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還釘在龍甲屍肩骨里。
每拔出一寸,黑甲與骨骼摩擦,帶出一串金色火星。
那不是火。
是殘留的封印法則在崩裂。
規則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撕碎。
唐元化臉色徹底變了。
「攔住它!」
蘇跡抬手就是一劍。
黑線斬出。
目標不是龍甲屍。
是唐元化。
唐元化沒想到蘇跡這個時候還會先砍自己。他側身躲開,肩頭衣料被黑線割開,露出裡面一層暗金軟甲。
軟甲上多了一條淺痕。
唐元化眼皮跳了一下。
「你瘋了?」
蘇跡提著斷劍,看著他。
「你再喊一句,我先拆了你。」
唐元化閉嘴了。
不是怕。是他看見了蘇跡眼睛裡的東西。
這小子是真能幹出來。
而且幹完之後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打龍甲屍。
血池中央。
龍甲屍終於扯出了第二柄封印劍。
它沒有扔掉。
而是反手握住劍柄。
劍身很長,足有七尺。
白色劍刃上還殘留封印符文,可那些符文正在被它掌心裡的黑金氣息一寸寸吞沒。
從劍柄開始,光芒逐段熄滅。
它用這柄曾經鎮壓自己的劍,撐住血池底部,慢慢站了起來。
它的左臂仍被三柄封印劍釘在身側。左肩、左肘、左腕,各有一柄劍貫穿。還有一柄劍釘在它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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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站得並不穩。
但僅僅是站起來。
整座大殿就往下一沉。
白玉地磚從血池邊緣開始碎開,裂縫蔓延到眾人腳下。不是地震。是重量。純粹的、不講道理的重量。
蘇玖的黑炎飛盤晃了一下。她趕緊抓住蘇跡袖子。
「師兄,它好像比剛才那些怪物凶很多。」
「嗯。」
蘇跡看著龍甲屍手裡的封印劍。
這不是廢話嗎?
剛剛明顯是小怪群。
這個明顯是被釘住的至少也是boss。
龍甲屍抬起右手。封印劍橫在身前。
它沒有太完整的靈智。
但握劍的姿勢,標準得嚇人。
五指位置、虎口角度、劍身與前臂的夾角——每一處都精確到了骨子裡。
這是刻進骨骼的肌肉記憶,死了千年萬年都沒忘。
謝無塵只看了一眼,便沉聲道:「退到我身後。」
宋清禾也收起了輕鬆。「它生前的劍術,只怕已達化境。」
守墓人盯著龍甲屍,臉色發沉。
「它可能是劍帝的弟子。」
這句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龍甲屍忽然邁出一步。
血池炸開一道浪。它的右手揮劍。
一道極窄的白色線條,從血池中央延伸到殿門。
所過之處,白玉地磚無聲裂開。
一名唐元化帶來的修士反應慢了半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身體從中間分開。
兩半向左右倒下,斷面平滑得能照出人影。
隨後血才湧出來。
血剛落地,就被血池吸走。
唐元化的臉陰了。
蘇跡看著那具倒下的屍體。
「你的人。」
唐元化道:「不礙事。」
「確實不礙事,死得這麼幹脆,活著也沒啥幫助。」
唐元化:「……」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你這麼說出來,真的好嗎?
旁邊邢烏嘴角抽了一下。
他跟唐元化認識這麼久,頭一回見有人能把唐元化噎到無話可說還挑不出毛病。
炎無咎在後面喊道:「現在還鬥嘴?它又來了!」
龍甲屍第二劍已經揮出。
這一劍更快。
斬向的不是蘇跡,是殿門。
殿外,是敖青。
蘇跡眼神一冷。
黑炎飛出,纏上斷劍。
他一步踏前,斷劍橫擋。
砰!
封印劍與斷劍撞在一起。
蘇跡腳下地磚直接塌了三尺。
他握劍的右手虎口裂開,血剛流出來,就被墓內規則壓住,沒有散開。
蘇跡咧了咧嘴。
「力氣挺大。」
龍甲屍沒有回應。
它抬腳,一腳踹向蘇跡胸口。
蘇跡左臂格擋。
轟!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兩根白玉柱,才停下來。碎石落了一地。
蘇玖臉色一白。「師兄!」
龍甲屍還要追。
謝無塵從側面殺到,手裡的新劍刺向龍甲屍右肘。
宋清禾同時出劍,點向龍甲屍膝後。
兩人配合極快,一前一後,一上一下。
劍尖落下。
當!
當!
