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老眼中，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樓宇，根本不是城市發展的政績名片，而是壓在普通百姓身上沉甸甸的重擔，是透支民生、虛浮表面的泡沫。
氣氛僵持間，譚青松連忙試圖緩和局面，輕聲解釋道：
「向老，海城百姓向來吃苦耐勞、勤懇踏實。大部分年輕人買房壓力大，基本都是父母幫忙補貼首付，兩家老人合力幫扶，再加上年輕人自己還貸，慢慢也就扛下來了。」
「呵呵……」
這一聲冷笑，不再是方才的意味深長，而是裹挾著濃濃的失望、憤慨與無奈，低沉而有力，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積攢在心中的感慨與怒火，此刻再也壓制不住，向老語氣陡然加重，字字鏗鏘、句句沉痛，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量，直言當下發展的弊病。
他目光看向邱子運，眼神滿是痛心疾首：
「一棟冷冰冰的水泥鋼筋屋子，硬生生掏空了一個普通家庭兩代人、四個長輩的全部積蓄！這就是你們海城發展換來的結果？」
「多少普通老百姓，一輩子省吃儉用、摳摳搜搜，為了一套水泥房子，壓低了自己的生活質量！口渴捨不得買一瓶礦泉水，常年喝自來水；家裡的冰箱裡，常年囤著鹹菜腐乳，捨不得吃一頓新鮮葷菜；穿衣只求保暖耐穿，從不追求款式質感！」
向老越說越激動，語氣愈發沉重憤懣，音量也不自覺抬高几分：「所有人的收入、所有家庭的積蓄，全部被房地產牢牢套死、掏空透支！老百姓手裡一分余錢都沒有，哪裡還有多餘的錢消費、改善生活？」
「子運，現在你總該徹底明白，為什麼海城的第三產業、民生服務業始終發展不起來了吧？」
「為什麼晚上十點之後，整座城市幾乎燈火寥落、人煙稀少？」
「昨天晚上，我在最繁華的地方轉了一圈，街道冷冷清清，商鋪客流稀少，老百姓全都宅在家裡，根本不敢出門逛街消費！」
「就是因為，他們沒有錢消費！」
說到此處，向老重重嘆了一口氣，語氣滿是惋惜與憤慨，一字一句振聾發聵：「因為房地產掏空了老百姓的錢包，透支了全城的消費潛力，壓垮了普通人的生活底氣！」
「一座城市的發展，根基在實業、在民生、在產業，從來不在土地、不在樓市！」
他目光銳利，直視窗外繁華卻虛浮的城市景象，「把城市發展的核心精力、主要資源全部堆砌在房地產開發、土地出讓上，靠賣地拉升財政數據、堆砌城市光鮮表象，這種發展模式看似增速迅猛、風光無限，實則根基虛浮、隱患重重，終究是曇花一現、不可持續！」
「發展房地產、建設城市住宅，初衷和唯一目的，應該是改善百姓居住條件、保障民生福祉，是為民利民的民生工程，而不是層層炒作、抬高房價，從普通老百姓身上榨取利潤、收割財富的工具！」
談及此處，向老更是滿心無奈，連連搖頭嘆息：
「還有更離譜的！你們海城的經濟體量、人口規模、財政承載力，根本達不到國家地鐵建設的審批硬性門檻，卻大肆宣傳、過度炒作地鐵規劃，借著地鐵概念瘋狂抬高地價、房價，製造樓市熱度，哄騙百姓購房！這種急功近利、本末倒置的操作，實在不可取！」
向老深耕政策與民生研究數十年，地方發展的套路、虛浮的政績工程、透支民生的騷操作，他一眼就能看穿看透。
只是這些尖銳犀利、直指核心的批評，關乎地方發展顏面、牽扯諸多層面利益，他不便對外公開宣講，只能借著師生之誼，坦誠對自己的學生邱子運直言利弊、敲醒警鐘。
車裡幾人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聲，氣氛肅穆凝重。
邱子運靜靜聽著恩師的一番痛斥，神色平靜，全程沒有出言反駁，也沒有隨意附和。
他心裡清楚，向老的每一句話都直擊海城發展的痛點與弊病，字字屬實、句句在理，只是諸多現實桎梏，讓地方發展身不由己。
商務車一路疾馳，不多時便駛入明州縣開發區地界。
相較於市區滿眼的商業樓盤、商務樓宇，這裡廠房連片、規整有序，工業發展的實幹氣息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此前壓抑的氛圍。
得知代市長邱子運、市委組織部譚青松部長陪同國家級智囊向老蒞臨調研，宋麗和王建軍，以及陳光明悉數到場等候。
宋麗其實並不想讓陳光明陪同出席。
可她心裡更清楚向老的分量。
這位老者在頂層政策研究領域話語權極大，眼光毒辣、提問刁鑽，今日又是新任邱市長全程陪同調研。
若是調研途中被問及產業發展、項目建設、民生經濟等核心問題，自己一旦應答疏漏、答不上來，不僅個人顏面盡失，更會讓明州縣、海城市形象受損。
幾番糾結權衡之下，她還是通知了陳光明一起陪同，以備不時之需，充當答疑兜底的「備胎」。
商務車停下，向老下了車，陳光明一眼就認了出來。但他深諳官場規矩，在場市、縣多級領導齊聚，自己不適合上前搭訕、攀附交情，於是便靜靜佇立等候。
誰料向老下車第一眼，便精準鎖定了人群中的陳光明，主動笑著開口：「咦，你是小陳縣長吧？」
他邁步上前，語氣親切溫和，「我之前就說過，有空一定來明州縣實地看看，今天我可是如約而至，雖然晚了些，但總歸沒有食言吧？」
這一幕突如其來，讓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震。
宋麗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心中暗自詫異，沒想到陳光明竟然和向老有舊交情。
邱子運更是心生意外，暗自嘀咕。自己的恩師常年深耕頂層研究，怎麼會和明州縣的基層幹部陳光明相識？一時間，他心中對陳光明多了幾分審視與打量。
短暫的寒暄過後，眾人隨即開啟實地調研。本次走訪的首個核心項目，便是明州縣重點打造的傳雲汽車生產建設現場。
現場塔吊林立、機器轟鳴，施工場面熱火朝天，一派實幹奮進的蓬勃景象。宋麗主動上前擔當解說工作：
「熱烈歡迎向老、邱市長、譚部長蒞臨明州縣視察指導工作！接下來由我為各位領導介紹我縣核心重點工程——傳雲汽車新能源生產項目。」
「該項目是我縣今年重點攻堅引進的高端新能源製造企業，我們全程跟進、精準服務，成功實現當年簽約、當年落地、當年開工建設，刷新了我縣重大工業項目落地建設的最快速度。」
「項目整體建成全面達產後，可實現年產新能源汽車20萬輛，能夠有效帶動上下游零部件、物流、配套服務等產業鏈集聚發展，為我縣實體經濟增長、工業產業升級注入強勁動力。」
參觀完傳雲汽車，宋麗又帶著參觀其他工業項目。
一行人沿著施工現場緩步走訪，看著整齊規整的產業園區、火熱推進的建設進度，向老緊繃的臉色終於舒緩不少。
在明州開發區參觀完畢後，眾人驅車前往隆城酒店，準備召開專題座談會，進行交流研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