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聽寺內部,比外面看著更詭異。
殿堂里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在燃燒。
火光搖曳,照得牆上的佛像忽明忽暗。
那些佛像的臉,在光影中扭曲變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阿青皺起眉頭。
她見過佛像。
黑山那些逃難來的老人里,有幾個信佛的,給她看過畫像。
畫像上的佛,慈眉善目,低眉垂目,讓人看了就心安。
但這裡的佛像不一樣。
它們的耳朵太大了。
每一尊佛像的耳朵都誇張地拉長,垂到肩膀,有的甚至垂到胸口。
耳朵上刻滿細密的紋路,像是蟬翼的脈絡,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殿堂兩側,盤坐著二十幾個僧人。
他們穿著灰色的僧袍,閉目打坐,一動不動。
老三湊近看,發現那些僧人的耳朵也很大。
雖然沒有佛像那麼誇張,但比正常人大了一倍不止。
耳廓厚實,耳垂拉長,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過的。
「嘿,這寺里的和尚,耳朵都挺大啊。」
他嘀咕一句。
沒人理他。
那些僧人依舊閉目打坐,仿佛沒聽見。
老三撓撓頭,也沒在意。
很快,小和尚跑回來了。
「方丈……方丈請諸位施主過去。」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
蘇無忌看著他。
這小和尚的耳朵,比那些打坐的僧人都小,和正常人差不多。
「帶路。」
小和尚轉身,領著眾人往裡走。
穿過殿堂,穿過迴廊,穿過一片種滿枯竹的小院。
最後,來到一間禪房前。
禪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還有聲音。
嗡嗡嗡——!!
是蟬鳴。
但現在都快入夜了。
阿青皺眉。
她從小在山裡長大,知道蟬的習性。
蟬白天叫,晚上睡覺。
晚上叫的,不是蟬,是別的東西。
「方丈在裡面。」
小和尚輕聲說:
「諸位施主請進,小僧……小僧告退。」
他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
老三看著他的背影,嘀咕:
「這小和尚,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蘇無忌沒說話。
他抬手,推開禪房的門。
嗡——!!!
蟬鳴,驟然放大!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腦子裡灌滿了聲音!
不是單純的蟬鳴。
而是混雜著無數聲音的嘈雜。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念經。
有人在尖叫。
「阿彌陀佛……」
「救我……」
「我不想死……」
「聽啊……聽啊……聽佛的聲音……」
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鑽進耳朵,鑽進腦子,鑽進心裡!
鏡的瞳孔微微一凝。
阿青咬牙,呼吸法瘋狂運轉,才勉強穩住心神。
老三直接罵出聲:
「我操!什麼玩意兒?!」
狼獒捂著耳朵,臉色發白,額頭青筋暴起。
石見月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淚都出來了:「啊...這都什麼東西.....」
雷獄飄在半空,那團紫黑色的雷霆劇烈跳動。
電弧噼啪作響,幫眾人抵消一部分衝擊。
櫻切面無表情的揮手,一陣涼意划過眾人。
一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蘇無忌微微皺眉。
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禪房裡,很空。
只有一張蒲團。
蒲團上,盤坐著一個和尚。
只是.....這和尚的身體乾癟如蟬蛻。
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蠟黃色,像是被風乾了很多年。
透過皮膚,隱約可見下面青灰色的血管,和那些一動不動的內臟。
他的雙耳,異化到了誇張的程度。
不是垂在兩側。
而是向上向後張開。
如兩片巨大的蟬翼。
輕薄,透明,布滿精密的脈絡。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脈絡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他懸浮在蒲團上方。
身下有乾枯的蟬蛻。
他閉著眼。
嘴唇翕動。
發出聲音。
那聲音,不是單一的嗓音。
而是混音。
蒼老的聲線為底,疊加上無數蟬鳴,男女老少的祈禱,模糊的佛號,尖銳的雜音。
「十七年……飲暗啖濁……破土見光……」
「振翅一夏……聽天地音……照見真如……」
「佛說……佛說……佛說什麼……」
「太吵了……太吵了……讓我安靜……」
他念叨著,語無倫次。
忽然.....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
只有一片旋轉的金色噪波。
像是老舊電視機的雪花屏。
他看著蘇無忌。
「你……」
他的聲音,混著無數雜音,在禪房裡迴蕩:
「你的心跳……很靜。」
「你的腳下……沒有聲音。」
「你……」
他歪了歪頭,那雙噪波旋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不是來找佛的?」
蘇無忌看著他。
沉默了一秒。
然後開口:
「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老方丈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噪波旋轉的眼睛裡,顯得無比詭異。
「借宿……借宿好……借宿好……」
「留下吧……都留下……」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低:
「晚上……晚上不要出門……晚上……」
他的聲音,最後變成喃喃自語。
然後,他閉上眼睛。
繼續念叨那些聽不懂的話。
嗡嗡嗡!!
蟬鳴,再次充滿整個禪房。
從方丈禪房出來,老三長出一口氣。
「媽的……那老和尚,什麼玩意兒……」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發現自己後背都濕透了。
阿青看向鏡:
「鏡先生,那是……」
鏡推了推眼鏡,沉默片刻。
「那是一位……走錯路的修行者。」
他的聲音很輕:
「他本是想聽天地之音悟道,卻被別的東西污染了。」
「他現在聽到的,不是天地之音。」
「而是……」
他頓了頓:
「無數死去之人的殘響。」
「那些被佛國庇護的人,那些被妖魔吃掉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們的最後一聲,都被他聽到了。」
「聽錯了聲音,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眾人沉默。
狼獒低聲問:
「他……還是人嗎?」
鏡沉默了:「或許吧。」
小和尚又跑來了。
這一次,他低著頭,不敢看眾人。
「諸……諸位施主,晚齋準備好了……」
老三擺手:
「不用,我們自己帶了吃的。」
他從包袱里掏出肉乾。
那是用血眸狼的肉做的,烤得焦香,油光發亮。
小和尚看了一眼。
咽了口唾沫。
然後,連忙低頭。
「那……那小僧帶諸位去客房……」
他轉身就走。
眾人跟著他,穿過迴廊,來到一排低矮的廂房前。
「這……這裡是客房,很久沒人住了,簡陋了些……諸位施主別嫌棄……」
小和尚推開門。
裡面確實簡陋。
只有幾張木板床,上面鋪著乾草。
但比起睡野外,已經好太多了。
老三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肉乾就啃。
「小師傅,你們這寺里,就吃齋飯?」
小和尚點頭:
「是……是的,施主。」
老三撕下一塊肉乾遞過去:
「來,嘗嘗,狼肉,香得很。」
小和尚連連後退,雙手合十:
「不不不!小僧不吃葷!小僧不吃葷!」
他轉身就跑。
跑得比之前還快。
老三看著他背影,嘀咕:
「這小和尚,怎麼跟兔子似的……」
阿青皺眉:
「三叔,別逗他,這地方……不對勁。」
老三收起嬉皮笑臉,點了點頭。
他看向蘇無忌。
蘇無忌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
那院子裡,種著枯竹,竹子早已枯死。
蘇無忌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眾人也不打擾他,各自找地方坐下,默默運轉呼吸法,恢復精力。
夜色,越來越深。
嗡嗡嗡!!
蟬鳴持續著從四面八方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