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洪玄走進了人聲嘈雜的庶務堂。
在他身前,一個身形瘦削、眼神陰鬱的弟子正唾沫橫飛。
「我擅長辨識藥草,這差事無人比我更合適。」他語速極快,不給人插話的餘地。
櫃檯後的李師兄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絲淡漠。
「說完了?藥園不缺人,去巡山吧。」
「巡山?」那弟子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似乎想爭辯幾句。
但迎上李師兄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最終只是從鼻孔里發出一聲冷哼,悻悻扭頭便走。
終於輪到洪玄。
他緩步上前,在櫃檯前站定,並未立刻開口打擾。
李師兄處理完手頭一份玉簡,目光不經意間掃了過來。
洪玄這才微微躬身,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李師兄安好。弟子洪玄,今日前來,是想向師兄討個差事。」
李師兄的目光在洪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點意思。
他聲音平緩地問道:「哦?洪玄是吧,想找個什麼樣的差事?」
洪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弟子初入仙門,修為淺薄,不敢挑揀。」
「聽聞李師兄在庶務堂經驗豐富,對各處事務了如指掌,還請師兄指點一二,看是否有適合弟子之處。」
他頓了頓,聲音更顯誠懇。
「弟子不求清閒,只求能安穩做事,不給師兄和堂里添麻煩就好。」
這話,既不著痕跡地捧了李師兄,又清晰表明了自己踏實肯乾的態度。
李師兄聞言,神色果然又緩和了幾分。
「你這小子,倒比那些眼高手低的機靈些。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好。」
「我這裡嘛,大多是些雜活。」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手邊的任務名冊上輕輕划過。
「你如今是鍊氣幾層了?」
「回李師兄,弟子僥倖,前些時日剛突破至鍊氣二層。」洪玄如實回答,語氣依舊謙遜得體。
「鍊氣二層……」李師兄點了點頭。
「這個修為,做些尋常雜役倒也夠了。」
「我瞧瞧……」
他的目光在名冊上逡巡。
「嗯,靈獸園外圍區域的清掃,如何?活計不算輕鬆,但勝在偏僻,少有人去,也免了許多不必要的紛擾。」
「對你這般想安心修行的弟子,倒也合適。」
洪玄心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正是他先前盤算過的幾個最佳選擇之一。
他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
「多謝李師兄費心!」
「弟子覺得這差事甚好,清淨之地,正合弟子修行。」
「不知這靈獸園可有什麼特別的章程,還望師兄提點一二,免得弟子初去不懂規矩,衝撞了什麼。」
李師兄見他如此上道,對他的好感又添了幾分,語氣也更隨意了些。
「靈獸園嘛,外圍還好,莫要私自靠近內園的禁制。」
「也別去招惹那些靈獸,有些脾性古怪,傷了,可得後果自負。」
他指了指旁邊一枚空白玉簡。
「每日卯時去,酉時回,記得去靈獸園的管事弟子那裡簽到,領取消潔工具便是。」
「咱們這些外門弟子啊,大多是熬日子,圖個安穩……」
他說到這裡,話鋒微微一轉,擺了擺手。
洪玄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雙手遞上前,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李師兄每日為宗門庶務操勞,想必也頗為辛苦。」
「這是弟子家鄉帶來的幾塊桂花糕,不成敬意,還望師兄莫要嫌棄,權當解解乏,潤潤喉。」
那油紙包里,是幾塊做得頗為精緻的桂花糕。
並非什麼珍稀之物,卻透著一股凡俗的煙火氣。
李師兄微微一怔。
他平日裡忙於宗門瑣事,修行又早已無望,偶爾,也會懷念凡俗間那些簡單的滋味。
洪玄這番舉動,卻恰到好處。
他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輕輕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行,這差事就給你了。」
他提筆在名冊上迅速做了記錄,又取出一塊刻著「雜役」二字的腰牌遞給洪玄。
「拿著這個,明日去靈獸園報導吧。」
「以後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來問便是。」
