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殿內梵唱早已停歇,香火氣凝滯如鐵。
菩提老祖一襲樸素道袍,靜立殿中,與周遭金碧輝煌的佛像格格不入。
他面色平靜,周身並無半分法力波動,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深不可測的道韻。
他就那樣站著,仿佛已站了萬古。
如來、彌勒、燃燈,三位佛門頂尖巨頭,此刻竟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
殿內沉重無比。
如來金色佛面看不出表情,唯有唇角那未淨的金色血痕微微抽動,顯露出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他重傷未愈的金身仍在隱隱作痛,那是被那混沌魔猿硬生生砸裂的恥辱印記!
而此刻,菩提老祖的出現,比那魔猿的拳頭更讓他心驚。
這位,可是准提聖人的善屍所化!
雖自立門戶,於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清修,從不以佛門中人自居,但其根腳,三界頂尖大能誰人不知?
更何況,那無法無天的孫悟空,一身本事皆出自其門下!
雖然後來孫悟空拜師菩提,但菩提教導孫悟空是事實。
以往,菩提老祖超然物外,對佛門之事從不過問。
甚至默許孫悟空幾次三番扯著他的名頭在外招搖撞騙,也未曾出面澄清。
可如今,他竟親自踏足了靈山!
在這佛門內憂外患、如來威信掃地、自己剛被重創的微妙時刻!
他想做什麼?
取代自己?
如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一股冰冷的危機感攫緊了他的佛心。
若聖人真有此意,他這佛祖之位,今日恐怕真要易主!
燃燈古佛手持那盞裂紋遍布的古燈,昏黃燈焰映照著他枯槁無波的面容。
他眼帘低垂,仿佛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但那微微蜷縮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菩提老祖......此時現身,意欲何為?
是聖人的意志,還是他自身的決斷?
佛門這艘破船,經得起又一位聖人之屍的折騰嗎?
相比較於如來和燃燈的驚疑與沉重,彌勒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衝破他那張慣常的笑臉。
他胖手死死攥著袈裟,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肥肉里。
完了!完了!
怎麼會是他?他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了?
自己好不容易說動那猴子,拼著佛門顏面盡失、如來重傷瀕死的代價,才創造出這千載難逢的奪位良機!
眼看如來已不堪重負,燃燈態度曖昧,自己即將成為靈山新主......
菩提老祖竟橫插一腳!
這算什麼?摘桃子嗎?
聖人善屍的身份,遠超他們這些佛陀菩薩!
若他真有意佛祖之位,接引聖人為了平衡佛門勢力,極可能順水推舟!
屆時,自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付出,豈不全成了笑話?
為他人做嫁衣!
不行!絕對不行!
彌勒心中嘶吼,一股極致的焦灼與不甘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絕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必須先下手為強!必須堵死菩提老祖的路!
趁他尚未開口表明來意,先將他的身份釘死在那」方外之人」的位置上!
讓他無法,也不能,插手佛門內務!
心思電轉間,彌勒胖臉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間融化,重新堆滿熱情洋溢、甚至帶著幾分誇張的驚喜。
他猛地踏前一步,對著菩提老祖便是深深一揖,聲音洪亮道:
「阿彌陀佛!」
「我道今日靈山為何祥瑞隱現,原是菩提祖師法駕降臨!」
「真是萬佛之幸,靈山之光啊!」
他這話看似恭敬,實則毒辣。
開口便是菩提祖師,絕口不提其與西方教、與聖人的淵源,只將他定性為一位外來的得道高人。
更是將他的到來,定義為祥瑞,而非帶有任何目的性的介入。
先將對方捧到高高的客位上去!
如來和燃燈目光同時一閃,瞬間明白了彌勒的意圖。
如來沉默不語,樂見其成。
燃燈依舊垂眸,仿佛未聞。
菩提老祖目光淡然,落在彌勒身上,無喜無悲,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彌勒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笑容越發燦爛,語氣更是懇切:
「祖師一向於靈台方寸山清修,參悟無上妙法,超然物外,今日竟屈尊降貴蒞臨我這小小靈山,實令我等惶恐又欣喜!」
「不知祖師此次前來,可是有何教誨?」
「或是......靜極思動,欲開講大道,普惠我佛門弟子?」
他句句不離清修、超然物外、講道,將菩提老祖可能的來意全部堵死!
更是隱隱劃定界限。
來講道,我們歡迎,但佛門,還是我們說了算。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隱匿在暗處的菩薩羅漢皆屏息凝神,等待著菩提老祖的反應。
這位聖人善屍的態度,將決定靈山未來的格局!
