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塵沖蘇跡抱拳。
「蘇道友,後會有期。」
蘇跡揮了揮手。
「別後會了,下次見面你請客。」
謝無塵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宋清禾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看了蘇玖一眼。
蘇玖也在看她。兩個人對視了兩息,宋清禾先別開了視線。
走的時候,雷猛把新得的長劍扛在肩上,步子邁得賊大,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蘇兄弟,下回有好東西再喊我。」
「好東西有,白送沒有。」
雷猛嘿嘿一笑,轉身追上了謝無塵。
炎無咎站在原地,雙手抱胸,表情糾結。
他也該走了。
赤霄門還等著他回去主持大局。
況且墮龍仙尊灌進他體內的那團白光還沒完全消化,得找個安靜的地方閉關。
「蘇跡。」
「嗯。」
「下次缺什麼東西可以來找我,赤霄門能出的,一樣不少。」
炎無咎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背影走出幾步,又喊了一聲。
蘇跡看著他走遠,沒吭聲。
敖青最後離開。
少年站在原處猶豫了一陣,把腰間鈴鐺解下來看了看,又重新系好。
「蘇前輩。」
「喊哥。前輩這倆字聽著顯老。」
敖青嘴巴動了動,沒喊出來。
他走到蘇跡跟前,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蘇跡拍了拍他肩膀。
「記著就行。」
敖青直起腰,轉身跑了。
鈴鐺在腰間撞來撞去,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地下大殿空了。
灰藍色燈光照著石台,照著那些來時留下的戰鬥痕跡。
血池已經乾涸大半,龜裂的暗紅底面露出灰白的石基。
蘇跡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裂縫。
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里透上來,照在他鞋尖上。
「出口。」
蘇玖擦了擦眼角,把銅針重新別到耳朵上。
「走吧,師兄。」
守墓人站在最後面,一句話沒多說。
三個人依次踏進裂縫。
和來時一樣的失重感。
周圍是翻湧的灰白光芒。
蘇跡伸手抓住蘇玖的手腕。
墜落的時間比來時短。
腳底踩實的那一瞬間,蘇跡聞到了靈氣。
熟悉的屬於蒼黃界的靈氣。
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睜開眼。
頭頂是天。
灰白的雲層裂開一道口子,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打在白玉石階上。
帝庭山。
回來了。
那口古井還在。
九條金色鎖鏈交錯纏繞,井口的封印紋路亮了一息,又暗下去。
帝不在。
蘇玖鬆開蘇跡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出來了。」
蘇跡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在裡面待了多久?」
守墓人抬頭看了看天色。
「不清楚。」
石亭旁邊的階梯上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往上走。
步子不快,間距均勻,走得很規矩。
蘇跡偏了偏頭。
燕玄從石階下面轉出來。
還是那身長袍,腰間懸著山形玉佩,整個人站在陽光底下。
他看見蘇跡,腳步停了一拍。
「回來了。」
蘇跡沖他點了下頭。
「等多久了?」
「帝命我在此候著,我自然會等到你們出來,時間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燕玄的語速跟以前差不多,不緊不慢,字咬得清楚。
他掃了一眼蘇跡身後的蘇玖和守墓人,沒多問什麼。
「跟我走,帝安排了住處。」
說完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蘇跡跟上去。
蘇玖小跑兩步追上來,扯了扯蘇跡的袖子,湊到耳邊。
「師兄,他怎麼不問我們拿到了什麼?」
蘇跡想了想。
「燕玄這人一貫這樣,不該問的不問。」
蘇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石階很長。
從古井往下,穿過幾層雲霧,再拐兩個彎,就是帝庭山的核心區域。
蘇跡走在石階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燕玄在前面帶路。
背挺得筆直,步子勻稱,一步一級台階,腳掌落在白玉石面上幾乎沒什麼聲響。
這人的性格蘇跡是了解的——話少,做事講規矩,不愛扯閒的。
讓他帶路,他就帶路。
讓他候著,他就候著。
不會主動湊上來套近乎,也不會在你面前擺架子。
所以一路上沒什麼交談,也正常。
蘇跡走了大概百來級台階,四下掃了一眼。
雲海翻著。
幾座懸浮的山峰從雲層里鑽出半截,山體之間有金色鎖鏈相連。
遠處的古老宮闕群落錯落排開,飛檐翹角,在雲霧裡若隱若現。
跟他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
但也不完全一樣。
蘇跡的腳步微微慢了半拍。
他盯著左前方那座最大的宮殿看了兩息。
殿頂是重檐廡殿式的結構,脊樑上蹲著一排神獸石雕。
上次他來的時候,這排石雕有幾隻?
