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城中央那尊雕像,又看向城東那所人聲鼎沸的斬妖學院。
看向城南那棟掛著【斬妖司】牌匾的高樓。
黑山的首領……這些年他在外遊歷,沒少聽到這個名字。
說中部往西,幾乎所有人都自稱黑山陣營。
說黑山那位神仙傳下呼吸法,讓普通人也能斬妖。
他聽過,但沒當真。
這世道,借神仙名頭行騙的還少麼?
但現在,他信了。
一夜之間翻天覆地,讓一座死城活過來。
這不是神仙,是什麼?
他把碗裡溫酒一口乾掉,咚一聲拍在桌上,眼神火熱。
他是佛國的叛徒。
金剛身·鐵羅漢,十傑之一。
因知道了一些隱秘的情況叛出佛國,獨自在荒野流浪多年。
他恨佛國,恨那座金塔,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者。
只要是和佛國作對的,就是他鐵羅漢的朋友。
更何況,這個黑山首領,做的可不僅僅是作對。
他是在挖佛國的根。
鐵羅漢站起身,把斗笠往下壓了壓。
走下樓,穿過熱鬧的街市。
他要去會一會這位傳聞中的神仙大人。
.....
.....
金光之中,七尊佛身端坐如常。
但今日,那金光不如往日莊嚴。
隱隱約約,透著一股躁。
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表面依舊平靜,底下已經在翻湧。
一佛開口。
千手千眼,慈悲依舊:「愛染明妃死了。」
二佛的三張臉同時有了表情。
怒目圓睜的那張幾乎要噴出火來:「好一個黑山首領!來我佛國地盤,殺我的人,搶我的願力,現在......」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悶雷滾過山谷:
「還占了我的地盤!」
哀傷的那張臉連連嘆息:「怎麼辦,怎麼辦啊,這個人來勢洶洶,我們還要收他麼……」
面無表情的那張臉淡淡開口:「收?怎麼收。」
「他殺的是尊者,占的是金塔。」
「這不是來投靠的,是來找死的。」
一佛微微側首,看向三佛。
只見那尊端莊女相,身披天衣,端坐白骨法座之上的存在,正微微出神。
「三妹。」
一佛的聲音很輕:「那蓮花妖是你收下的。」
「修煉多年,化為人形,放在一方都是尊大妖。」
「如今死了,你沒有半點心疼?」
三佛回過神。
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毫無溫度:「區區一隻蓮花妖罷了,本就是試試看,能否將妖魔度化成人。」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重要的是那個男人,黑山的領袖……」
她的聲音輕下來,像在自言自語:
「我現在,可真是想得到他呀。」
四佛笑了。
那顆布滿裂痕的琉璃頭顱在青色燈火中輕輕晃動。
裂紋里透出幽幽的光:「此子與我佛有緣吶,是定然能成為我等的佛子的。」
「未來,足以成為第八位佛祖。」
五佛的形態不斷變幻。
時而化作老者,時而化作青年,時而化作女子。
聲音也隨著形態變化,忽男忽女,忽老忽少:「這些年,我們一直在關注他。」
「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傳道授業。」
「原本以為他是想尋求佛國庇護,或者有點志氣,來談合作。」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結果,他是想將佛國納入自己陣營,這種人,真的適合留下麼?」
六佛哭了。
那尊枯瘦老僧相,眼角永遠流淌著眼淚。
此刻那淚流得更急了,順著深如溝壑的皺紋往下淌。
滴在身下的血池肉蓮上:「何其悲哀,何其悲哀啊……」
他哭得渾身都在顫抖:「我等佛國,也淪落到被人族欺辱的地步了嗎?」
「可憐!可憐啊!還要收人加入,這該如何是好.....」
一佛沒有接話。
他看向七佛。
那尊最像佛陀的存在,正閉目端坐。
腦後萬華鏡光輪緩緩旋轉。
「七弟。」
一佛的聲音很平靜:「為何一直不說話?」
七佛睜開眼。
其緩緩掃過其餘六佛。
然後,他笑了。
「諸位哥哥,三姐,都是自家人,就不扯別的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你們,都是想得到那人身上的那股『佛力』吧?」
話音落下。
金光,凝了一瞬。
其餘六佛的表情同時變了。
不是驚,不是怒。
是一種被說破心事的短暫的沉默。
七佛自顧自地繼續說:「萬佛手將娑婆圖卷送給他時,我想各位都已經感知到了。」
「那股力量,那股轉瞬即逝的佛力.....」
他閉上眼,仿佛在回味什麼:「那股仿佛可以將世間一切融合在一起的佛力。」
他睜開眼:「若是能得到那股佛力,我們的實力,必定再上一層樓。」
「屆時.....」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別說是佛國,即便是大荒妖域那些地方,我們也有底氣踏足。」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尊佛:「各位哥哥,三姐,想想看吧。」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痴迷:「不論是妖魔,還是人類,都是下九流的存在。」
「只有修成真正的佛法,褪去這一身妖氣和人氣,才能入那天庭啊。」
他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個深埋多年的秘密:
「只有到了那裡,我們才算得上........不再是一條任人宰割的死狗了啊。」
金光中,有什麼東西在暗暗涌動。
「無遮城的金家以為他們是我們的狗。」
「但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七佛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就是為天庭輸送願力的一條狗罷了。」
「無非是我們這邊更好掌控,其他地區更難掌控罷了。」
他頓了頓:「再說和天庭齊名的煉獄。」
「天庭瞧不上煉獄,但你問問天庭,他們敢和煉獄開戰麼?」
他搖頭:「不敢啊。」
「所以要咱們先吞併了人間,才敢去打煉獄啊。」
「我們不過是籌碼,是狗罷了。」
「七弟。」
一佛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其餘幾佛也緩緩收斂表情。
金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那張張慈悲的面容上,笑容一點一點淡去。
「你究竟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