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
紅燒肉,炒青菜,豆腐蛋花湯,一碟花生米,一碗鹹菜。
院長奶奶在蘇無忌對面坐下,給他盛了一碗飯,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吃,別客氣。」
孩子們也圍著桌子坐下了。
蘇無忌端著碗,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
肥瘦相間,醬色濃郁,邊緣有一點焦。
院長奶奶做的紅燒肉一直都是這樣,火候總是稍微過一點點,但很好吃。
他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
熟悉的咸,熟悉的甜,熟悉的那一點點焦味。
院長奶奶看著蘇無忌吃下那塊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孩子吃東西的樣子,讓人很想給他多夾幾筷子。
她又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
「孩子,你從哪來啊?」
蘇無忌嚼著肉,沒說話。
院長奶奶也不追問。
「要到哪去啊?」
蘇無忌還是沒說話。
院長奶奶笑了笑,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不說也沒事,多吃點。」
桌上的氛圍漸漸熱了起來。
院長奶奶一邊給孩子們夾菜,一邊和蘇無忌說話。
說的都是些家常,今天菜市場的肉漲價了,隔壁老王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崽,小虎上周考試考了倒數第一被她罵了一頓……
蘇無忌聽著,偶爾點點頭。
院長奶奶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
她看著蘇無忌,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說起來啊,孩子。」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
「我總覺得你特別熟悉。」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好像在哪見過你,但仔細想,又想不起來在哪。」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就總覺得……好像你應該在這裡似的。」
小虎在旁邊插嘴:「奶奶你老糊塗了吧?大哥哥第一次來!」
「去去去,你才老糊塗了。」
院長奶奶笑罵了一聲,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蘇無忌。
「就是那種感覺,你懂吧?明明沒見過,但就是覺得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但是……」
她頓了頓。
「但是好像又見不著了。」
她說著,忽然咦了一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院長奶奶愣住了:「這……好端端的,怎麼……」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
但那眼淚像止不住似的,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奶奶你怎麼哭了?」
小花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沒事沒事,奶奶沒事。」
院長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酸澀。
「可能是油煙燻的。」
小虎遞過來一張紙巾,院長奶奶接過,按在眼角。
「謝謝小虎。」
「不客氣!」
小虎咧嘴笑了,然後轉回頭繼續扒飯。
院長奶奶按著眼角,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想把紙巾放下的瞬間,她的手頓住了。
因為蘇無忌坐的那個位置,空了。
院長奶奶的手懸在半空中,紙巾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她盯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盯了很久。
「奶奶?」
小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大哥哥呢?」
院長奶奶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空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覺。
就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她手心裡滑走了。
她抓不住。
隨後搖了搖頭,道:「去..執行任務了吧。」
.......
時間線的夾縫中。
蘇無忌站在那片虛無之中。
右手抬著五指張開。
指縫間,一團黑水在瘋狂蠕動。
收藏家的聲音從黑水中擠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笑還是喘的顫音。
「呃……呃……呵呵呵……」
它的形態很不穩定,時而開裂,時而又拼湊回來。
它在掙扎,在抵抗,在試圖從蘇無忌的指縫間溜走。
但那股禁錮它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它的每一次掙扎都像是在和整個宇宙角力。
「蘇無忌。」
它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一些,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有趣東西之後的幸災樂禍。
「你發現了麼?你察覺到了嗎?」
「沒錯!!」
收藏家的聲音在黑水中迴蕩。
「這時間線上所有的悲劇,都是因為你的出現才誕生出來的。」
「這條時間線上的青丘孤兒院,因為沒有你,所以沒有強烈的『美味』吸引我的到來。」
「所以悲劇並未發生。」
「他們甚至會安穩地度過妖魔的入侵。」
「只是因為你。」
「只是因為你蘇無忌的降臨,才導致悲劇的發生。」
「你的同伴們所遭遇的妖魔事件,也都是因為你回到了上古。」
「你斬殺了太多太多的天神,掠奪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從而閉環了某些事情造就了如今這麼多的時間線.......」
收藏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傾瀉而出的暢快。
「蘇無忌,我現在承認你能夠做到在我誕生出太多時間線之前斬殺我。」
「但是!」
它頓了頓。
「你自己也絕對不會得到善終。」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黑水中炸開,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你以為你在拯救世界?你以為你在拯救他們?」
「你錯了。」
「你才是這一切的根源。」
「你才是那個讓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所在!!」
啪嘰。
黑水炸開了,化作最細微的灰色光絲沒入了蘇無忌的掌心。
蘇無忌站在虛無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嗡!
虛無裂開一道口子,裂縫的另一邊,是另一個光點。
蘇無忌邁出腳步,沒入了那片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