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為什麼這個東西,好像很討厭那個在天上看著我們的壞爺爺?」
話音稚嫩,卻如同一道驚雷,在雷霸天耳邊炸響。
「壞……壞爺爺?」
他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下意識地順著小姑娘的目光朝上看。
那是金族神殿!是神國至高無上的主宰,姬無道!
一個小丫頭,竟敢稱當今攝政王為……壞爺爺?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剛才那張從天而降,蘊含著姬無道神皇級意志,足以抹殺一切神王之下生靈的金色光網……
在觸碰到兩個小殿下體表自然浮現的一黑一白兩道神環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甚至沒有一絲能量的對撞。
那張由純粹法則編織的金色光網,就像是被投入了兩座無底的深淵。組成光網的每一縷神聖金光,都在瘋狂地、無聲地尖叫著,被那黑白神環貪婪地吞噬、分解、消化。
就像一捧雪花,掉進了煉鋼的熔爐里。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就這麼……沒了?
「陛下……這……這究竟是……」雷霸天喉嚨乾澀,聲音都在發顫。
他看不懂。他完全看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拼盡神王領域都無法撼動分毫的法則之網,被兩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甚至顛覆了他萬年修行認知的詭異方式,給……當點心一樣吃掉了!
姬玄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女兒姬紫萱眉心那道神秘的白色符文。
符文溫順如水,在他指尖下流淌,似乎在表達著親昵。
「紫萱,你呢?有什麼感覺?」姬玄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姬紫萱比妹妹沉穩些,她皺著小眉頭,認真地感受了一下,才開口:「爹爹,很溫暖。就像……就像泡在溫泉里。這股力量感覺很熟悉,像是身體的一部分醒過來了。但是,那個金色的網,讓它很不高興。」
姬玄笑了。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深邃的岩層之上,仿佛在與另一個存在對視。
「雷將軍,你覺得,什麼是神?」
「啊?」雷霸天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生來就有的血脈?是高高在上的神殿?還是那所謂的,神皇權柄?」姬玄的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姬無道以為,他篡奪了皇位,坐上了神殿,他就是神國唯一的主宰。」
「他以為,他掌控了神國血脈的定義權,就能生殺予奪,判定誰是純淨,誰是污穢。」
姬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點的弧度。
「所以,他降下了他的『神罰』,要『淨化』我這兩個流著凡人血的『孽種』。」
「可他不知道……」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古老得多。」
……
金族神殿。
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黃金,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數萬名金族祭司,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巨大的陣法樞紐周圍,人人面如金紙,口鼻溢血,眼神渙散。
在他們中央,那座由萬年神金鑄造,刻滿無上神文的陣法核心,此刻,已經炸成了一地碎渣。
「噗——!」
姬無道猛地從皇座上站起,又是一口逆血噴出,將身前的黃金地磚染得更加刺目。他能感覺到,那口血中,屬於他自己的神皇本源,竟被一股更高位的意志強行剝離了一絲!
他死死盯著下方那一片狼藉,英武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與不可置信而徹底扭曲。
「誰來告訴朕!」
「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的咆哮聲,如同萬千雷霆在神殿內炸開,震得樑柱嗡嗡作響。
一名離他最近,地位最高的白袍大祭司掙扎著跪起身,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陛……陛下……血脈……血脈甄別大陣……」
「崩潰了!」
「說什麼?!」姬無道一步踏出,瞬間出現在大祭司面前,一隻手如鐵鉗般扼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生生提了起來。
「一座覆蓋整個神國,由朕的精血催動,由三萬金族祭司主持的至高神陣!」
姬無道雙目赤紅,字字帶血地嘶吼:「你告訴朕,它崩潰了?!」
「是……是的……」大祭司雙腳離地,臉色憋成醬紫色,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就在……就在神陣鎖定那兩個……污穢血脈的瞬間……」
「一股……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從那兩個血脈源頭……通過法則連接,如瘟疫般逆流而上!」
「它……它不是神力!甚至不是任何我們已知的力量!它更古老……更本源……」
「它……它像一位甦醒的君王,不容許任何挑釁,直接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從概念層面……摧毀了一切!」
「本源?」姬無道瞳孔驟然一縮,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些。
就在這時,一名掌管國運觀測的文臣連滾爬爬地衝進大殿,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恐與駭然。
「陛下!不好了!!」
他甚至顧不上行禮,聲音尖利地叫道:「世界樹!是世界樹!」
「什麼?!」
如果說剛才陣法崩潰只是讓姬無道暴怒,那「世界樹」三個字,則讓他瞬間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世界樹!