菩提老祖靜靜看著彌勒,看了許久。
久到彌勒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後背僧衣已被冷汗浸透。
終於,菩提老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清越,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彌勒尊者,巧言令色,阻不了大勢,遮不住本心。」
彌勒胖臉猛地一僵,笑容瞬間凝固。
菩提老祖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如來,又掃過燃燈,緩緩道:
「靈山紛亂,佛心蒙塵。量劫已起,變數橫生。」
「吾此來,非為爾等權位之爭。」
他話語微微一頓,聲音雖平淡,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三位佛祖心間!
「只為在這滾滾洪流之中,為佛門,留一線真傳不絕。」
「至於誰為佛祖......」
菩提老祖目光再次落回面如死灰的彌勒身上,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卻帶著無盡的深邃與淡漠。
「自有緣法,強求無用。」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三人,緩步走向大殿一側的空置蓮台,拂塵輕擺,安然坐下,閉合雙眸。
仿佛只是來此......尋個位置坐下。
再無下文。
只留下殿心三位佛祖,心中驚濤駭浪,面色變幻不定。
彌勒渾身冰涼,他知道,自己那點心思,被徹底看穿了。
而菩提老祖最後那句強求無用,更是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野心上!
如來心中稍安,卻又升起更大的疑慮。
不為奪位?只為留一線真傳?
這是什麼意思?
燃燈手中古燈燈焰微微跳躍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絲極深的不安。
而此時,如來金色佛面之下,心念電轉,剎那間已如冰水澆頭,徹底明悟。
是了,菩提老祖超然物外億萬年,為何偏偏此時親臨靈山?
絕非偶然!
他口稱不為權位,只為留一線真傳。
可這留字,何其刺耳!
分明是認定如今靈山已不堪重任,需他這聖人之屍來力挽狂瀾!
最終決定權固然在接引聖人手中。
可准提聖人被禁足紫霄宮,極樂世界唯有接引聖人獨坐。
菩提身為準提善屍,此刻前來,其意不言自明。
這分明就是接引聖人默許,甚至授意!
接引聖人已對他如來徹底失望!
要行那卸磨殺驢之舉!
一股極致的冰寒與不甘猛地攥緊了如來的佛心。
他在封神大劫中背負叛教之名,苦心經營,為西方渡化三千紅塵客,叛玄立佛,耗盡心血才坐上這萬佛之祖的尊位!
如今,就因那混沌魔猿接連重創,因金蟬子反叛,因佛門威望受損,便要將他如同棄子般拋開?
豈有此理!
如來目光驟然掃向身側的彌勒與燃燈。
只見彌勒胖臉上那慣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深深的忌憚。
燃燈古佛雖依舊垂眸,可手中那盞古燈燈焰卻紊亂地跳動了一下。
霎時間,三道目光於空中無聲碰撞。
無需言語,竟瞬間達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他們三人內鬥歸內鬥,爭的是佛門內部的權柄,可這菩提老祖算什麼?
一個早已自立門戶的存在!
仗著聖人善屍的身份,便想空降而來,摘取他們億萬年來爭鬥的果實?
絕無可能!
靈山,絕不能落入菩提祖師之手!
這一刻,往日的算計竟被同仇敵愾壓下。
如來猛地一步踏出,腳下九品蓮台光華大放,托起他重傷未愈的金身。
「阿彌陀佛。」
他聲音沉冷,打破了殿內死寂。
「菩提祖師既欲靜觀,便請於此稍候。」
「我等有要事,需即刻面見接引聖人,稟明三界變故!」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璀璨金虹,撕裂虛空,直射西方極樂世界而去!
彌勒與燃燈幾乎同時而動!
一者笑面含煞,佛光激盪。
一者古燈搖曳,身影融入陰影。
三道強橫無比的佛門氣息毫不掩飾,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沖向極樂世界!
他們竟將菩提老祖一人,晾在了這大雷音寺之中!
殿內殘餘的菩薩羅漢駭得魂飛魄散,跪伏在地,頭都不敢抬起。
誰能想到,三世佛竟會在此刻聯手,以如此強硬甚至無禮的姿態,直闖極樂世界!
這分明是逼宮!
是向接引聖人表明絕不妥協的態度!
而殿中的菩提老祖,依舊安然靜坐於蓮台之上。
周身道韻平和,仿佛方才那劍拔弩張的離去與他毫無干係。
唯有那微微顫動的拂塵梢,泄露出一絲天機莫測的漣漪。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掃過空蕩的殿宇,以及那瑟瑟發抖的諸佛,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強求無用......」
一聲輕嘆,幽幽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中。
旋即,他再次闔眼,如同入定老僧。
仿佛一切,皆在算計之中。
......
