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回到京州市委辦公室,恍如隔世。
沙瑞金給他計了一次黨內大過處分,但是放了他一馬。
這種大恩,如同父母!
並且,李達康再一次感受到了權利。
紙上的墨跡未乾,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那聲音突兀而刺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像一聲平地驚雷。
李達康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電話上。
他知道這通電話來自哪裡,也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他沒有絲毫遲疑,拿起話筒。
「李達康,沙書記請你過去一趟。」
電話那頭是沙瑞金秘書沉穩的聲音。
「好,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李達康站起身,將那幾頁寫滿名字和罪狀的紙張整齊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裡,緊貼著他的心臟。
……
沙瑞金的辦公室里,沒有煙火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祁同偉已經到了,筆直地站在一旁,像一桿隨時準備出鞘的標槍。
他看到李達康走進來,眼神複雜地掃了他一眼,隨即恢復了恭敬的姿態。
李達康沒有看祁同偉,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沙瑞金身上。
「沙書記。」
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李達康,祁同偉,把你們叫來,只為一件事。」
沙瑞金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京海的毒瘤,該切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
「李達康,你熟悉京海,了解京州,是這次行動的腦子。你的戰場,就在這省委大樓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點在了一張無形的地圖上。
「我要你,立刻對三個人進行問話。省政法委副書記何黎明,京海市委書記林建國,還有京州副市長趙立冬。」
沙瑞金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但每一個名字吐出,都讓空氣凝重一分。
李達康的眼底,那簇火焰瞬間燃得更旺。
這三個名字,正是他口袋裡那份名單上的關鍵節點。
「沙書記放心,我明白。」
此時,李達康已經徹底倒向權利,他不會再做那些會給他惹來滔天大禍的小動作。
沙瑞金點點頭,轉向祁同偉:「祁同偉,你是這次行動的拳頭。李達康在樓里動刀,你就要在外面給我亮劍。」
祁同偉猛地挺直了胸膛,大聲道:「請沙書記指示!」
「我給你省廳所有警力調動權。你的任務,是立刻帶領一支精銳隊伍,直撲京海。封鎖所有關鍵路口,控制所有關鍵人物,給我把高啟強和他那張網,連根拔起!」
「是!保證完成任務!」
祁同偉的聲音鏗鏘有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這是天大的功勞,是新任省委書記遞過來的投名狀!
沙瑞金最後看著兩人,眼神銳利如刀:「我要你們記住,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們一個用嘴,一個動手,我要讓整個漢東都看清楚,這片天,到底是誰的天!」
命令下達的瞬間,漢東這台龐大的機器,便以令人戰慄的效率轟然運轉。
省公安局大樓今夜燈火通明,卻寂靜得如同墳墓。
走廊里,空氣冰冷凝滯,穿著制服的警察們屏息站立,腳步聲都對這死寂的褻瀆。
他們看著李達康從走廊盡頭走來,這個本該在市委大樓里發號施令的男人,此刻卻帶著肅殺之氣,主宰了這裡的一切。
他的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噠、噠」
聲,像秒表在為某些人的政治生命倒數。
一排審訊室的門緊閉著。
每一扇門背後,都關著一個曾經在漢東官場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京海市委原書記林建國、京州市副市長趙立冬、省政法委副書記何黎明、京海市孟德海,安長林。
李達康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最裡面的一間。
他身後跟著兩名省廳的預審專家,但他們此刻更陪襯,大氣不敢出。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真正的主審官,是李達康。
他推開了何黎明所在的審訊室的門。
屋裡只有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將何黎明的臉照得毫無血色。
何黎明,省政法委副書記,平日裡威嚴自持,此刻卻只是穿著一件白襯衫,雙手放在桌上,試圖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看到李達康進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驚愕,隨即化為濃重的陰沉。
「李達康,你這是什麼意思?就算要問話,也該是紀委的同志來吧?」
何黎明率先開口,聲音還帶著官腔,試圖占據主動。
李達康沒理會他的質問,自顧自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什麼文件都沒帶,只是把那雙銳利的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何黎明的臉上。
「何書記,」
李達康開口,語氣平淡得不起波瀾,「沙書記讓我來,是想聽你主動交代問題。不是來跟你討論程序的。」
「交代?我有什麼問題需要交代?」
何黎明冷笑一聲,身體往後靠了靠,擺出防禦的姿態,「我為黨工作了三十年,兩袖清風!你這是污衊!」
李達康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近乎輕蔑的表情。
「三十年?很好。」
他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那我們就京海說起。京海,舊廠街,有個叫白江波的,你還有印象嗎?」
何黎明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中最黑暗的那個房間。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
「我不認識什麼白江波赫江波的。」
他矢口否認,但聲音已經失了底氣。
「是嗎?」
李達康慢悠悠地說,「當年你還是京海的區委書記,白江波的砂場能拿到那麼多項目,可沒少往你辦公室跑。你忘了沒關係,有人幫你記著呢。」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何黎明脆弱的神經上。
「給你個機會,也是沙書記給你的機會。想清楚了再說。我的時間不多,外面還有幾位等著呢。」
說完,李達康站起身,不再看何黎明一眼,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將何黎明徹底鎖在了那片慘白的光線和無邊的恐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