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只持續了幾個呼吸。
那道盯著他們的目光,在濃霧深處停了停,像在掂量。
最後,沒靠過來,悄悄退了,消失在霧裡。
周圍的海月豚,齊齊鬆了口氣,尾巴又開始擺動。
秦無夜收回目光。
能在這霧海里悄無聲息摸到這麼近,又能忍住不出手的,有點腦子。
他沒去追。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葬仙島的底細,先摸清楚。
他低頭,拍了拍座下那隻大海月豚。
「這地方,你熟悉嗎?」
大海月豚在水裡點了點頭,又有點怕似的,往霧深處瞟了一眼。
一個奶聲奶氣、斷斷續續的念頭,順著通魂馭海,傳進秦無夜腦子裡。
「熟……熟一點點。」
「太奶奶的太奶奶,曾經在這兒住過。」
「剛才是什麼東西在盯著我們?」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秦無夜來了點興致。
「那你跟我說說,這海神宮所在的島,為什麼叫葬仙島?」
海月豚歪著頭想了想,念頭一段一段往外蹦。
「好久好久好久以前。」
「海上來了兩個,好大、好大的人。」
它張開鰭,比劃了一下,比劃不出來,急得在水裡轉了個圈。
「比山還大!比燈樓還高!一個管海,一個管火。」
「他倆搶一個東西,亮晶晶的,會動的寶貝。」
「搶著搶著,就打起來了。」
海月豚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怕。
「打得海都幹了,天都裂了。」
「打呀打,到最後,兩個都躺下了,誰也沒贏。」
「骨頭沉到海底,仙氣化進海里。」
「從那以後,這片海,就叫葬仙島了。」
秦無夜默默聽完。
他推測那兩人應該是所謂的地仙。
一個御海,一個馭火。為一件通靈仙物同歸於盡。
「那這霧呢?」他又問,「外頭怎麼會有這麼大一片霧?」
「是那兩個大人物留下的,怨。」海月豚往霧裡縮了縮,「他們死的時候,心裡頭好恨、好恨。」
「那股恨,一年一年,泡在海里,就變成霧啦,變成水底打轉的流啦,變成假的東西啦。」
「人進來,輕的,繞圈圈,出不去。」
「重的……」
它沒往下說,拿鰭捂住了眼睛。
秦無夜懂了。
殺意怨氣所化的迷瘴、暗涌、幻境。
這跟蜃鰲屍骸迷境,路子有幾分像,只是更古、更凶。
怪不得這霧這麼邪門,連靈帝的神識都能削弱。
「主島上那個怒海尊者,什麼來頭?」
提到這個名字,周圍好幾隻海月豚,身子都抖了一下。
「他……他是後來的。」大海月豚的念頭壓得更低,「他占了中間最大的島,蓋了好漂亮、好嚇人的房子,叫海神宮。」
「他把整片霧海,都圈起來啦,說是他的。」
「他對外頭說,他在替大家,守著兩個大人物的骨頭。」
海月豚停頓了一下,有點迷糊。
「可是……可是他到底圖什麼,我們不懂。」
「大家都說,他才不是在守骨頭呢。」
秦無夜眼睛眯了眯。
占著地仙遺骸,圈著整片霧海。
說是守,圖什麼,海獸都瞧得出來不對勁。
「這霧海裡頭,有比主島更危險的地方嗎?」
這話一問出口,海月豚整個身子都僵了。
它飛快地掉頭,朝著另一個方向,連念頭都抖了。
「有!有有有!」
「那邊!那邊不能去!」
「管火那個大人物,就摔在那兒。」
「海里的水,一半燙,一半冰,天天撞,天天響,天上光怪得很,紅紅的、白白的,沒停過。」
「連……連海神宮那個,都不常去。」
「我們都繞著游,繞得遠遠的。」
秦無夜抓住了重點。
水火對沖,常年異象,怒海尊者都不願輕易碰——馭火地仙隕落的核心,那處禁地。
他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你說的那地方,」他聲音放輕,「可曾有外人闖進去過?」
海月豚歪著頭,努力回想。
「好像……好像有過一個。」
「是人,跟你一樣,兩條腿走路的。」
「他好厲害的樣子,一個人,往那邊飛進去了。」
「然後……就沒見他出來過。」
秦無夜嘴角一勾。
人族修士,闖進禁地,再沒出來。
凌霄子。
八成,就是他了。
他強壓下立刻掉頭殺過去的念頭,又問了最後一句。
「這霧海,什麼時候,異象最厲害?」
「大潮!」海月豚答得飛快,這個它清楚,「每個月,大潮那幾天。」
「島中間,會衝起好亮好亮的光,衝到天上去。」
「海面上,全是倒著的影子,奇奇怪怪的。」
「那幾天,我們都躲在最深的洞裡,捂住頭,不敢看。」
大潮夜。
秦無夜心裡飛快盤算。
禁地在火地仙隕落處,怒海尊者守著主島,不敢輕碰禁地。
每月大潮夜,島心沖仙光,異象最盛。
他出發前看過天象。
算日子,大潮夜,快到了。
要進禁地,那幾天,或許就是……
