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他的是冗長的沉默。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周京辭捏了捏眉心,想揉掉那股煩躁。
他知道,她這次是真生氣了。
因為宋韻,因為那天晚上的事。
按理說,他該哄一哄她。
軟磨硬泡,說幾句軟話,道個歉。
他周大公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姿態擺不出來?
他們這樣的人,在外頭能唱紅臉絕不扮白臉,不給家裡惹事,不授人以柄。
他慣會這些。
可此刻,他就是不肯。
一句軟話都說不出來。
甚至——
黑暗中,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不回,是麼。」
「好。」
他也不是只有「哄」這一個法子。
那語氣里的不屑,清清楚楚地落進葉清妤的耳里。
她盯著那片黑牆,依然什麼都沒說。
羽絨被很厚實,暖氣也很足,她卻只感覺一股涼意從後脊迅速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下意識地更裹緊了自己。
他連敷衍她一下都不願意。
不過,她也不需要。
冬夜漫長。
兩個人各自睜著眼,一直熬到後半夜。
——
第二天一早,葉清妤醒來時,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
房門大敞著。
吳媽進來打掃衛生,目光落到沙發上那套被褥時,眼皮跳了一下。
「妤兒……」她壓低聲音,湊過來,「你跟姑爺,拌嘴了?」
葉清妤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花窗前。
窗外的紅梅在晨光里開得正艷。
「他走了?」
「沒呢。」吳媽臉色古怪,「姑爺在茶室跟你爸媽……委屈呢。」
葉清妤手指微微一頓。
她想起昨晚那不屑的語氣。
這是拿爸媽來壓她呢。
——
茶室里,周京辭坐在葉父葉母對面,姿態放得低,語氣也放得軟。
「爸,媽,我是哄不好妤兒了。她就是不肯跟我回去。」
他苦笑了一下,「她一個人來,我一個人回,外人看著,還當我們婚變了。」
葉母剛想說什麼,他又嘆了口氣,一臉誠懇:
「再說,年根底下,家裡門客不斷,少了她這個主母待客,實在不像話。」
「您二位幫我哄哄?我保證,今後什麼都聽她的,她說一,我不說二。」
他笑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葉父葉母對視一眼,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腳步聲。
氣氛微妙地凝住了。
葉母上前一步,挽住女兒的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周京辭一眼,心裡暗暗咯噔了一下。
「妤兒。」她壓著聲音,問得小心,「你這回究竟因為什麼事,生這麼大的氣?」
周京辭端起茶杯,杯蓋輕輕拂去茶葉沫,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那笑,有恃無恐。
葉清妤看得清楚。
「爸、媽,我不回去是——」
「妤兒!」
外間忽然響起腳步聲,人未到,聲先到。
是葉老太太跟前的房姑奶。
「妤兒呀,收拾妥當了嗎?老太太天一亮就念叨你了——」她跨進門,一眼看見周京辭,嗓門更亮了,「喲,京辭姑爺也在!」
周京辭起身,姿態端得恭敬:「姑奶奶,我來接妤兒回京。您近來身子骨硬朗?」
「硬朗硬朗。」房姑奶擺擺手,笑得爽利,「有你這姑爺常年送的長白山人參滋補著,我每天早上公園裡跳舞,十個老頭兒也跳不過我。」
話鋒一轉,她挽住葉清妤的胳膊,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說正事兒!我們妤兒,你今兒個是帶不走了。」
周京辭眉頭微挑。
「老太太離不開這寶貝孫女兒。」房姑奶笑眯眯的,語氣卻不容商量。
周京辭一下明白了。
葉清妤這是搬出了葉家老祖宗,反將他一軍。
他笑了一聲,語調還是溫的,話卻不軟:
「姑奶,老太太常年見不著妤兒,我懂。可這是年根——家裡沒了主母,實在不像話。」
「不像話」三個字,咬得重。
葉清妤豈會聽不出他的弦外音。
哪有娘家過年不放已出嫁的閨女回婆家的?
葉父葉母也聽出來了,臉色微變。
這時,周京辭手機震動。
京城來的,母親的號。
他走到窗邊接起。
「京辭,葉老太太給我來過電話了。」那頭的聲音不緊不慢,「她想留妤兒在那邊過幾天。家裡的事兒,媽幫你和妤兒做主。」
周京辭舌尖抵了抵腮幫,餘光掃向門口。
那抹身影靜靜地立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樣的,周太太。
這些年,他小看她了。
原以為只是角落裡擺著的精美瓷器,沒想到,還知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唇邊笑意淡下去,只吐出一個字:
「好。」
收了手機,他轉身走回來,臉上已換回那副從容周到的樣子:
「既然家裡有媽操持,那妤兒,你在這兒好好陪老太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空了給兒子打打視頻,小傢伙想你想得睡不著。」
提起兒子,葉清妤眸光微動,笑著點點頭。
周京辭告別岳父母和房姑奶,早飯也沒留下吃,以趕航班為由,走了。
——
醫院。
葉清妤推門進去,老太太正靠在床頭,一看見她就坐直了身子:
「我幫了你大忙,你今天不論如何得把我出院的事搞定了!」
葉清妤忍不住笑了,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奶奶,您怎麼比星辰還像個孩子?」
她一邊打開食盒,一邊哄著:「今天不能走,老黃曆上說了,今天忌出院。」
老太太作勢就去夠手機:「那我讓周京辭把你帶回去。」
葉清妤就靜靜地看著她,也不攔。
老太太到底沒真打,把手機往旁邊一放,嘆了口氣。
「跟奶奶說實話。」她拉起孫女的手,臉上沒了剛才的笑,「跟周京辭怎麼回事?」
葉清妤垂下眼,把蟹黃包往她跟前推了推:「奶奶,我給你帶了蟹黃包,趁熱吃。」
老太太沒接。
她看著孫女那張淡淡的側臉,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外頭有人了?」
葉清妤沒說話。
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嘆了口氣。
「奶奶活了這把歲數,見得多了。男人嘛,有幾個不出么蛾子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孫女低垂的眉眼上,聲音緩下來:
「關鍵是……你自己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