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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一把刀的覺悟

2025-08-13 18:16:53 作者: 子濤

  何川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洪玄平日打坐的石榻上,將酒罈「砰」的一聲放到地上。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簡陋的洞府,尤其是在那兩枚副控令牌上停留了片刻,最後又看向洪玄。

  「不錯嘛,小子。」

  「這才多久沒見,都混成公輸長老的左膀右臂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

  洪玄恭敬地站在一旁,低著頭,扮演著一個被上司突然造訪,而顯得局促不安的下屬。

  「都是長老抬愛,晚輩不敢居功。」

  「行了,別跟老子來這套虛的。」

  何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拍開酒罈的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洞府。

  他自己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然後把酒罈推向洪玄。

  「嘗嘗。宮裡的御酒,外頭喝不著。」

  洪玄沒有動。

  何川也不在意,又自顧自地灌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明天,就是神機大典了。」

  「緊張嗎?」

  「晚輩奉長老之命,執掌兩處陣法樞紐,自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懈怠。」洪玄回答得滴水不漏。

  「呵呵……」

  何川發出兩聲意義不明的乾笑。

  「竭盡全力?你知道你要盡的是什麼力嗎?」

  他放下酒罈,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一種讓人心悸的清明。

  「你以為,這神機大典,是做什麼的?」

  「是慶祝國泰民安,昭告皇恩浩蕩?」

  洪玄沉默不語。

  「那是說給老百姓聽的。」

  何川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洪玄的耳朵里。

  「這場大典,是一場祭祀。」

  「一場……用人頭當祭品的祭祀。」

  他伸出油膩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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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京城裡,有些家族,安逸得太久了,忘了自己的爪子該縮在哪兒。有些蛀蟲,把王朝的根基啃得太厲害了,忘了頭頂上還懸著一把刀。」

  「周家,孫家,那都只是開胃的小菜。」

  「陛下要的,是借著這場大典,把所有不安分的傢伙,連根拔起。用他們的血,來給這座護國大陣,開一次光。」

  何川的話,印證了洪玄之前的所有猜測。

  這是一場由皇室主導的,蓄謀已久的大清洗。

  「所以,」何川的身體重新靠回石壁,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公輸岩讓你去守著東城鐘樓和西城金台,不是讓你去當擺設的。」

  「到時候,鐘樓的鐘聲一響,就是動手的信號。」

  「你手裡的那兩枚令牌,會告訴你,該殺誰。」

  「殺錯了,或者,不殺,你這條小命,也就沒了。」

  洞府內,一片死寂。

  只有何川偶爾灌酒的吞咽聲。

  洪玄知道,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考驗。

  何川在告訴他,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成為皇室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任何一絲的猶豫和動搖,都會讓他自己,成為被清洗的對象。

  「晚輩……明白了。」

  許久,洪玄才用一種乾澀的聲音回答。

  他的臉上,血色褪盡,嘴唇緊抿,身體因為「恐懼」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底層修士,在突然得知了這等驚天秘聞後,最真實的反應。

  何川很滿意他的這個反應。

  他站起身,拎起酒罈,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

  「酒,就留給你了。」

  「喝了,壯壯膽。」

  「明天,好好干。」


  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

  就在石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何川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再次開口。

  「對了,小子。」

  「你之前去檢修的那個『坤』位陣眼……那地方,很重要。」

  「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把一根管道疏通乾淨了,卻不知道,在管道的最深處,早就有別人,留下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洪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只聽何川繼續用那懶洋洋的聲音說道:

  「當主子的,不怕下人聰明,就怕下人自作聰明。」

  「不屬於你的髒東西,最好,別碰。」

  「也別……多看。」

  話音落下,石門轟然關閉。

  何川的氣息,也隨之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洞府內,只剩下那壇散發著濃郁酒香的御酒,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洪玄。

  他的後背,已是一片冰涼。

  何川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那個宮裝女子的後手,甚至……還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了那個後手。

  他最後那幾句話,哪裡是警告,分明是在告訴洪玄。

  我知道你在看。

  我也知道別人在做什麼。

  現在,我就看著你,看你怎麼選。

  洞府之內,那壇御酒靜靜地擺在地上,濃郁的酒香還在瀰漫,可何川留下的那幾句話,卻像無形的寒氣,將這香氣都凍結了。

  洪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像。

  識海之中,擎蒼的聲音已經炸開了鍋。

  「這老狐狸!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你在查,甚至知道你查到了什麼!」

  「他最後那句話,等於是在你脖子上拴了根繩子,另一頭就攥在他手裡!小子,咱們的計劃,全完了!」

  「他讓你別碰,你還怎麼借那個宮裡女人的手,去攪亂池水?你敢動一下,他第一個就弄死你!」

  面對擎蒼的急躁,洪玄的念頭卻平靜得可怕。

  「不,計劃沒有完。」

  「什麼?」擎蒼愣住了。

  「他不是在警告我別碰。」洪玄在識海中緩緩回應,「他是在告訴我,他知道我要碰,也默許我碰。但他要我碰得『乾淨』,碰得『聰明』。」

  擎蒼一時沒反應過來。

  洪玄的思路卻無比清晰。

  何川代表的是皇室,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那個宮裝女子,顯然是皇室內部的另一股勢力。

