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魂又開口了。
"這些魂泡里的生靈,你打算怎麼辦?"
秦無夜沒接話。
殘魂說:"吞了它們。困了這麼多年,魂都殘了,放出去也是禍害。你身上那口棺,跟老朽是同類,它喜歡這個。"
秦無夜腦海中閃過畫面。
裡面全是臉,一張挨著一張,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做夢。
他知道殘魂說得對。
鎮天棺吃魂,從上古至今,仙神魔妖都吞得。
這幾萬個魂泡,對那口棺來說,連頓飽飯都算不上。
可那些臉里,忽然閃過禾璐、牧從靈,林楚楚,軒轅燼、冷月等人。
那些因他消失在天玄秘境的人。
那年他也曾這麼想過。
強者替弱者選擇死活,天經地義。
後來才知道,天經地義個屁。
他本來可以控制這一切。
可他沒有。
那會兒他以為自己破了娑羅古樹,是在救人。
可人死的時候,他們眼裡的東西他到現在都忘不掉。
為什麼?
他們在問為什麼。
他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
秦無夜無法忘懷。
「不殺。」
殘魂愣了:「你想清楚了?這些玩意兒有的早瘋了,放出去就是禍害這片海。」
「那是它們的命。」秦無夜說,「它們不是被我關進來的。它們的死活,不該由我說了算。」
「我救我的人。其他的,愛怎麼活怎麼活。」
殘魂半天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它笑了。
那笑像破風箱漏氣,聽著瘮人,又有點說不出的痛快。
「潮汐之心關了它們上萬年,臨死反倒托你的福,給它們放了生。」
「你——」
「老朽早就該死了。」殘魂的聲音越來越淡,「那顆心是老朽的命根子。心沒了,老朽這一縷魂,撐不了幾息。」
「挺好。終於解脫了。」
聲音斷了。
秦無夜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潮汐之心何嘗不是困了蜃鰲上萬年。
臨了臨了,它倒是想通了。
轟——
整片海底轟然一炸。
潮汐之心沒了,蜃鰲的屍骸從里往外塌。
骨頭一根接一根斷,魂霧往外翻,海水灌進來,整個空間像被人一腳踩扁的紙盒。
秦無夜渾身金光暴漲,魂息領域鋪開。
方圓幾萬丈,活物的神魂他全"看"得見。
袁戈在。阿絹在。
還有別的東西,一大片——都是魂泡里放出來的,正亂竄。
有的還沒回過神,有的已經開始互相咬。
蜃鰲死了,這片空間養的規矩全沒了。
秦無夜沒管那些。
他閉眼,魂息往袁戈那邊一探。
袁戈腦子裡全是她妹妹。
雙辮,虎牙,赤腳站船頭沖岸上喊"姐,我出海啦"。
旁邊還有幾張臉,袁戈自己都記不真,秦無夜就揀著輪廓認。
蹲桅杆底下嚼乾魚的瘦子,扎藍頭巾的圓臉姑娘,還有個絡腮鬍的舵手。
再探阿絹。
魚人腦子比人好讀。
阿絹被困十七年,翻來覆去就那幾個人:阿珠,阿螺,阿禾。
"找。"
秦無夜低喝,通魂馭海全力催動。
方圓能聽懂他命令的活物,全接到一個意思——撈人。
一條衝過來的裂脊海蟒,衝到一半,生生剎住了。
蟒頭在半空偏了偏,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韁繩,然後扭了個身,朝反方向遊走了。
幾頭正追著人咬的海怪,也一個接一個僵住,掉頭四散。
通魂馭海。
他先撈到袁戈。
女人被水沖得撞在斷骨上,避水珠碎了,靠一口靈力吊著。
秦無夜一把扣住她手腕,魂息裹住她。
"厲……厲道友……"袁戈咳出一口血,"月兒……"
"活著。"秦無夜說,"找到了。"
袁戈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秦無夜沒空等她哭,拽著她往鎖定的方向扎。
那顆魂泡比別的大一圈。
裡面蜷著個人,抱膝,頭埋在膝蓋上。
跟袁戈腦子裡的姿勢一模一樣。
秦無夜指尖一縷黑氣貼上泡壁。
泡壁化開,啵一聲輕響。
人掉下來,袁戈撲過去接住。
"月兒!月兒!"
袁月沒醒。
臉青白,瘦脫了相,手腕細得跟枯枝似的。
但胸口還有氣。
活著。
袁戈抱著她抖。
秦無夜繼續找。
袁月的同伴,他挨個撈。
瘦子最先找到。
魂泡早碎了,人卡在礁石縫裡,胸口一個對穿的刀口。
死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早死了。
圓臉姑娘也死了。
秦無夜破開泡,她睜了下眼。
眼珠子渾的,跟熬幹了的燈芯似的。
她看了秦無夜一眼,嘴動了動,還沒出聲,人就沒了。
泡里泡太久,魂磨空了。
泡壁一碎,最後那點氣也散了。
除了袁月,她的同伴都死了。
袁戈抱著袁月,看秦無夜一個接一個撈人,一個接一個沉默。
她沒問。
袁月能活著已是奇蹟。
袁戈把袁月往懷裡摟了摟:「還活著,就好。」
袁月卻是傻愣愣的沒回過神。
活著,是活著。
可神魂磨成這樣,醒不醒得過來,是另一回事。
阿絹那邊。
秦無夜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挨個拍魂泡。
沒了魂力的支撐,現在她能輕易擊破了。
"阿珠!阿螺!阿禾!"
聲音悶在水裡,帶著哭腔。
秦無夜一把扣住她:"跟我來。"
魂息鎖住她姊妹的位置。
兩人急速穿梭在萬裏海域裡。
但阿珠、阿禾都死了。
阿絹抱著兩人,一聲不吭落淚。
剩最後一個。
阿螺。
秦無夜破泡的時候,已經做好準備又是一副空殼。
泡壁碎的瞬間,裡面那道身影猛地動了一下。
眼睛睜開。金色豎瞳。
跟阿絹一模一樣。
阿絹抬頭,隔著海水跟那雙眼對上了。
"阿……阿螺?"
"阿絹……姐……"
阿絹的眼淚,這下徹底決堤。
血牙和佘青是最後撈的。
兩人在海里吐泡泡,快要淹死了。
血牙看見秦無夜,本能往後縮。
秦無夜沒有多說什麼。
這兩人,他留著還有用。
佘青沒說話。
他大概知道這人救他是為了什麼。
但還能活著,已是慶幸。
秦無夜拎著兩人急速往上浮。
身後轟的一聲,蜃鰲的遺骸徹底塌了。
骨頭一根根沉進黑水裡。
秦無夜破水而出,身後跟起一串海怪躍海,發出各種嘶鳴、嗡吟。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海在翻,那是蜃鰲的墳。
就好像是一鯨落,萬物生。
鯨死了。
這片海才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