西方極樂世界之外。
無盡梵唱如同亘古不變的背景,洗滌著一切雜念。
三道強橫的佛光幾乎是前後腳,轟然降臨於此,顯露出如來、彌勒、燃燈的身影。
如來金身裂紋依舊觸目驚心,氣息不穩。
彌勒臉上沒了笑容,小眼睛精光閃爍,胖手緊握。
燃燈古佛手持古燈,昏黃燈焰穩定,面容上看不出情緒,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沉凝的壓力。
三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意。
無需多言,此刻他們便是同一方。
絕不能讓菩提老祖輕易入主靈山!
如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率先向前,於那浩瀚金光邊界處躬身,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與懇切,朗聲道:
「弟子如來、彌勒、燃燈,有十萬火急、關乎佛門存亡之事,求見接引聖人!」
聲浪融入梵唱,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焦灼。
然而,預想中的聖諭並未立刻傳來。
極樂世界入口那浩瀚金光依舊平靜流轉,仿佛未曾感知到三位佛祖的倉皇與決絕。
時間仿佛凝滯。
他仿佛能感受到身後那來自靈山方向的、菩提老祖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
就在如來幾乎要按捺不住,欲強行叩關之際。
那平靜的浩瀚金光終於微微蕩漾了一下。
一道平淡、恢弘、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仿佛自九天之外傳來,響徹在三人心頭:
「進來。」
只兩個字,卻讓如來三人心中猛地一緊。
聖人的態度......似乎比想像中更加莫測。
金光分開一條通道。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化作流光投入其中。
下一刻,已置身於極樂世界深處。
接引聖人依舊端坐十二品金蓮之上,面容悲苦,雙眸半開半闔,周身籠罩在無盡梵光之中。
那浩瀚的聖威,雖極力內斂,仍讓重傷的如來感到元神刺痛,彌勒與燃燈亦不由得屏息垂首。
「聖人!」
如來率先上前,深深伏拜,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委屈。
「那菩提祖師忽臨靈山,言欲為佛門留一線真傳!」
「其意昭然,乃欲取代弟子,執掌靈山!」
「弟子無能,遭那混沌魔猿暗算,重傷未愈,致使佛門威望受損,然弟子對佛門、對聖人忠心耿耿,億萬年未曾有變!」
「封神舊事,弟子甘為聖人前驅,叛玄立佛,嘔心瀝血方有佛門今日氣象!」
「豈可因一時挫折,便輕棄之?」
他語速極快,字字泣血,將億萬年的功勞與苦勞盡數道出,更是直接將菩提老祖定為外人。
彌勒緊隨其後,胖臉上擠出悲憤之色:
「聖人明鑑!」
「菩提祖師雖為準提聖人善屍,然早已自立門戶,久不聞佛門之事。」
「此刻量劫洶洶,佛門正值用人之際,內部事宜我等自當協力解決。」
「若空降一位,恐人心離散,反生大亂啊!」
燃燈古佛亦緩緩躬身,聲音沙啞低沉:
「阿彌陀佛。」
「靈山縱有紛爭,亦是佛門內部緣法。」
「菩提道友此時介入,恐非良機,易引三界非議。」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懇切無比,核心只有一個。
那便是靈山之事,佛門內部自行解決,絕不容外人插手!
接引聖人靜靜聽著,悲苦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待三人說完,極樂世界中陷入一片寂靜,唯有那永恆的梵唱在無聲流淌。
那沉默,如同巨石壓在三人心頭。
良久,接引聖人才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再次落在如來身上。
「如來,你接連受創,佛心已亂,恐難應對後續波瀾。」
如來渾身一顫,急聲道:
「聖人!弟子......」
接引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菩提乃准提善屍,根出西方,非是外人。」
「其性恬淡,超然物外,或正合此時亂局,穩坐靈山,鎮撫人心。」
這話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如來心中最後的希望。
聖人......竟真的屬意菩提!
話音落下,如來、燃燈、彌勒徹底愣在原地!
果然是這樣!
接引聖人就是讓菩提祖師去接待佛祖之位。
而此時,燃燈突然往前一步,道:
「聖人,若如此,佛門恐怕不穩啊。」
語氣雖然平淡,但任誰都聽得出,若是真如此,他燃燈絕不會讓菩提祖師坐穩那個位置。
而此刻如來和彌勒對是一樣,同樣踏出一步。
雖然二人沒有說話,但態度是非常明顯。
菩提祖師執掌佛門?
可以!
但後果是什麼,那就說不定了。
鴻鈞道祖說過,聖人不可出手。
此時接引卸磨殺驢的舉動,無疑讓他們三人感到了危機。
他們就不信,接引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