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不存在於人間的地方。
雲層之上,萬丈高空。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金色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光芒溫暖,莊嚴,帶著令人忍不住想要跪拜的威壓。
光芒中,七尊巨大的佛身,端坐於虛空。
第一尊佛。
金身萬丈,千手千眼。
每一隻手掌的掌心,皆生有一張慈悲微笑的人面。
那些面容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卻都在微笑,慈悲的微笑。
眼中垂落金色的香火,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落入下方的虛空,不知流向何處。
梵音如雷,從它身上傳出,響徹整片天際。
那是千張嘴同時誦經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慈悲還是壓迫。
第二尊佛。
三頭六臂,青黑忿怒相。
它的三張臉,一張怒目圓睜,一張悲戚哀傷,一張面無表情。
六隻手臂中,兩隻持著巨大的天秤,秤盤上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
兩隻持著簿本,簿頁翻動,無數名字一閃而過。
還有兩隻空著,掌心燃燒著業火鎖鏈,鎖鏈纏繞全身,滋滋作響。
它的眼睛,如同閃電,掃視之下,萬物皆可審判。
第三尊佛。
端莊女相,身披天衣,膚如白玉。
她跏趺坐於一座巨大的白骨法座之上。
那法座由無數骷髏堆砌而成,卻散發著詭異的聖潔光芒。
她的面容完美無瑕,眉眼如畫,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但那微笑,沒有溫度。
她的眼睛,沒有神采。
整個人,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美則美矣,毫無生氣。
第四尊佛。
一顆布滿裂痕的琉璃佛像頭顱,被一盞搖曳的青色燈火托浮。
那頭顱有常人數倍大,通體琉璃,內部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裂紋。
青色燈火從下方照耀,那些裂紋便透出幽幽的光,如同血管般遍布整張臉。
它的嘴,沒有動。
但聲音,卻從燈火中傳出。
第五尊佛。
它的形態,不斷變幻。
時而化作威嚴的老者,時而化作慈祥的老嫗,時而化作英俊的青年,時而化作美麗的女子。
周身環繞朦朧光暈,讓人看不清它的真實面目。
但它的聲音,卻能直接響徹心底,充滿理解與慰藉。
第六尊佛。
枯瘦老僧相,身披百衲衣,跏趺坐於血池肉蓮之上。
那血池,不知有多深,只見血水翻湧,偶爾可見白骨浮沉。
肉蓮從血池中長出,花瓣肥厚,呈現詭異的肉粉色,微微顫動,如同活物。
它的面容,悲苦到極致。
眼角,永遠流淌著膿血與金液混合的淚水。
身後,展開無數手臂虛影。
每隻手中,都托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那些心臟,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鮮紅,有的暗紫,但都在跳動。
砰砰砰,砰砰砰,如同無數面鼓在敲響。
第七尊佛。
最接近正統佛陀的形象。
寶相莊嚴,金身璀璨。
腦後,一輪巨大的萬華鏡光輪緩緩旋轉。
那光輪由無數鏡面組成,每一面鏡中,都映照著過去未來的無數畫面。
有山河破碎,有眾生哀嚎,有佛光普照,有妖魔橫行。
它的雙眸中沒有瞳孔。
而是不斷流動的星圖與符文。
