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狼關上空,風雲凝滯。
完顏宗席那雙赤紅的眼眸,在蒙赤行三人與南方天際之間,來回掃視。
每一寸目光的移動,都仿佛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
牙關緊咬,咯吱作響,似要將滿口鋼牙,盡數碾為齏粉。
怒!
恨!
還有一絲被愚弄,被背叛的徹骨冰寒,如跗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那早已瀕臨崩潰的理智。
他恨不得立刻化身魔神,不顧一切地沖向南方。
去將那可惡的宋國軍隊,將那道讓他無數個日夜都寢食難安的白衣身影,徹底撕成漫天血沫!
可他不能。
身前,三座淵渟岳峙的巍峨山巒,死死地將他釘在此地,動彈不得。
他若一走,這座耗盡了大金國無數心血鑄就的雄關,頃刻間便會淪為蒙元人的跑馬場。
國之將亡。
生死存亡。
這四個字,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魂之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遠處,蒙赤行三人臉上,皆是掛著一抹冰冷入骨的譏誚。
新近趕來的思漢飛,性格最為暴烈,他看著完顏宗席那副進退維谷的掙扎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完顏宗席,還不快去?」
他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惡意,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刺入完顏宗席最脆弱的痛處。
「再磨蹭下去,怕是宋人就要割下你們金帝完顏璟的頭顱,拿去當夜壺了!」
一句話,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完顏宗席的心頭!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繼而轉為一片駭人的慘白!
無數念頭,無數抉擇,如同電光石火,在他的腦海之中瘋狂閃爍,激烈碰撞。
金狼關,乃國之門戶。
金都,乃國之根本。
門戶破了,尚有一線生機,尚有周旋的餘地。
可若是根本動搖,被那羸弱百年的宋軍長驅直入,兵臨城下……
那便是大勢已去,再無半分回天之力!
他猛然咬碎了後槽牙,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
最終,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瘋狂,都盡數化作了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憤與決絕的滔天怒吼!
「大金將士聽令!」
「棄關!」
這道命令,如同最沉重的巨錘,狠狠砸在下方每一個金軍將士的心頭。
他們茫然,他們不解,他們不甘。
可軍令如山。
蒙元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他們未曾想到,這完顏宗席竟是如此果斷,如此狠辣!
說棄關,便棄關!
城頭之上,殘存的金國鐵騎,在經歷了短暫的騷動之後,竟真的開始井然有序,自關內緩緩撤出。
「這老東西……」
八師巴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重創之仇,猶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便催動金剛降魔杵,將下方那些金兵,盡數砸成肉泥。
「何必與他廢話!趁此機會,多宰一些金人!」思漢飛眼中殺機畢露,便欲動手。
可他話音剛落。
一道狀若瘋魔的蒼老身影,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驟然橫亘於那撤退的大金鐵騎身後。
完顏宗席,竟要以一人之力,為全軍斷後。
他那雙陰沉的眸子,死死地鎖定著蒙赤行三人,聲音沙啞,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
「你們,若敢對我麾下將士出手。」
「老夫,便不管那宋人,今日,也必與你們,不死不休!」
又被威脅了。
蒙赤行三人臉色齊齊一變,難看到了極點。
一股股磅礴浩瀚的殺意,在三人身周瘋狂凝聚,幾乎要將這片虛空都徹底凍結成冰。
可他們,終究是不敢隨意出手。
他們看得分明,眼前的完顏宗席,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早已再無半分生機,只剩下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癲狂。
這等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拉人墊背的瘋子,最是恐怖!
最終,還是蒙赤行,這位老謀深算的魔宗宗主,眼中精光一閃,為這場僵局,拍板定論。
「跟著他!」
他聲音冰冷,傳遍另外二人耳中。
「他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
「他不是要去尋那宋人的麻煩嗎?正好!待到他與那宋軍斗至兩敗俱傷之際,你我再聯手,一舉將這老匹夫,徹底宰了!」
敵人的敵人,便是暫時的朋友。
八師巴與思漢飛聞言,眼中瞬間亮起一抹陰狠的光芒。
於是,無比詭異的一幕就此上演。
二十萬蒙元鐵騎,浩浩蕩蕩地跨過了那座,已然是空無一人的金狼關。
只留下了數萬士卒,打掃戰場,整頓關防。
其餘十幾萬大軍,則如同附骨之疽,化作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遠遠地墜在了那支倉皇撤退的大金鐵騎身後。
自萬丈高空俯瞰。
只見那蒼茫的大地之上,十幾萬金軍正瘋狂地朝著南方,朝著大宋軍隊所在的方位,疾馳而去,捲起漫天煙塵。
而在他們身後,十幾萬蒙元鐵騎,緊咬不放,卻又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不敢靠得太近。
三方勢力,如同三頭相互牽制,又相互狩獵的巨獸,朝著同一個命運的交匯點,狂奔而去。
……
時光,於這金戈鐵馬的征伐之中,飛速流逝。
大金腹地,有楚絕與黃裳這兩尊絕世強者鎮壓,十萬宋軍的士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他們勢如破竹,一日連下三城,幾乎將大金國西側的疆域,徹底打穿。
一座剛剛被攻占下來的城池之內,楚絕負手立於城頭,衣袂飄飄,遙望著北方那翻騰的雲海,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輕笑。
「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若是他沒有算錯,那完顏宗席,此刻必然早已得到了消息。
也必然會不顧一切,朝著此地,狂奔而來。
否則,他們下一步,便可兵鋒直指金都。
當然,楚絕也並不會冒然殺至金都城下。
如今的金都,龍氣尚且充足,乃是完顏宗席最後,也是最強的主場。若是貿然闖入,陷入重圍,極易腹背受敵,智者不取。
他與黃裳,早已商議妥當。
便在此地,張開羅網,守株待兔。
「道友當真是神機妙算,算無遺策!老道佩服!」
一旁的黃裳撫須長嘆,那雙睿智的眼眸之中,充滿了由衷的驚嘆與欽佩。
兩人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立於城頭,等待著。
下方的十萬大軍,則抓緊這難得的休整機會,磨礪著刀鋒之上尚未乾涸的血跡,養精蓄銳,等待著那最終決戰的到來。
半日之後。
遠處的天際,一股狂暴的煞氣,如同黑色的墨汁,渲染了整片蒼穹,鋪天蓋地而來!
大地震顫,萬獸奔逃。
一道鬚髮狂舞的蒼老身影,率先撕裂雲層,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之中。
他那雙赤紅的眼眸,在掃過城頭的瞬間,便死死地鎖定在了那道,讓他恨之入骨,刻骨銘心的白衣身影之上!
剎那間,天地間所有的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無盡的怨毒與瘋狂!
「又……是……你!」
「豎子,找死!!」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