他記不太清了。
上次心思全放在跟帝談判和收拾陸沉身上,沒怎麼留意這些建築細節。
可能是七隻。
也可能是九隻。
現在看過去,是九隻。
蘇跡收回視線。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又不是來帝庭山搞古建築調查的。
記錯了很正常。
繼續往下走。
又過了幾十級台階,路分岔了。
燕玄往左拐。
蘇跡記得上次走的也是左邊這條路。
但上次的岔路口,有一棵老松樹。樹幹彎得跟駝背似的,枝葉伸出去老遠,擋了半邊道。
現在岔路口乾乾淨淨的。
沒有松樹。
蘇跡的腳步又慢了。
不對。
也不能說「不對」。
他來帝庭山就待了那麼一陣子,對這地方的記憶本來就模糊。
而且這是帝庭山。
老地盤了,修修補補、移栽個樹什麼的,再正常不過。
「燕玄。」
前面的人腳步停了,側過半個身子。
「這個岔路口,以前是不是有棵松樹?」
燕玄看了看路口兩邊。
「沒有。」
「你確定?」
「這個岔路口從來沒種過樹。」
語氣很平。跟回答「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平。
蘇跡嚼了嚼這個回答。
那就是我記錯了唄。
蘇跡點了下頭,繼續走。
但他腦子裡那根弦又緊了一點。
剛才在墮龍仙尊的幻境裡,第一個幻境用權勢騙他,他拆了。
第二個用歲月靜好騙他,他也拆了。
兩次都拆得乾淨利落。
太乾淨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墮龍仙尊說「過了」的時候,他是真過了,還是「過了」這件事本身就是幻境的一部分?
心裡咯噔了一下。
蘇跡停住腳。
蘇玖差點撞他後背上。
「師兄?」
「沒事。」
蘇跡重新邁步。
別疑神疑鬼的。
石階盡頭,燕玄推開了一扇朱紅色的院門。
「到了。就住這裡。」
蘇跡跨進去。
院子不大,布局跟上次住的那座山峰不同。
沒有懸浮在雲海上的獨立峰頂,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庭院,前後兩進,正房三間。
蘇玖放下包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師兄,這地方沒有上次那個好。」
蘇跡在石桌旁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壺茶。
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溫的。
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蘇跡盯著杯里的茶水看了兩息。
放下杯子,他抬頭看向已經轉身要走的燕玄。
「帝呢?」
燕玄的腳步頓了一下。
「帝在閉關。你回來的事,我會轉達。」
「閉關?」
「鎮界印需要他親自坐鎮,不能離開古井太久。」
合理。
帝之前就說過,他一離開帝庭山,鎮界印就鬆動。
所以他才讓蘇跡替他當刀。
可上次蘇跡來的時候,帝不是在殿裡等著他嗎?泡了茶,聊了天,甚至親手把鎮界權柄遞給他。
那次帝可以離開古井,這次不行了?
