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代表團從展館回到了酒店。
市商務局長唐元宏主持召開調度會。
唐元宏面帶笑容，時不時對著身邊的李浩然說句什麼。李浩然正襟危坐，並不回話，只是偶爾「嗯」一聲，或是輕輕點一點頭。
李浩然代表的是邱市長，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也是貴為正處級的唐元宏，如此巴結李浩然的原因。
如果得罪了李浩然，他只要在邱子運面前歪歪嘴，就夠唐元宏喝一壺的。
各縣市區的參會人員陸續走了進來，臉上都掛著笑意，眼神里卻滿是較勁和攀比。
大家清楚的很，今晚這場會，說白了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政績攀比大會，只看紙面銷售額排名，不問真實成交、不看產品質量、不管基層辛苦。
只要數據吹得夠大、報表做得夠好看，就是工作出彩、政績亮眼，就能在邱市長面前刷足存在感。
一時間，原本安靜的會議室瞬間熱鬧起來，各縣區爭先恐後報數，生怕慢一步就落了下風。
市中區率先打響第一槍，「我們市中區客流全天爆滿，線下零售、企業簽約雙線豐收，一天的銷售額就是八百八十萬！」
話音剛落，高新區副區長當即抬價碾壓：「我們高新區專門對接大客戶，首日銷售額九百萬！」
話音未落，市南區的謝偉直接拔高嗓門，聲音洪亮，一臉得意：「我們市南區，首日成交額直接突破一千萬！」
內卷的風氣一旦起來，根本剎不住車。各區徹底放開了膽子，開始無底線層層注水、互相抬轎。誰都不想墊底，誰都不願吃虧，每個人都在自己真實銷量的基礎上翻倍、甚至數倍誇大，把零散訂單吹成批量簽約，把小額零售吹成大額集采，甚至開始無中生有。
滿屋子人心照不宣，沒人拆穿、沒人質疑。
陳光明長長嘆了口氣，心想這些人真是瘋了，真不要臉啊。
你們把氣球吹得這麼大，就不怕邱子運找你們算帳？
邱子運此人，從事多年商貿工作，這種國外展會參加的多了，他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所以陳光明老老實實地匯報，「明州縣，280萬元。」
「哈哈哈哈......」話音剛落，會議室里瞬間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陳光明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輕視。
匯報完後，唐元宏語氣平淡地總結：「今天首日展銷，市區各區整體表現亮眼，銷售額大幅攀升，超額完成今天的任務。」
「唯一落後的是明州縣，明州縣的實際成交額遠低於全市平均水平，是全市唯一未達標區縣。」
「希望明州縣明天努力突破，不要差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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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偉看到明州縣落後，頓時來了優越感，「陳縣長，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們明州縣這次的操作，實在是太掉價、太上不了台面了！」
「好好的正規展位擺在那不用，你們滿展廳亂竄，追著遊客屁股後面推銷叫賣，跟街頭擺攤吆喝的小商販一模一樣！這種小打小鬧的散戶做法，能賣出什麼大業績？！」
「說句實話，你們這哪是參加經貿展銷會？純屬是來湊熱鬧、丟人的！拉低了咱們海城市整體的展銷檔次，在客商面前丟盡了臉面！」
有了謝偉帶頭開火，旁邊幾個市區的副區長紛紛附和搭腔，極盡挖苦嘲諷，落井下石：
「可不是嘛，格局太小了，完全沒有政府招商的樣子，跟擺攤小販別無二致。」
「到底是縣，眼界、格局、資源都跟不上市區的節奏，撐不起市級展會的場面。」
「同樣是參展單位，差距簡直天差地別，這點可憐的真實銷量，擺在一堆亮眼數據里，簡直是貽笑大方。」
耳邊的嘲諷聲此起彼伏、句句扎心，滿屋子的輕蔑、戲謔、鄙夷幾乎要將人淹沒。
但陳光明卻面色平靜、波瀾不驚，沒有半點惱怒、尷尬和窘迫。他心裡通透無比：虛假的數據再好看也是鏡花水月，明天的真正翻盤，才是最有力的回擊。
李浩然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議論聲，目光落在陳光明身上，「陳縣長，我醜話說在前面。今天首日數據墊底，明天這個時候，邱市長要開總結會，如果明天沒有大幅起色，邱市長一定會點名批評，到時候誰也幫不了你們。」
可陳光明只是微微頷首，「李秘書放心，明天我們明州縣，一定能追上來，不會墊底，更不會拖全市後腿。」
這話一出，滿室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謝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哎呦！口氣倒是夠硬！我倒想洗耳恭聽，陳縣長打算怎麼翻盤追成績？」
「繼續帶著團隊滿展廳亂跑，追著遊客卑微推銷叫賣？我看你就算累死累活跑斷腿，明天也照樣墊底！」
在他看來，明州縣一無區位優勢，二無大企業加持，今日實打實的銷量慘澹，明天就算累死累活，也絕無翻盤可能，陳光明這番話，不過是死要面子、自欺欺人罷了。