兩聲脆響。龍甲屍身上的黑甲只濺起兩點火星。
紋絲不動。
宋清禾眼神一沉。「破不開。」
謝無塵已經抽身後撤。「順著封印劍的位置打,但是不要把劍打掉。」
他看得很準。
龍甲屍肉身太硬,黑甲更是上古戰甲。
但它身上還插著剩下幾柄封印劍。那些劍既是鎮壓,也是破綻。
蘇跡從碎柱里站起來,拍了拍胸口的灰。
倒也沒有什麼傷勢。就是疼。
「有道理。」
他抬起手。
黑炎再次壓成細線。
這次不是斬向龍甲屍,而是斬向它左腕那柄封印劍的劍柄。
龍甲屍猛地回頭。
右手封印劍回斬。
叮!
黑線被它斬斷。
蘇跡挑眉。「還挺護短。」
守墓人沉聲道:「它怕你切斷封印。」
炎無咎愣了。「它不是要掙脫嗎?怕什麼?」
宋清禾道:「左手不能動,說明那邊封得最死。」
謝無塵接話:「它只扯斷右手兩劍,是因為它承受得住,若其他封印被外力亂破,它可能會被反噬。」
蘇跡笑了。
「還是有人看懂了。」
他看向龍甲屍。
「現在他是半醒半封。」
「右手能打,左手廢著。」
「所以急著去殺敖青,不是因為有多恨他。」
「而是他身上的龍血,能讓繼續解封。」
龍甲屍的暗金眼瞳猛地亮了一下。
蘇跡知道自己猜對了。
龍血止步,違者剜心。
那句話不是詛咒,是警告。
準確的說,甚至可能是後來者刻上去的警告。
龍血一旦靠近墓門,就會刺激龍甲屍復甦。
而龍甲屍需要龍血來解開剩餘的封印。
蘇玖小聲道:「那我們要不要讓敖青跑遠點?」
「來不及了。」
蘇跡看向殿門方向。
青銅鈴聲響了。
少年站在殿門外,臉色蒼白,手按在腰間鈴鐺上。
他的瞳孔又變成了金色。不是主動變的——是血脈在回應。
龍甲屍看向他的方向。
所有動作都停了。
連它手裡封印劍上流動的黑金氣息都凝滯了一瞬。
敖青,聲音很低。
「父親的氣息?」
龍甲屍喉嚨里發出破碎聲。
「敖氏……」
它右手握劍。一步邁出。血池水面被踩得凹下去一塊,隨即彈起。
蘇跡出現在它面前。
斷劍橫在身前。
「聊歸聊。」
「想跑,不行。」
謝無塵站到蘇跡左側。
宋清禾站到右側。
炎無咎咬了咬牙,也走了過來。
「先說好,我最多挨兩下。第三下就得有人來收屍。」
蘇跡道:「身子骨這麼弱?我剛剛扛了一下,不也沒死?」
炎無咎臉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劍修以外的能力被削弱得太厲害了,我是個法修啊大哥,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拆台?」
「那你是個法修,過來湊個雞毛熱鬧?」
炎無咎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這不是看你們人少嗎!沒準還能喝口湯,我保命手段還是有的。」
「行,挺講義氣。」
蘇跡隨手丟給他一柄斷劍。
「拿著,反正是個法修,找個劍隨便用點。」
炎無咎看著手裡的斷劍。
劍身只剩一半,邊緣還缺了兩個口。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表情越來越難看。
「你管這叫劍?這我能發揮什麼戰力啊?」
「你管你自己叫戰力?」蘇跡頭也沒回。
炎無咎張了張嘴,把斷劍往身前一橫,不說話了。
唐元化沒有上前。
他站在後方,眼睛盯著血池中央那柄黑色斷劍。
邢烏也沒動。
他看著龍甲屍胸口的傀線,眼神越來越亮。
兩個老狐狸都在等。等蘇跡他們和龍甲屍拼出結果。
蘇跡當然知道。
但他沒管。
因為龍甲屍已經揮劍。
蘇跡擋在正面。
謝無塵斬向劍身側面。宋清禾切向龍甲屍右腕。
三人同時出手。
轟!
