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臉上，溫和的笑意如春風拂面。
來時路上，他聽遍了江湖傳言。
傳言中的那位少年劍仙，是一個殺伐果斷、桀驁不馴的絕世凶人，一言不合便血濺五步。
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傳言多有謬誤，甚至可以說，錯得離譜。
眼前少年，白衣勝雪，風姿絕世，那份不染塵埃的超然氣度，豈是「凶人」二字所能描繪。
不過，對方能應下此事，倒也不出他的意料。
鎮國劍仙之名，尊崇無比，又有如此豐厚的實惠，換做天下任何一位散修強者，怕是都難以拒絕。
這更多是一種名義上的尊榮，一份善緣。
大宋皇室對於這等級數的強者，並無實質性的約束力。
真到了王朝危亡之際，對方是否願意出手，全憑本心，強求不得。
楚絕隨意並指如劍，對著身前那片雲霧繚繞的區域，凌空輕輕一划。
一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霎時間，那原本濃得化不開、連感知都難以穿透的雲霧，竟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溫柔撥開的帷幕，悄無聲息地向兩側緩緩退去，顯露出一條直通長青宮深處的青石小徑。
這條路，仿佛不是被「分開」，而是被「創造」出來。
黃裳那雙本還帶著笑意的睿智眼眸，瞬間便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就在方才，他曾下意識將自己的感知探入那片雲霧。
以他陸地神仙的修為，感知之強，足以覆蓋方圓十里，洞察秋毫。
可甫一接觸那雲霧，便感覺自己的感知竟被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壓制、扭曲，如陷泥潭，如墜夢魘，難辨東西，難分方向。
這絕非凡俗的陣法！
「一點小手段，讓道友見笑了。」楚絕的聲音平靜傳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黃裳心中卻是一凜，那份身為前輩高人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動搖。
他鄭重地稽首一禮，口中連道：「道友謙遜了。此等鬼斧神工之術，早已超脫武學範疇，老道生平未見。」
兩人並肩而行，踏上了那條青石小徑。
然而，剛剛邁入陣法範圍的瞬間，黃裳的身形便猛然一滯！
他那雙古井不波的眸子驟然收縮，臉上那份從容淡定，第一次被純粹的震驚所徹底取代！
「好……好濃郁的天地靈氣！」
他身為陸地神仙，早已於體內凝聚元丹，對於天地靈氣的感知，遠比尋常天象強者敏銳了百倍不止！
他甚至能「看」到，那無形的靈氣在此地已然化作了肉眼可見的淡薄霧氣，絲絲縷縷，縈繞在草木山石之間。
他只是輕輕一吸，一股精純至極的靈氣便湧入肺腑，讓他丹田之內那顆圓坨坨、光燦燦的元丹，都發出一聲舒適的輕鳴。
這感覺，就像是久旱的禾苗，突逢甘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地的靈氣濃度，至少是外界的三倍以上！而且精純無比，不含一絲駁雜之氣！
「道友這座終南山，當真是洞天福地啊！」他由衷地感慨道，聲音之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
他久居皇宮深處，那裡的環境已是天下間一等一的寶地，更有王朝龍氣滋養。
可與此地相比，卻依舊是螢火與皓月之別。
雖然陸地神仙無法像真正的仙道修士那般，直接煉化天地靈氣，但若是能常年於這等靈氣充裕之地修行，對於溫養精純元丹，磨礪武道意志，亦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與天地之間的感應也會變得愈發緊密。
楚絕只是輕笑擺手，不置可否。
黃裳強行按捺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再次落在了楚絕身後的林月裳等人身上。
燕十三乃是天象圓滿，劍意凌厲，他早已看穿。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林月裳四女之時，那份剛剛平復的心緒，再次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月裳身上。
此女風華絕代，氣息圓融，分明已至宗師圓滿的頂峰，周身氣機與天地隱隱交感，那是要破境天象的徵兆。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其他三女，分明距離宗師圓滿之境還遠，可精神與這方天地的靈氣，竟也存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聯繫！
「四位天象？或者說……四位根基穩固至極，很快就可以破境天象的准強者？」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神，都為之震撼！
這等底蘊，何其恐怖！
算上燕十三，豈不是意味著，這座長青宮內，很快便會擁有足足五位天象境的強者坐鎮？
一位天象，便足以開宗立派，稱雄一方。
五位天象匯於一門，這是何等概念？
便是當年的全真教鼎盛之時，也遠不及此！
他愈發意識到，眼前這位少年劍仙的手段，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更加神秘，更加不凡。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楚絕，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慎重。
他發現，對方身上那股超然脫俗的氣度，與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位陸地神仙，都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陸地神仙，雖強，卻仍是「人」的範疇。而眼前的少年，卻仿佛已經跳出了這個範疇，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饒是黃裳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境，此刻也泛起了層層的漣漪。
「這位少年劍仙，所走的道路，怕是與我等截然不同。」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他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測，給徹底震住了。
一路行至長青宮前。
當黃裳的目光，落在那塊古樸牌匾之上時，整個人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他看著那兩個龍飛鳳舞、筆走龍蛇的篆字，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股仿佛要貫穿萬古時光，俯瞰紀元更迭的宏大意境，不受控制地喃喃出聲。
「長青……長青……萬古長青？」
轟！
這兩個字，在他的識海之中轟然炸響！
陸地神仙，壽不過五百載。
他黃裳窮盡一生智慧，勘破武道極致，所求的也不過是這五百年的逍遙。這是此界武道的終點，是凡人的極限。
可眼前之人，其志向，竟是那永恆不朽，與天地同壽的萬古長青！
這，是何等宏大的道心！何等狂妄，又何等令人神往的野望！
黃裳一時間，竟怔立當場，心神劇震。
林月裳等人見到這一幕，知曉黃裳並無惡意，又見他似乎有要事與楚絕相商，便紛紛行禮，先行退下，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偌大的殿前廣場，便只剩下了楚絕與黃裳二人，相對而坐於石桌之前。
山風拂過，吹動了兩人的衣袂。
許久，黃裳才從那巨大的震撼之中回過神來，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看向楚絕的目光，已然再無半分身為前輩的審視，而是純粹的，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鄭重。
「楚道友這座長青宮，真乃脫俗之地。」他由衷地讚嘆。
「黃道友謬讚了。」楚絕淡然一笑，為他斟上一杯清茶。
隨即，他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黃道友此番前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那鎮國劍仙之名吧。」
黃裳聞言一愣，隨即也收起了所有的感慨，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鎮國劍仙之事，是其一。」
「除此之外，老道此來，還有一樁關乎國運的大事，想請道友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