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風平浪靜。
秦無夜貼著水皮飛。
黑霧裹著身,一路往東。
羅煞群島主島在遠處掠過。
他沒停下來。
再往外,島就稀了。
飛了大半日,前頭冒出一座小島。
小骨島。
小得陰骨教都懶得派人在此值守。
秦無夜落下去,神識外放。
島上沒活人。
他走到島的最高處,堆了三堆柴,指尖一彈,噬天冥焰點上去。
三堆火竄起來,紫藍火苗在海風裡晃。
他退到一旁坐下來等。
半個時辰不到,一個人影從島背面繞。
繞了三回,像是在探查情況,發現沒有異常才落在三堆火旁邊。
瘦小漢子。黑,精瘦。
灰撲撲的短打,腰間別一把短刀。
臉上沒什麼肉,顴骨撐著一張皮。
秦無夜站起身來。
那漢子手往刀柄上一搭。
看見秦無夜的臉,又鬆了。
「閣下是……」
秦無夜從懷裡摸出那塊骨牌,丟過去。
「牌子。」
漢子接住,翻過來看了一眼。
又從自己懷裡掏出半塊。
兩半一合,紋路對上,嚴絲合縫。
那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連忙幾步到了秦無夜面前,單膝跪下。
「統帥!」
秦無夜愣了一下。
「羅剎讓你這麼叫的?」
「教主吩咐過,他跟了您,便讓我們也叫您統帥。」漢子抬頭,眼神直,「屬下石九,拜見統帥。」
「起來吧。」
石九站起來,腰還弓著。
「教主他……」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命保住了。」秦無夜說,「不必擔心。」
石九肩膀鬆了一下。
「屬下在陰骨教潛伏多年,但教主的事,屬下沒能有機會將其救出來……」漢子聲音哽咽,有悔恨有不甘。
秦無夜看他。
「你在陰骨教做什麼?」
「暗子。」石九說,「教主早年安插進去的。混了個外門執事,管些雜事。不敢露頭。」
「蒼鷂,你認識嗎?」
石九微微一愣,搖頭。
「沒聽過。統帥是要找此人?」
秦無夜從須彌戒里摸出一張紙,展開。
紙上一個人像。
畫得不精細,眉眼、鬍子、身量,都在。
出秘境前,秦無夜讓阿絹照著口述畫的。
「蒼鷂長這樣。」秦無夜把紙遞過去,「你聯繫散在群島的兄弟,暗中打聽。別聲張。」
石九雙手接過,看了一會兒,折好,放入乾坤袋中。
「屬下明白。」
「有消息,傳回小骨島。」
「是。」
石九走了。
秦無夜在島上找了個山洞。
自然形成的,不深,背風。
他鑽進去,盤腿坐下,閉眼,調息。
第四天傍晚,石九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
女人蒙著面紗,只露一雙眼睛。
「統帥。」石九壓著嗓子。
「有消息?」
「暫時還沒找到蒼鷂。」石九說,「不過這位……她說見過蒼鷂。」
秦無夜睜眼。
那女人站在洞口,盯著他看。
看了好一會兒,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有點抖。
「秦公子……真,真的是你。」
秦無夜轉頭看她,微微皺眉。
「你認識我?」
女人伸手,把面紗摘了。
嫵媚漂亮的臉蛋,輪廓沒變,只不過眼角多了些細紋,臉上多了些風霜。
秦無夜認出來了。
天玄秘境,玄黃界裡逃出來的人。
「陰姬。」他先開口,「你活下來了。」
陰姬身子微顫,露出笑來。
「嗯。」
陰姬往前幾步,石九退到一側等候。
「那塊空間法寶帶著我撞進亂流,但我命大,沒死。落到無盡海域,吃了幾年苦。後來到羅煞群島,一直混著。」
「你怎麼知道是我在找人?」
「猜的。」陰姬說,「前些日子,這片海來了個靈帝,把陰骨教總壇掀了,徐福祿躺下了。這事誰不知道。」
她深呼吸,穩了穩身子,但看向秦無夜時還是有些難以相信。
當初,對方的修為也只是跟自己相差無幾。
怎麼就過了幾年,他就成了靈帝了……
這也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你在羅煞群島做什麼?」
「什麼都做。」陰姬露出一絲苦笑,「這兒邪修多,亂,誰都不問誰底細。我不入派,不給誰賣命,就賣消息。誰掏錢我賣誰,混口飯吃。」
秦無夜點頭:「蒼鷂的事,你知道多少?」
陰姬收了笑。
「他找我買過消息。就在羅剎跟徐福祿翻臉之前。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但他藏身的路子是我提供的,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她報了三個地名。