陳光明不惱不怒，「是不是靠推銷、能不能追上來，明天數據自然會給出答案，拭目以待就好。」
會議散了，陳光明剛出門，王風山追了出來。
「光明，你明天能把訂單趕上來嗎？」
陳光明看著王風山擔憂的眼神，笑道，「我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可不行，邱市長剛上任，如果你落在後面，少不了一頓批，」王風山拉著他進了自己房間，拿起桌上一張單據道：
「這是我們落實好的一筆訂單，原來準備明天上報，給你吧，你照著往上報。」
陳光明拿過來看了一眼，足足200噸，這可是300萬元的大單！
陳光明非常感動，這次參展的幾個縣市區，只有王風山沒有嘲笑自己，還主動出手相幫。
陳光明推了回去，「這怎麼行！這是你們開發區企業的訂單！」
「沒事，」王風山推了過來，「我們訂單本來就比你多，我們開發區，還喝著你們明州縣的水，互相幫助一下是應該的......」
「走之前，尤書記還打過招呼，說能幫就幫一把。」
陳光明有些感動，官場之上，像王風山這樣的願意幫忙的人，可不多啊。
他不想讓王風山失望，「那我就先收下了，如果明天訂單爆了，我就還給你。」
「好。」
陳光明把訂單裝進口袋，王風山又對他說道：
「以後這種經貿會，你要提前聯繫客源......其實也不用聯繫，就是讓自己縣的老闆，帶著訂單過來就行了。會展上的文章，都是在會展外做的。」
陳光明點了點頭，「我看謝偉就是這樣做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天，陳光明喝著茶，隨意問道，「王主任，你們開發區的書記和主任，是尤書記一肩挑的，你就不想想辦法，接這個主任？」
王風山無奈地笑了，「光明老弟，官場上既看工作能力，又要看資歷。雖然尤書記比較器重我，但我前面，還有一個副書記，兩個副主任，怎麼可能輪得著我。」
「如果尤書記下定決心呢？他如果兼任了市委副書記啊，必須有人幫他分擔。」
「要是他真的下定決心，願意扶植我，那也不難。不過，他犯不著為了我，和前面三個領導搞得不愉快，所以，尤書記就一直拖著，其實我也知道，他是想請你來的。」
陳光明哈哈笑了起來。
「我才不去呢！明州縣這一攤，我都搞不明白，我去了你們那個地兒，個個虎視眈眈，估計活不過三天......」
王風山用指頭指著陳光明，也跟著哈哈大笑。
陳光明喝了一口茶，緩緩放下茶杯。
「風山大哥，如果我有辦法，讓你接上這個管委會主任，你願意不願意？」
王風山正拿起茶壺，準備給陳光明倒茶，聽了這話，他的手一抖，水灑到桌子上。
他看著陳光明，「兄弟，你開玩笑吧？」
「我不是開玩笑，」陳光明一本正經地說道，「尤書記需要一個副職，一個能幫他挑起海城開發區的大梁的副職，這個人，將來不一定接工委書記的班，但接管委會主任，卻是一定的。」
「我認為，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會有一個契機，如果你抓住了，就可以接任管委會主任......」
王風山的眼神熾熱起來，他聽明州縣的人說過，陳光明這個人只要開發口，說能幫你升官，那就一定辦得到！
王風山放下茶壺，雙手扶膝，鄭重其事地問道：
「什麼契機？我應該怎麼做？」
陳光明掏出煙盒，遞給王風山一支，王風山急忙拿起打火機，給他點著。
陳光明吐了幾個煙圈，尋思了一會兒，這才緩緩說道：
「早則一年，晚則一年辦，海城開發區的房地產，將要崩盤......」
王風山緊張了起來，「光明老弟，你可不要瞎說！如果真的那樣，後果會很嚴重！」
「我沒有瞎說，」陳光明長吸了一口煙，「來的時候在貴賓廳，邱市長問過同樣的問題，他也看到了海城市房地產沉疴難治，問我什麼時間會崩盤，我沒有告訴他。」
「但我一直以來，都在觀察著海城市的土地出讓，樓盤進展，房屋成交，銀行房貸情況。最近，這些進展是越來越慢了，特別是南方人開發的幾個大型樓盤，時不時就停工，延遲交房。」
「你們海城開發區好一些，大多數樓盤都是城投公司開發區，但也存在這些問題。」
王風山猶豫了一下，長長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注意到了，但我不敢向這些方面想......」
「而且，我是分管外經貿和招商引資的副主任，城建這塊，自有別的領導分管，我要是說三道四，別人會有意見的......」
「不！」陳光明打斷了他，「風山大哥，你必須要管！從現在起，你要研究海城開發區房地產情況，準備措施，萬一那天到來了，你就可以直接衝上去，替尤書記力挽狂瀾！」
「你只要能讓海城開發區穩住，讓這塊國家級開發區的牌子別蒙上灰塵，讓開發區的老百姓不因房地產下落而破產，而受損失，你就是開發區的第一功臣！」
「到那時，尤書記一定會提名你來擔任管委會主任！而你，將名至所歸！」
王風山聽了，眼睛一亮，但過了一會兒，他眼睛裡的亮光又消失了。
「你說的都對，但，這實在是一塊很難啃的骨頭啊，」他苦笑道，「萬一我啃不動，反而崩掉了幾顆牙......」
「我幫你，我思索了這麼長的時間，又請教了許多專家，我認為，在事前，應該做這些工作......」
陳光明眼神灼灼，看著王風山，「真到了那一天，你應該這樣做......」
這一夜，王風山房間燈光未熄，兩人一直談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