念頭剛轉到這兒。
身下的海月豚,毫無徵兆地炸了。
這些溫順的東西,發出又尖又細的哀鳴,瘋了一樣往四面八方逃竄,水面瞬間亂成一鍋粥。
「來了!他們來了!」
「咬!咬到我了!」
濃霧深處,十幾道青灰色的影子,破水而出。
速度快得驚人。
是另一群東西。
半人半鰻,上半身像人,瘦得皮包骨,皮膚灰白里泛著一層鐵青。
下半身是一條長長的鰻尾,一甩,雷光噼里啪啦亂炸。
眼珠是慘綠色的,沒有眼白,幽幽兩點,釘在獵物身上。
幽鰻海妖族。
一支小隊,十三四個,明顯是埋伏在這兒的。
他們根本沒看秦無夜,先撲向了那些逃散的海月豚。
對他們來說,獵殺這些溫順的海獸,比殺人更有意思。
一道電鰻影追上一隻小海月豚,尖利的爪子一勾,整片月白的鱗,連著血,被生生撕開。
小海月豚悽厲地叫了一聲,在水裡翻滾,染紅了一片。
另一隻來不及逃的,被兩條幽鰻一左一右咬住,硬生生拖進了水底。
霧氣里,響起一陣幽鰻族怪笑,又尖又啞,像鐵片刮骨頭。
他們享受這個。
秦無夜懸在海面原地,沒動。
他眼皮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身周的海水,開始一點一點變冷。
那隻被撕開鱗的小海月豚,方才還奶聲奶氣,跟在大海月豚身後,蹦得最歡。
他抬手。
沒掐訣,也沒掏法寶。
只是識海一震。
一股無形的精神力道,以他為中心,轟然往四面八方鋪開。
周圍那些翻湧的迷瘴、那些正悄然成形、想往他腦子裡鑽的幻境,像撞上一堵鐵牆,啪的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離他最近的兩條幽鰻,首當其衝。
慘綠眼珠猛地一突,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腦袋裡像被一隻大手憑空攥住,當場絞碎。
兩具屍體,軟軟地沉了下去。
其餘幽鰻族,這才驚覺不對,齊刷刷轉過頭,慘綠的眼睛,盯住了半空中那個年輕人。
「嘶——!!!」發出一聲聲怪叫。
他們沒想到,這群海月豚里,還藏著個硬茬子。
「人族?」一個帶隊的幽鰻開口,聲音又干又澀,「敢管海神宮的事?!」
秦無夜沒答話。
他身子往前一傾。
人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出現在一條幽鰻身後,五指張開,葬骨手探出,一把扣住那鰻天靈蓋,隨手一捏。
噗!
電光都沒來得及放。
他抬腳一踹,屍體撞上第二條,兩條一起砸進霧裡。
幽鰻群徹底亂了。
「結陣!放雷!」
七八條鰻尾同時甩動,一道道慘白閃電,劈頭蓋臉朝秦無夜砸了過來,海水被電得滋滋作響,白光大作。
秦無夜連躲都懶得躲。
八荒不滅金身一催,皮肉泛起一層暗金。
閃電落在身上,噼里啪啦,只在他皮膚上留下幾點白痕,連油皮都沒破。
他反手一抓,噬天冥焰化作一道紫藍火線,纏住三條幽鰻。
那火焰專吞生氣,沾身就往裡鑽,三條幽鰻慘叫著,在半空扭曲,轉眼燒成了三截焦黑殘骸。
從頭到尾,幾個呼吸。
十三四個幽鰻族,橫七豎八死了一地,海水都染渾了。
只剩那個帶隊的頭目。
他比同族要精明,見勢不妙,鰻尾一擺就要往霧裡鑽。
秦無夜哪會給他機會。
通魂馭海一引,周圍海水驟然一凝,像活過來一樣,化作幾道水索,嘩啦一下,把那頭目死死纏住,倒拖著拽了回來。
啪。
頭目被重重摜在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動彈不得。
秦無夜一步步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他。
那頭目知道自己跑不了,慘綠眼珠里,卻沒有怕,反倒湧上一股瘋狂的狠勁。
他咧開嘴,露出滿嘴細碎尖牙,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秦無夜腳邊。
「呸!」
「有種你就殺了老子!」
「你進了葬仙島,就是個死人!」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
「海神宮不會放過你……尊者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你……」
秦無夜蹲下身,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放心。」
「你很快就能見到,你嘴裡那位尊者,能不能給你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