洪玄接過腰牌,鄭重地收好。
再次躬身道:「多謝李師兄照拂與提點,弟子銘記在心。」
李師兄擺了擺手,語氣也親近了不少。
「這修仙路啊,一步慢,步步慢吶。」
洪玄應了聲,轉身離去。
李師兄看著他的背影,緩緩打開了那個小小的油紙包。
拈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
那熟悉的香甜滋味在舌尖瀰漫開來,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心中暗道:這小子,倒是個人情通透的。
日後若真能熬出頭,倒也不枉今日這點善緣。
若熬不出頭,憑這份心性,下山去凡俗界,也能活得滋潤。
…………
剛踏入靈獸園外圍的清掃區域,一股混雜著牲畜糞便、潮濕泥土以及濃烈體味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洪玄眉峰微蹙,下意識抬袖掩鼻。
指尖掐訣,微弱靈光閃過,一道基礎「清潔術」勉強驅散些許惡臭。
另一道「小御物術」運起,將那些靈獸排泄物與草料殘渣歸攏到指定深坑。
煉丹堂、靈植園那等好差事,輪不到他這種「背景空白」的新弟子。
這靈獸園雜役,已經算不錯了。
回到宗門分配的弟子房附近,洪玄腳步微頓。
幾道陌生身影。
為首一人,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倨傲,正是馬榮。
洪玄眉頭一挑。
「喲,這不是洪師弟嘛,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馬榮轉過身,臉上笑容熱絡。
洪玄心中瞭然,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馬師兄有事?」
馬榮搓著手,湊近幾分:「洪師弟,師兄我聽說,你和咱們宗門新晉內門的那位林月然林師姐,是……發小?」
洪玄眼帘微垂,似在回憶,片刻後,才帶著幾分不確定開口:「同鄉不假,年少時確有幾分往來。只是林師姐天資過人,如今更是仙途坦蕩,我與她……早已不是一個層面的人了。」
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否認舊情,又點明了身份差距。
「哎,洪師弟何必如此自謙?」
馬榮笑容不減,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林師姐如今可是咱們青雲宗炙手可熱的大紅人!掌門她老人家的親傳弟子!」
「洪師弟你與林師姐既然是同鄉,這份情分,自然非比尋常的嘛!」
「以後若是有機會,還望洪師弟能在林師姐面前,替師兄我……美言幾句。」
「師兄我,定然不會忘了洪師弟你的這份天大好處!」
他重重拍了拍腰間儲物袋,暗示不言而喻。
洪玄面露難色,沉默了半晌,久到馬榮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時,才重重嘆了口氣。
「馬師兄,你這可真是……抬舉我了。林師姐如今身份尊貴,我這等外門弟子,平日裡連見她一面都難,更別說……」
馬榮眼珠一轉,連忙道:「洪師弟此言差矣!機會總是人創造的嘛!只要你肯開口,她定會給幾分薄面!」
馬榮心中暗喜,覺得有門。
終於,洪玄像是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馬榮,臉上帶著幾分「誠懇」與「勉為其難」:「既然馬師兄如此說了,又這般看重。也罷,師兄平日裡對我們這些新弟子也算照拂,我若全然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
他話鋒一轉:「只是此事……急不得。我只能說,若將來尋到合適的時機,定會嘗試為馬師兄轉達一二。至於成與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好!好!洪師弟果然是爽快人!夠義氣!」
馬榮大喜過望,「師兄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此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甚至想從儲物袋裡摸些什麼出來,被洪玄不著痕跡地抬手止住。
「馬師兄客氣了,舉手之勞罷了。」
洪玄微微一笑,「我還要整理一下房間,就不多留馬師兄了。」
「好好好,洪師弟你忙,師兄我改日再來探望!」
馬榮心滿意足,帶著幾個跟班,滿面春風地離去。
看著馬榮等人消失在巷口,洪玄臉上的「誠懇」笑容瞬間斂去,只餘一片冰冷。
美言幾句?重謝?
這馬榮,當真是個蠢貨,幾句空口白話便能讓他如此得意忘形。
也罷,先穩住此人,免得他背後使絆子。
至於林月然……他洪玄從不指望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