秦無夜記下:「石九。」
「屬下在。」
「帶人分頭去找。速度要快。」
「是!」
石九轉身便走。
洞裡只剩秦無夜和陰姬。
秦無夜沉默片刻:「陰姬。」
「嗯?」
「冷月,有消息嗎?」
陰姬明顯一怔:「冷月?」
「玄黃界塌的時候,她也被卷進亂流。」秦無夜說,「可她身上沒有空間法寶……」
陰姬眼神暗下去,搖頭:「沒見過。」
洞裡陷入短暫的安靜。
海風從洞口灌進來,火堆噼啪一聲。
陰姬低聲:「玄黃界崩塌,等於把所有人都埋了。她連空間法寶都沒有……你比我清楚。」
秦無夜神色一黯。
半晌,陰姬忽然開口:「秦無夜,其實我來見你,是想跟著你,服侍你。」
秦無夜抬眼:「為什麼?」
活著。」陰姬露出一絲苦笑,「這幾年我一個人周旋。今天跟這個買消息,明天跟那個打交道。誰都能出賣我,誰都能殺我。我沒靠山,沒根基。撐到今天,純粹是靠運氣。」
她聲音低下去:「到了無盡海域,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這地方太大了,我一個人……連死在哪都不會有人知道。」
「你已是靈帝。跟徐福祿打了一架,差點殺了他。跟著你,我能活。」
「你就這麼信我能贏?」
「在玄黃界的時候,」陰姬說,「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秦無夜看著她,微微一笑:「行。」
陰姬鬆了口氣。
又過幾日,消息一個接一個傳回。
但陰姬所說的三個點,都被端了,蒼鷂沒找到。
陰骨教還到處搜刮奇珍、靈藥、丹材,骨鳥滿天飛,船隊到處跑。
撞上就買,價錢不問,不賣就搶。
陰姬接著說道:「徐福祿的傷勢太重,他這是想藉助萬骨魂池大陣儘快恢復過來。」
「萬骨魂池大陣?那又是什麼?」秦無夜看向她問。
「那是陰骨教信仰之力匯聚之地。」陰姬說,「徐老鬼號稱不死之身,無論受多重的傷都能夠恢復過來,這也是其他靈帝不敢輕易惹他的原因。」
秦無夜思忖片刻,下定主意:「蒼鷂的事,暫且先放下。」
石九一愣。
「我先把徐福祿辦了。」秦無夜接著說道,「石九,你可知道那萬骨魂池大陣在哪?」
「知道。」石九連忙點頭。
「有什麼辦法能夠阻止那老鬼吸收此陣信仰之力嗎?」
石九咽了口唾沫,絞盡腦汁在想。
「陰骨教上上下下,都在修一門魔功,叫《陰骨天魔訣》。修的人越多,他就越強。」
「徐老鬼就是靠數萬教眾給他的力。」
「但這萬骨魂池大陣我沒近距離接觸過,甚至裡邊長什麼樣都不清楚……更別談能有什麼辦法破陣了……」
秦無夜皺眉。
「斷陣難,但有樣東西,或許能遏制其吸收。」陰姬忽然說道。
「什麼?」
秦無夜和石九都看向她。
陰姬說:「找一味克魂的靈物,投進混池。魂力逸散,他吸進去的效率便大打折扣。」
「什麼靈物?」
「萬妖群島陰濕處,長一樣東西,叫噬魂藤,專吃魂力。活的才管用。」陰姬說,「可那地方現在是幾位妖王的地界,進去打聽,光問路就得十天半月。」
專吃魂力?
秦無夜想了想。
「不用了,我有辦法。」
他抬手,掌心黑霧一涌。
陰姬往後一仰,臉色一變。
那股氣又冷又沉,透著股十足的邪性。
「秦公子,這,這是什麼?」
「葬天冥氣。」秦無夜說,「它最喜歡魂力的東西。」
陰姬盯著那團黑霧看了又看,覺得甚是不簡單。
「藤不用找,那就好辦了。」陰姬說,
她伸手,從乾坤袋裡喚出個東西。
一隻小瓶。
非金非玉,通體刻著繁複的紋,瓶口封著一層膜。
「拘魂瓶。」陰姬說,「我做任務時僱主賞的。你這氣裝進來,我帶進去。」
「你要自己去?」
「魂池在總壇底下,外人摸不進去。」陰姬說,「可我是賣消息的。陰骨教里採辦的、接引的、看門的小頭目,都買過我的消息。我進總壇,比你容易。」
秦無夜看著她:「進去或許容易,但未必出得來。」
陰姬笑了笑:「我有自知之明,我想跟著你,總得表現表現吧。」
秦無夜沒再說什麼,把拘魂瓶拿過來。
掌心黑霧一收,那團葬天冥氣灌進瓶里。
瓶口的膜鼓了一下,又平了。
他把瓶遞迴去:「不用全倒,倒一半。剩下那半,你自己留著防身。」
陰姬收好瓶,往貼身藏了。
「石九,你跟著陰姬一起行動。」秦無夜並沒有完全讓陰姬冒險,「我會在外圍聲東擊西,將那老鬼引出來。你們倆,務必小心。」
「是!」石九連忙應聲。
夜色降臨。
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