那是神國存在的根基!是傳說中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的聖物!
整個神國,都是依託於世界樹的根系才得以懸浮在無盡虛空之中。
神族的血脈之力,追根溯源,也來自於世界樹的恩澤。
千年來,世界樹一直沉睡,如同一尊亘古不變的神祇,只提供著最基礎的支撐。
它,怎麼會有動靜?
「說!世界樹怎麼了!」姬無道一把丟開半死不活的大祭司,厲聲喝問。
那文臣癱在地上,指著神殿之外,顫抖著說:「剛剛……就在剛剛,整個神國所有的子民,都感受到了一股悸動!」
「不是聲音!也不是神念!是一種……一種直接在血脈最深處響起的脈搏!」
「咚!」
「咚!」
「咚!」
「那是……那是世界樹甦醒的脈搏聲啊陛下!它在歡愉!它在雀躍!」
「國運司的『觀天鏡』顯示,世界樹的生命氣息,在剛才那一瞬間,暴漲了千倍!整個神國……整個神國都在為那股脈搏而歡呼共鳴!」
文臣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姬無道的心臟上。
他臉上的暴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驚疑。
他想到了一個可怕的,讓他完全無法接受的可能。
他啟動血脈甄別大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當著全神國的面,抹殺掉姬玄那兩個流著凡人血脈的孽種!
是為了用她們的「不潔」與「污穢」,來反向證明姬玄偽詔的罪名!
可結果呢?
大陣非但沒有淨化掉她們,反而被一股從她們身上冒出來的力量,給摧毀了!
而這股力量,竟然……
竟然能引動神國根基——世界樹的共鳴?
整個世界,都在為她們歡呼?
「不……」
「不可能……」
姬無道失神地後退一步,喃喃自語。
「她們的母親,只是一個凡人!一個連神境都未踏入的螻蟻!」
「她們的血脈,一半是污穢!一半是卑賤!」
「這樣的孽種……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與世界樹產生聯繫?」
「這一定是姬玄的陰謀!是他用了什麼妖法!對!一定是這樣!」
他像是要說服自己,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咆哮。
「傳朕旨意!封鎖一切消息!對外宣稱,邪魔動用了禁忌之術,短暫污染了世界樹的氣息!大陣正是為了保護世界樹才自我犧牲!」
「違令者,殺無赦!議論者,滅滿門!」
「快去!!」
……
地底火窟。
姬玄靜靜地聽著,仿佛已經「看」到了金族神殿內,姬無道那副氣急敗壞的醜態。
「爹爹,那個壞爺爺,好像很生氣哦。」姬淼淼又戳了戳自己身上的黑色符文,符文一閃一閃,像是在回應她。
「他當然生氣。」姬玄將小女兒抱進懷裡,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他想摔碎兩塊他眼裡的石頭,結果發現,那不是石頭,而是兩座他永遠也搬不動的神山。」
雷霸天已經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看著姬玄,又看了看他懷裡和身邊的兩個小女孩,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與敬畏。
如果說之前,他對姬玄的忠誠,是源於老神皇的恩惠與命令。
那麼現在,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一種……超越了神皇血脈,更加偉岸,更加不可思議的未來!
「陛下……」雷霸天的聲音無比虔誠,「兩位小殿下……她們的血脈……」
「噓。」姬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看著兩個女兒,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一絲無人察覺的愧疚。
「她們的血脈,不是污穢。」
「恰恰相反。」
姬玄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俯瞰蒼生的漠然。
「那才是這個神國,最原始,也是最高貴的血脈。」
「姬無道用他那套可笑的『神族純淨論』,統治了神國千年。他告訴所有人,血脈決定一切,金色的神血,便是至高。」
「今天,我就要讓整個神國看看。」
姬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工坊,話音落下,空氣中殘留的那絲黑白神韻輕輕和鳴,讓雷霸天這位神王,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慄。
「當所謂的『污穢』,凌駕於『純淨』之上時。」
「他們信奉了千年的神話,會碎得多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