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陳濤一晚上沒睡,帶著濃重的黑眼圈站在廠區門口。
他也不是不想睡。
實在是鬧挺的沒辦法睡。
敢情昨天那三個穿制服的沒有開玩笑,簡直就是雷厲風行。
一晚上的時間。
兩個中巴車的制服就進駐了衛光漁具。
電腦全部加密鎖網,庫存全部貼了封條。
連人事檔案都被拷貝封存了好幾批。
吭哧吭哧的幹了一個晚上,陳濤懸著的心越來越緊。
天剛蒙蒙亮。
一輛考斯特緩緩駛入廠區。
前後各有兩輛黑色的無牌車輛護衛。
看到這個架勢,陳濤就已經喘不上來氣了。
車上走下來的人們裝束無比統一,全都穿著行政夾克,只有打頭的那兩位穿著軍服。
「陳總你好,空軍研究院鄭宇智。」
陳濤連對方的名字都沒有記住。
注意力全程都在鄭宇智肩上的那一顆星上了。
我了個乖乖。
少將,還是這麼年輕的少將。
就算是我犯了天條,也不至於讓少將來槍斃我吧?
「我們這次過來,主要是要對貴廠做一下調研,關於複合材料方面的。」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陳濤心裡大概有數了。
所謂的複合材料,說的就是碳纖維。
這玩意兒除了民用領域還算小頭,軍用領域才是大頭。
因此這個行業比較敏感。
之前還有一些小企業,因為違規出口被查了的。
陳濤猜自己遭重,大概也和這個原因有關。
「首長,我們衛光一直是合法合規經營。」
「我們嚴格遵守國家的進出口管制條例。」
「從沒有向外出口過任何型號的貨物。」
鄭宇智笑著點點頭:「這點我們知道。」
來之前。
國安和科工委的保密部門已經把衛光查了個底朝天。
要是有違規行為。
鄭宇智比陳濤先知道。
相比陳濤的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鄭宇智的狀態很放鬆。
他指了指廠區內的兩座雕像。
「這二位是?」
陳濤哪有心情扯這個。
但人家發問了,自己又不好推脫。
只能如喪考妣的介紹。
「右邊這位是我父親,公司的創始人,前幾年去世了。」
鄭宇智地點點頭,看向左邊做工較新的雕像。
「左邊的這位呢?也去世了嗎?」
「不不不!」
陳濤連忙擺手。
「左邊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恩人,活的好好的。」
鄭宇智一時不解:「恩人?」
「是的,在我們公司最艱難的時候,人家帶著技術和資金不求回報的投資。」
「所以我想著給恩公豎一個半身像。」
「表達我們的感激之情。」
鄭宇智點點頭:「那我就了解了。」
轉過頭。
鄭宇智指向自己身後的人群。
「我介紹一下吧。」
「這位是西研院的吳院長。」
「這位是中航集團的葉總工。」
「這位是應用化學中心的胡主任。」
「這位是……」
鄭宇智一連介紹了好幾位。
全都是業界大拿,鬢角斑白。
陳濤也是會找規律的。
他在這些人身上看到了共同點。
這些人所工作的單位,都是複合材料界的中流砥柱。
要麼是上游研究所,要麼是下游應用。
想到這兒,他懷著疑問抬頭:「這麼說來,各位領導是為了碳纖維來的?」
「是這樣的。」
鄭宇智語重心長。
「我們基本上都是從事碳纖維行業的研發和生產工作的。」
「陳總也算是這個行業里的人。」
「你也知道,這個行業我們國家起步晚,存在被卡脖子的現象。」
陳濤一臉驚訝:「是嗎?」
鄭宇智:「不是嗎?你們做魚竿,也要用到碳纖維,難道你們不被卡脖子嗎?」
陳濤:「卡倒是卡的,前幾年我爹就是因為這個被卡死的。」
回憶起往昔。
陳濤有些失落。
衛光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業。
他爹陳光接手了一家過硬的玻璃纖維工廠,然後進行了民營化改革。
老陳頭是有遠見的。
看到了國內漁具市場的潛在效益,於是大手一揮,決定將工廠的方向全面轉型。
很快,他的付出就得到了回報。
兩千年初,衛光漁具就成為了國內第一大魚竿廠。
但隨著時代的進步,技術也在疊代。
玻璃纖維已經滿足不了魚竿的需求了。
於是老陳頭到處跑技術,好不容易從東麗買來了一條報廢的生產線,做出了國內第一支碳纖維魚竿。
「我們做碳纖維的魚竿的時候,國內外技術存在明顯的代差。」
「我爹尋思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一定要自研。」
「但那些國外大廠都不出讓技術和設備。」
「我們只能摸索,前幾年掙的錢,都被投進實驗室了。」
「我爹也因為久久沒突破,心梗走了。」
陳濤說著說著,抬起頭看向鄭宇村。
「當時我以為只有我們被卡,沒想到你們也被卡了。」
「咋不卡呢?」
鄭宇智暗自神傷。
他自己的主業就是材料學。
從一開始的鈦64,再到後來的碳纖維,全都是國外領先。
從鄭宇智進入國防口工作開始,他印象中自己就在翻大山,一座又一座。
很長一段時間。
航空口的工作動力都來自於與怨氣,能養活邪劍仙的那種。
身後的那些專家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的歲數比鄭宇村大二十多歲,也就多了二十多年的屈辱。
吳迪回想起行業內的情況,一把辛酸淚。
「國外產業化的時候,國內的技術才剛萌芽。7511會議之後,統籌規劃了500萬元,搞了五個技術攻關組,後續六年又追加了2600萬投資,終於有碳纖維原絲和長絲的生產能力,能滿足一定國防需求。」
「可是同時我們放眼外邊,人家的技術也在突飛猛進。」
「我們看似有進展,實則和人家的差距越拉越大。」
葉鵬飛聽到這話,也想起了自己參加工作的那一年。
「當時我還在西工大材料所,剛畢業。」
「上面的政策是造不如買。」
「而且還有巴黎統籌條約在那兒限制,國外不出售技術,也不轉讓設備。」
「我們單位當時想著鑽空子,從國外弄回來一台設備,結果到手還不能用。」
「上面領導也因為這個事兒搞得心裡沒底,不敢加大投入。」
鄭宇智連連點頭:「這個事兒我聽說過。」
「當時我們想把su27國產化。」
「結果整個項目都卡在了複合材料這一關。」
陳濤聽著這幾位的牢騷。
感同身受。
他們被卡的這些年的經歷,和自家廠子一模一樣。
可是!
今天是什麼鬼?
「各位領導,你們把我廠子封了,不能只是為了訴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