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死.......」
玉無骸的聲音從那些正在重組的骨骼中擠出來。
它的身體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小了一圈，骨質的顏色也從象牙白變成了暗淡的灰。
魂無歸的虛影已經快要透明了。
它大半的魂力都用來替玉無骸擋下了剛才那致命一擊。
現在連維持形態都變得極為勉強。
但它沒有說話，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飄在玉無骸身後，像一道隨時會散去的煙。
玉無骸喘著粗氣。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殘破的軀體，又看了看身後那道即將燃盡的灰色虛影。
然後它笑了，那笑聲里沒有自嘲，沒有苦澀。
只有一種釋然的把所有後路都燒乾淨之後才有的坦蕩。
「老鬼。」
「嗯。」
「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玉無骸抬起頭，看向那個立在金色大地上空的黑髮男人。
他身後那尊千丈金佛依舊沉默地佇立著，千隻手掌依舊張開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它知道贏不了。
從一開始得知血無竭死了的時候就知道。
但那又怎樣？
王可以死，但不可以退。
「蘇無忌——！！！」
玉無骸張開雙臂，它殘存的妖力如決堤般傾瀉而出。
不再保留任何餘地，不再留任何後路。
它的骨骼在崩解，它的妖核在燃燒，它的一切都在化作最純粹的規則本源。
注入腳下這片已經千瘡百孔的金色大地。
它身後，魂無歸的虛影也在同一瞬間徹底燃燒起來。
那團灰白色的煙霧變成了純粹的銀白色，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顆即將走到盡頭的恆星。
「以吾之名——！！！」
玉無骸的嘶吼震徹整個神國：
「以吾殘軀——！！以吾萬年修為——！！」
「以吾畢生所殺，所噬，所葬——！！！」
轟！！！
整個神國都在顫抖。
金色大地裂開了，無數道慘白的骨刺從裂縫中破土而出。
每一根骨刺都有萬丈之高，像一片白骨森林拔地而起。
那些骨刺上掛滿了幽魂，成千上萬，十萬百萬，千萬，億。
它們是被玉無骸和魂無歸殺死的吞噬的埋葬的所有生靈。
此刻，在兩位妖王燃燒本源的召喚下，全部從死亡的彼岸被強行拉了回來。
那些已經死去的妖魔也重新站起，白骨上燃起幽藍的魂火。
空洞的眼眶中重新亮起光芒。
整個神國在數息之間便被這片白骨與幽魂的海洋淹沒。
玉無骸站在這片白骨森林的最高處。
它的身體已經快要散架了，連維持人形都變得極為勉強。
但它的眼睛此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
它低頭，看著蘇無忌。
「蘇無忌！」
「本王今日！！」
「以七十二路妖王之名！！以白骨王之名！！以血顱王之名！！以噬魂王之名！！」
它一字一頓：「邀——你——赴——死——！！！」
轟——！！！
話音落下，白骨森林活了。
百萬道骨刺同時朝蘇無忌刺去，那些幽魂從骨刺上脫離，鋪天蓋地的湧來。
那些復生的妖魔咆哮著嘶吼著，燃燒著自己最後的殘魂，朝那道渺小的黑色身影撲去。
這是玉無骸和魂無歸的最後一擊。
是它們所有修為，所有規則，所有尊嚴的燃燒。
是兩位王最後的謝幕。
蘇無忌看著那片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的白骨大軍。
他嘴角一勾。
隨後抬起右手。
那一瞬間，千丈金佛替身同時動了。
千隻手臂高高舉起，每一隻手掌都張開，每一隻手掌的掌心都亮起金色的光芒。
千道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片覆蓋整個神國的金色光幕。
然後數千隻手掌同時拍落。
是千掌齊發，所有攻擊在那一瞬間落在了戰場上。
轟——！！！！！！！！！！！！！！
金色的大地裂開了，連裂痕都被金光吞沒。
白骨森林在千掌齊落的瞬間便化作齏粉，那些萬丈骨刺連一瞬都沒能支撐，便被拍成了最細密的骨粉。
那些幽魂在金光中尖叫消散。
那些復生的妖魔甚至來不及發出攻擊，便被千掌之威壓成了虛無。
只是一下。
整片白骨大軍便徹底覆滅。
連帶著覆滅的，還有玉無骸和魂無歸最後的力量。
......
玉無骸的身體在崩塌。
從雙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骨粉，隨風飄散。
它已經用盡了所有力量，連維持意識都變得極為勉強。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看著那些飄向金色天空的骨粉。
恍惚間它看見了一片草原。
不是寸草不生的荒原，是真的草原。
有草，有花，有風，有陽光。
草地中央，三頭小妖正擠在一起分一塊不知從哪偷來的肉。
個頭最小的那個渾身是血，正齜牙咧嘴地護著自己那份。
骨頭架子那個面無表情，但把自己那份最大的偷偷推到了血糰子面前。
老鬼還沒變成老鬼，縮在陰影里，半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冒著煙，但就是不肯挪開。
「嘿....」
血糰子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說：
「將來咱們要是都成了妖王，得弄個大大的地盤。」
「比七十二路那些老東西的都大，把所有沒人要的小妖都收進來。」
「大家一起吃肉，一起喝酒，高高興興的，犯不著再打打殺殺。」
「你連自己的地盤都還沒搶到，就想著收小弟了。」
骨頭架子冷冷道。
「想想還不行啊！！」
「行。」
老鬼難得開口：「到時候你管你的血池，骨頭架子管它的骨城，我就在你們倆地盤的夾縫裡找個角落蹲著。」
「反正我也不占地方。」
「放屁！！誰說讓你蹲角落了！！得給你專門弄一座城！！就叫噬魂城！！」
「難聽。」
「那你起一個！！」
「就叫......魂棲之地吧。」
老鬼的聲音輕輕的：「聽著暖和。」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
溫暖。
好溫暖的感覺。
玉無骸它想伸手去觸碰那片陽光，但它的手已經沒有了。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可死亡，不應該是痛苦的嗎。
為什麼會如此溫暖......
它的意識開始消散。
最後的余光中，它看見那個站在金色廢墟中央的周身還殘留著紫黑色電弧的黑髮男人。
對方正平靜地看著它。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憐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它在無數對手眼中從未見過的目光。
那是什麼東西，那是....認可？
原來如此。
蘇無忌.......
這個瘋子，居然在認可它們。
把它們三個殺的魂飛魄散的這個傢伙，居然在認可它們？
搞什麼....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玉無骸的嘴角咧開。
那是一個帶著點釋然的笑。
「血無竭......老鬼......咱們......好像也不算白死了。」
「未來的世界，可能要變得很有趣了.....」
轟——
玉無骸殘存的骨骼徹底崩塌，化作無數細碎的骨粉。
混在魂無歸燃燒殆盡後的點點銀光中，被神國的風一吹，便散進了金色的光芒里。
再也分不清哪是骨，哪是魂。
戰鬥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