星辰明滅,符文流轉,仿佛整個宇宙的奧秘,都在那雙眼睛裡。
它一開口,便是天籟之音。
那聲音,言出法隨。
虛空震顫,金光涌動。
此刻,七尊佛身,同時睜開了眼睛。
一佛開口。
那聲音,從千手中千張口中同時傳出,慈悲而宏大:
「諸位,可知道黑山?」
三佛聞言微微側頭。
那張完美的玉雕般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她的聲音,清冷如泉:
「可是中部區域,那個新生的人類勢力?」
她頓了頓:
「據說黑山的幾個妖魔群,都被斬了。」
此話一出。
六佛笑了。
那笑容,悲苦到極致。
它的眼角,淚水流得更急了。
「好啊……妙事啊……」
它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那些妖魔,為禍一方,吃了多少人……該殺,確實該殺……」
但下一秒。
它的笑容,變成了哭泣。
「可那些被殺了的妖魔們呢?」
它抬起頭,那雙流淌著淚水的眼睛,看向其餘諸佛:
「它們也是這天地的一份子啊……」
「為了生存,不得不吃人……它們有錯嗎?」
「它們也想活啊……」
「就這樣被殺了……」
「可悲……可嘆啊……」
它的哭聲,在雲端迴蕩。
其餘諸佛,面無表情。
一佛的聲音,依舊慈悲:
「六佛慈悲,憐憫眾生。」
「只是如今.....」
它頓了頓:「從黑山出來的人,正在朝著佛國前進。」
「已經出了石林。」
「那食心妖。」
它看向二佛:「多半,已經被宰了。」
二佛的數對眼睛,同時閃爍。
那三張臉上,露出不同的表情。
怒目圓睜的那張,嘴角微微上揚。
悲戚哀傷的那張,依舊悲戚。
面無表情的那張,依舊面無表情。
「呵呵……」
它的聲音,如同驚雷:
「食心妖……雖是圈養之物,但畢竟修了佛法,快成金身了。」
「就這麼死了?」
「那從黑山來的人,倒是有點本事。」
五佛的光芒,微微閃爍。
它的聲音,直接響徹每一尊佛的心底:
「可知他們此行目的?」
一佛搖頭:「不知。」
它頓了頓:
「但多半.....」
「是來瞻仰佛光的吧。」
「哈哈哈!!!」
四佛的燈火,劇烈搖曳。
那布滿裂紋的琉璃頭顱里,傳出尖銳的笑聲:
「佛光?他們見過佛光嗎?」
「一群中部野人,怕是連佛是什麼都不知道!」
二佛的天秤,輕輕晃動。
「佛國近些年,可曾出些和十傑一樣的人物?」
七佛開口。
它的聲音,如同天籟,美妙得讓人想要落淚:
「未曾。」
二佛搖頭:
「是麼……」
「人族的天賦,終究一般,屬實是不如妖魔啊。」
三佛的聲音,依舊清冷:
「能參悟我等佛法的人族,也少之又少。」
「那些十傑,大多也是靠著妖魔血……」
她沒有說下去。
一佛的千手,輕輕合十:
「若是黑山那伙人,能抵達佛國.....」
它頓了頓:
「便把他們收為座下童子吧。」
「善。」
「善。」
「善。」
諸佛點頭。
七佛忽然開口:
「他們下一個目的地,在哪?」
它那雙沒有瞳孔只有星圖與符文的眼眸,微微閃爍。
片刻後,它說:
「是妄聽寺。」
「在那裡的是.....」
它頓了頓:
「聽蟬僧·莫聞。」
五佛的光芒,微微跳動:
「哦?那個人?」
「呵呵,一個與我佛沒有緣分的人罷了。」
四佛的燈火,輕輕搖曳:
「那和尚,在妄聽寺待了多久了?」
「幾十年了吧?」
「天天聽蟬,能聽出什麼?」
二佛的簿本,嘩啦啦翻動:「呵呵,悟吧悟吧,能悟出來便讓他回來。」
一佛的千手千眼,同時看向七佛:
「那麼,就讓那莫聞,試試他們的水準?」
七佛微微點頭。
腦後那萬華鏡光輪里,隱約浮現出一座寺廟的影子。
寺廟裡,坐著一個和尚。
那和尚,閉著眼。
聽著蟬鳴。
「善哉。」
諸佛齊聲:
「善哉。」
金光,再次瀰漫。
七尊佛身,漸漸隱沒在光芒之中。
只有六佛的聲音,最後響起,帶著哭腔:
「可悲……可嘆啊……」
那聲音,在雲端迴蕩。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