坨被碾扁一半的東西。
「偷窺還派眼線?」
灰火眼在他腳底下掙扎了兩下,然後猛地炸開。
灰燼濺了一地。
遠處黑鐵面具為首者悶哼一聲,面具下有一縷血從鼻孔滑出來。
他身後七個人齊齊上前半步,擋在他面前。
蘇跡拍了拍鞋底的灰,回頭看向他們藏身的方向。
「想進來就自己走出來。」
「再玩這種小把戲——」
他想了想。
「我先把你們當材料處理。」
石林里安靜了片刻。
謝無塵身後那個高大修士小聲嘀咕了一句:「材料?什麼材料?」
蘇玖笑眯眯地解釋:「煉丹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