  兩股勢力即將在這場大典上,進行一次致命的碰撞。

  何川不方便親手去處理同為皇室成員的「髒東西」,但他可以默許一把足夠鋒利,又足夠聰明的刀,去替他完成這件事。

  這把刀,就是自己。

  「當主子的,不怕下人聰明,就怕下人自作聰明。」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可以利用你給我開的後門,去對付另一個人。

  但你不能耍小聰明,妄圖火中取栗,把好處往自己兜里揣。

  「這他媽的……不是讓你在刀尖上跳舞嗎?」

  擎蒼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

  「那我們還動不動?」擎蒼問道。

  「動。」洪玄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走到那壇御酒前,伸出手指,沾了一滴酒液。

  萬化鼎的道韻在指尖流轉,片刻之後,他確認了酒中沒有任何手腳。

  他沒有喝,只是重新將泥封蓋好,然後收入了儲物袋。

  這個動作,就是他的回答。

  ……

  翌日。

  天,還未亮。

  一口古老的巨鍾,在天工閣的最頂層被敲響。

  鐺——


  沉悶的鐘聲,傳遍了天工閣的每一個角落,也傳遍了整座死寂的京城。

  神機大典,開始了。

  洞府之內,洪玄睜開了雙眼。

  他換上了一身天工閣為核心執事特製的深藍色法袍,衣襟與袖口,都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陣紋。

  腰間,懸掛著代表公輸岩首席助理身份的「天樞」令牌。

  他對著洞府角落的天樞神將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推演停止,清空所有痕跡,進入最低限度的沉眠。」

  「明白。」

  天樞神將雙目中的紅芒,緩緩熄滅,重新變成了一尊平平無奇的金屬傀儡。

  洪玄最後檢查了一遍自身的狀態,確認沒有任何破綻之後,推開了厚重的石門。

  門外,天工閣已經變成了一座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無數陣法師與靈吏,在各自上官的帶領下,行色匆匆,奔赴京城各處的陣法節點。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穆與緊張。

  洪玄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注意。

  那些曾經嘲笑他、排擠他的人,此刻看向他的表情,充滿了複雜。

  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叫「韓立」的年輕人,今天將要站立的位置,是他們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洪玄目不斜視,徑直向外走去。

  在路過一處平台時,他看到了柳執事。

  她也換上了一身典禮的裝束,正指揮著手下的靈吏,分發著最後的物資。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柳執事清冷的眸子裡,情緒翻湧,最終,只是輕輕頷首。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洪玄同樣點頭回應,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他穿過天工閣的重重禁制,來到山門之外。

  一架由四隻機關翼虎拉著的華麗飛車,已經等候在那裡。

  飛車旁,站著兩名身穿蟒袍的內廷宦官。

  「韓大人,請吧。」其中一名宦官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洪玄登上飛車,車門關閉。

  機關翼虎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著京城東面飛去。

  從高空俯瞰,整座大衍京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陣法。

  街道上,往日喧囂的商販與行人,消失無蹤,只剩下甲冑鮮明的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天空之中,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光幕,縱橫交錯,將天地徹底封鎖。

  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也飛不出去。

  飛車的目的地,是東城最高的一座建築——鎮東鐘樓。

  鐘樓高達百丈,孤零零地矗立著,是整個東城區的陣法樞紐之一。

  飛車在鐘樓頂層停下。

  洪玄走下車,兩名宦官並未跟隨,只是在遠處躬身一禮,便駕車離去。

  這裡,已經不允許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踏足。

  鐘樓頂層,是一個露天的平台。

  平台中央,設有一座青銅鑄就的法台,法台之上,有兩個與他手中令牌大小完全吻合的凹槽。

  洪玄走到法台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手,將那枚代表「巽」位的青色令牌,和代表「兌」位的白色令牌,分別按入了凹槽之中。

  嗡——

  一聲輕鳴。

  整座法台,連同他腳下的鐘樓,都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偉力,順著令牌,通過他的手臂,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仿佛與半座京城,融為了一體。

  東城區每一條街道的風吹草動,西城區每一寸金屬的細微震顫,都化作海量的信息,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現。

  他能感覺到,在京城的另一端,西城的金台之上,公輸岩那雄渾如山的氣息,也與大陣連接在了一起。

  而在更遙遠,更核心的皇城之內,一道道更加恐怖、淵深的氣息,接二連三地亮起。

  那是金丹真人。

  是監察司的鎮撫使,是內廷的供奉,是皇室隱藏的底牌。

  他們,都是這場祭典的執刀人。

  洪玄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最終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鐺!

  一道悠遠、古老、肅殺的鐘聲,自皇城最深處,轟然響起,傳遍了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大典正式開始的禮樂之聲,也是……動手的信號。

  下一瞬,洪玄身前的兩枚令牌光芒大作,無數道血色的名字與方位,化作冰冷的信息洪流,湧入他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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