是因為鎮界印更不穩定了。
對。
三年之限。
黑太陽加速。
帝得把更多精力放在鎮壓上。所以沒空見他。
說得通。
都說得通。
每一件事拆開來看,都有合理的解釋。
但蘇跡的後腦勺開始發癢。
那種癢不是皮膚層面的。是他腦子深處有個什麼東西在撓,撓得他渾身不自在。
燕玄走了。
院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嵌在門框裡嚴絲合縫。
蘇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縮回來。
「師兄,守墓人呢?」
蘇跡扭頭。
院子裡只有他和蘇玖兩個人。
守墓人不在。
他明明跟在後面的。
一路上都在。
蘇跡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推開門。
門外的石階空蕩蕩的。雲霧緩緩飄過,把遠處的宮闕遮了一半。
沒有人。
蘇跡又看了看左邊,右邊。
院牆轉角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守墓人從轉角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點心。
「院子裡沒吃的,我去前面拿了點。」
蘇跡打量了他幾息。
「你什麼時候走的?」
守墓人把碟子放到石桌上。
「剛到院子的時候,你跟燕玄說話,我出去轉了一圈。」
蘇跡回想了一下。
進院子之後,他先坐下喝茶,然後跟燕玄對話。
這中間確實有幾息的間隔,夠一個人悄沒聲地溜出去。
守墓人走路一貫沒聲音,這又不是頭一回了。
蘇跡拿起碟子裡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甜的。
松子的味道,外面裹了層糖粉。
入口即化。
他嚼了兩下,咽了。
挺好吃的。
味道準確。
質感到位。
松子的顆粒感、糖粉的甜度,全都是對的。
蘇跡把剩下的半塊放回碟子裡。
他盯著那塊點心看了三息。
然後抬起頭,看向帝庭山的天空。
灰白雲層,金色鎖鏈,懸浮山峰。
一切正常。
但他腦子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哪怕修行這麼久蘇跡還是保留了睡覺的習慣。
但是今天晚上沒怎麼睡。
倒不是精神亢奮。
在界墳里折騰了好幾天,身體其實已經很疲了。
但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團亂麻怎麼都拆不開。
床鋪很軟。
被褥乾淨,有股淡淡的檀香。
蘇跡翻了個身,把胳膊墊在後腦勺底下。
界墳里,墮龍仙尊給每個人出了幻境考驗。
他過了。
蘇玖被放海了。
謝無塵、宋清禾、雷猛、敖青都過了。
炎無咎和守墓人沒過。
然後墮龍仙尊散了,出口打開,他們踏進暖光,回到了帝庭山古井旁邊。
一切順理成章。
蘇跡閉著眼,把這條線捋了第三遍。
沒毛病。
每個節點都對得上。
可他就是睡不著。
凌晨的時候,他起來喝了杯水。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松子酥上。
蘇跡端著杯子站在窗邊,視線穿過月光,落在院牆外面。
遠處有一座塔。
帝庭山的望天塔。
他上次來的時候,從住處的窗口是看不到那座塔的。
因為角度不對,中間隔著一座山峰擋住了。
現在看得到。
蘇跡把杯子放下。
又是記錯了?
他坐回床沿。
龍骨劍的記憶灌進來之後,腦子裡確實多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墮龍仙尊生前走遍諸界,帝庭山更是他待過很長時間的地方。
那些幾萬年前的畫面殘片和蘇跡自己的記憶攪在一塊兒,時不時就冒出來一幀兩幀,攪得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能是墮龍的記憶在干擾他。
墮龍記憶中的帝庭山,和現在的帝庭山,中間隔了幾萬年。
建築翻修過幾輪,格局調整過不知多少次。
兩套畫面疊在一起,產生錯位感,太正常了。
蘇跡揉了揉太陽穴。
他重新躺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
白牆,乾淨。
他盯著白牆看了好一會兒。
白。
幻境裡那個空間也是白的。
蘇跡猛地翻過身坐起來。
心跳快了兩拍。
不對——牆本來就是白的啊。
似乎有些疑神疑鬼了,還是別想了。
越想越亂。
先睡覺。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
過了不知道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蘇玖比他起得早。
小丫頭蹲在院子裡的靈泉池邊洗臉,頭髮還散著,濕漉漉地貼在臉頰旁邊。
「師兄,早安。」
「嗯。」
蘇跡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擺了早飯。
兩碗靈粥,四碟靈菜。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誰送來的?」
「不知道。我起來的時候就擺在這了。」
蘇跡嚼了兩下。
味道還行。
鹹淡合適。
但不知道是誰做的、誰送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
米粒煮得很爛,顏色發白,冒著熱氣。
他用勺子攪了攪。
上次在帝庭山住的時候,每次都有人敲門,報個「蘇客卿,用膳了」,然後規規矩矩放在門口。
這次直接擺桌上了。
也不能說不對。
住的地方不一樣,伺候的人也不一樣,有差別挺正常。
蘇跡把粥喝了。
他站起來。
「我出去轉轉。」
蘇玖抬頭。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