白玉大殿再次震動。
穹頂上落下大片碎屑。
蘇跡被壓得膝蓋一沉,腳下地磚碎成粉末,整個人矮了半尺。
謝無塵手中長劍當場裂開,劍身從中段斷成三截。
宋清禾的劍尖在龍甲屍腕甲上刮出一道白痕。
只是一道白痕。
但夠了。
蘇跡抓住這一瞬。
黑炎順著斷劍攀上封印劍。
龍甲屍右手一震,想把黑炎甩開。
可蘇跡這一次不是燒它。
是燒劍柄上殘留的封印符文。
黑炎猛地一收。
封印劍上的最後一點符文,被蘇跡直接吞掉。
失去符文支撐的劍身,發出一聲哀鳴。
金屬內部的結構在崩塌。
沒有了封印法則的加持,這柄劍就只是一塊舊鐵。
蘇跡抬腳,踹在劍脊上。
封印劍從龍甲屍手中脫出。
劍身在空中翻了兩圈,落進血池。
還沒沉底,就碎了。
白色碎片散開,被血水吞沒。
龍甲屍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
那雙暗金色眼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蘇跡跺了跺踹麻的腳。
龍甲屍抬頭。
它的右手緩緩握拳。
五指收攏時,指節間黑甲摩擦,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沒有劍了。
但它還有拳頭。
謝無塵沉聲道:「小心,它要——」
話沒說完。
龍甲屍右拳砸下。
不是砸向蘇跡。
是砸向腳下的血池。
整個池底被這一拳打塌了一塊。
血水湧入裂縫,旋轉著往下灌。巨大的吸力從裂口處傳來,拽著所有人往池中心滑。
蘇玖的飛盤差點被吸走,她趕緊收回來,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
炎無咎罵了一聲,把斷劍插進地磚里當錨。
「它在幹什麼?」
守墓人臉色大變。
「它在破陣底!」
蘇跡也看明白了。
封印劍只是表層鎮壓。
真正鎖住龍甲屍的核心陣基,在池底下面。
第二拳落下。
裂口擴大了一倍。
池底露出一塊黑色石板,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紋。
紋路還在亮著,但亮度已經不如剛才。
蘇跡沒有猶豫。
他踏前一步,斷劍遞出。
這一劍沒有黑炎加持。沒有任何花哨的東西。
就是一劍。
刺向龍甲屍左肩上那柄封印劍的劍柄。
龍甲屍反應極快,右拳回收,格向蘇跡的斷劍。
但蘇跡要的就是這個。
他劍路一變。
刺變挑,挑變撩。
斷劍從下方划過,劍尖擦著龍甲屍右臂內側掠過。
那裡沒有黑甲覆蓋。是整副戰甲唯一的縫隙——肘窩關節處。
斷劍刺入半寸。
龍甲屍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一下。
他不知道從哪裡又摸出一柄劍——蘇跡懷疑這人身上至少藏了五六把備用的——長劍斜劈,目標是龍甲屍左肩封印劍的劍柄。
劍面拍在封印劍柄上,力道精準。
封印劍往龍甲屍肩骨里多釘入了三分。
龍甲屍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它左肩的封印符文突然亮了。
亮得很烈。
龍甲屍的動作明顯一滯。
左半邊身體像被灌了鉛,沉了下去。
宋清禾看準時機,劍尖點在龍甲屍右膝後方。
這次她沒有刺甲,而是順著膝甲的縫隙往裡送了半寸。
龍甲屍右膝一彎。
它單膝跪進了血池裡。
蘇跡退後兩步,看著它。
「怎麼著,還打不打?」
龍甲屍抬頭看他。
暗金瞳孔里的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它開口了。
聲音依舊乾澀,但這次吐出的不是兩個詞。
「你……不是龍族。」
「為何……護它。」
蘇跡道:「不關你事。」
龍甲屍又看向敖青。
「敖氏……欠我一條命。」
敖青站在殿門口,拳頭攥緊。他想說什麼,但蘇跡比他快。
「關我屁事。」
龍甲屍沉默了。
它的右手撐著血池底部,似乎在蓄力。
蘇跡也在等。
他在等它蓄力的那個間隙——左肩封印被謝無塵拍深之後,龍甲屍的左臂比剛才更僵了。
它現在只剩右手能動,而右手沒有武器。
拳頭對劍,還是吃虧。
哪怕它力量碾壓所有人。
唐元化忽然開口了。
「蘇跡。」
蘇跡沒回頭。「說。」
「池底陣基再被它砸兩拳就廢了,陣基一廢,剩下的封印劍也壓不住它。」
「所以呢?」
「讓敖青過來。」
蘇跡轉頭看了他一眼。
唐元化道:「不是送死,龍血能激活封印,這是雙向的。它能用龍血解封,封印也能用龍血加固。關鍵看誰先碰到陣基。」
蘇跡沉默了兩息。
「你早知道。」
唐元化沒否認。
蘇跡笑了一聲。這老東西,從頭到尾都在算。
他看向敖青。
「你聽見了。你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