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在馬車中顛簸。
露奈特茫然的睜開眼,看著一雙素淨的手從她的面前划過,伸出去,掀開了被風吹拂的馬車窗簾布的一角。
她看到了懸於頭上的一輪明月和拱衛著祂的星辰。
夜晚。
馬車。
這是一段什麼樣的噩夢?
小修女細細思索。
莫不是會跳出來個鬼魂嚇唬她?
可露奈特並不怕鬼。
大部分鬼魂確實面目兇惡,但只需要一記裂魂咒就能讓它們魂飛魄散,飛往極樂去了。
但人呢?
那些面目可親的人盤踞在你身邊時,你要怎麼分辨他們的心中是否藏著惡魔?
露奈特正出神,那隻手落在了她臉上。
有些涼,細嫩,落在她臉上的同時,手的主人嘆了一口氣。
是個女人。
露奈特好奇的轉過臉去。
一個人,一個女人,為什麼能成為她的夢魘呢?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她的臉上乾乾淨淨未施脂粉,眼圈泛紅,眼珠子上爬滿了疲憊所產生的紅血絲。
她有一頭和露奈特一樣的淺金色長髮,瞳色比起露奈特要稍微濃一些。
於是小修女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瑪格麗特·懷特。
那麼現在……
應該是瑪格麗特夫人抱著她前往弦月城的路上。
弦月城外的風景她很熟悉,過去十多年這裡一直保持著原樣,直到更名為長樂城後才迅速發展起來。
瑪格麗特夫人……
這個名字從露奈特的舌尖划過,只暈開一抹酸澀。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母親這個身份已經在她生命中消失太久了。
她沉默的僵硬在瑪格麗特夫人的懷抱里,思索著:這為什麼會成為她的噩夢呢?
而且,這些連她自己也不記得的事,噩夢的創造者是怎麼翻動她大腦的褶皺,找到這些信息片段的呢?
「……」
「快到了,瑪麗。」
駕駛位置傳來一聲低聲呼喚。
瑪麗是瑪格麗特的暱稱,能夠用這種暱稱去稱呼她的,一定是一位和她關係十分要好的人。
露奈特轉過頭去,那是一個英俊的男人,眉眼間和露奈特有幾分相似。
是……她的什麼人嗎?
她的記憶里實在沒有「父親」或者「母親的親人」這樣的片段。
「奧蘭多,我……」
露奈特覺得摟住自己的力量更大了一些。
「她才三歲,我……我要怎麼辦?」
「瑪麗,我們別無選擇。」
馬車似乎慢了下來。
「四指黨的那些傢伙已經開始行動了,你已經接到了死亡威脅了不是嗎?」
「……」
「如果不把露奈特送走,他們是絕不會放過孩子的!」
「我知道,奧蘭多,我知道。」
可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一個母親和孩子分離呢?
名叫「奧蘭多」的男人給了她充足的思考時間。
他停下馬車,靠在車幫上,輕聲低喃。
「我會死,你也會死,知曉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會死。」
「但露奈特不會,她是征戰之王的——」
「不要說這個——她只是她自己!」
「瑪麗,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預言而已,又不是神諭,就算是神諭……」
「噓!祂聽著呢!」
這些沒頭沒腦的對話,讓露奈特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的腦袋快速運行,差點過熱冒煙了。
露奈特感覺到瑪格麗特柔軟的手在搓捏她的指頭,動作很輕。
夫人的身上有種令人心安的氣味,帶著點花香,像是玫瑰的氣味。
「我喜歡她,奧蘭多。」
「我知道,畢竟她是咱們的……」
「但我害怕她。」
「……」
「我怕她眸子裡的金光,我怕在某個夜晚突然睜開眼睛說:我想擁有那片土地。」
「瑪麗……」
「但是我更怕她倒在血泊中,她只是個孩子。」
「是……」
「為什麼會這樣。」
「這是命運。」
「我拒絕接受命運。」
「需要我怎麼做?」
「我會在我三十三歲生日那天,在波士美德,我的莊園裡召開生日宴會。」
瑪格麗特夫人用指尖描摹著孩童的臉。
「我會在宴會上,揭露四指黨的陰謀,把父親留給我的東西公之於眾。」
「你已經做好決定了?」
「嗯。我會花十年的時間去完成這件事,至少……給她一個安穩的童年。」
小修女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冰冷的吻落在她臉上,同時落下的還有滾燙的淚。
但她心頭一片死寂。
她記得那些傳聞。
瑪格麗特·懷特,暢飲美酒,歡唱祝歌。
癲狂的死於三十三歲她的生日宴上。
「……」
露奈特的喉嚨變得乾澀。
馬車重新發動。
兩個安靜的成年人越過不安的曠野,在蕭瑟的弦月城門口停下。
一番金錢賄賂後,馬車成功駛入城內,在月神教堂門口停下。
主教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夏洛蒂女士……」
瑪格麗特這麼說:「這是一件我個人的委託……」
「您放心,我會守口如瓶……」
「我最遲會在她15歲的時候回來……」
「好的……」
「希望她幸福平安……」
露奈特被一張帶著體溫的毯子裹起來,在「母親」的懷抱中留戀了許久後,被遞到了夏洛蒂女士的懷裡。
「嘿,她可真沉啊。」
「哈哈……」
「您養的好。」
「是她生的好,我沒……費多少力氣。」
瑪格麗特的情緒低沉下去,連說話也沒什麼力氣了。
「瑪麗,我們得回去……在天亮之前回去……」
「我知道。那麼夏洛蒂女士……」
「您放心。這是什麼?」
「一點心意。」
「使不得!」
「您收下吧!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啦!」
兩人推搡了一會兒,看樣子是錢的袋子還是塞進了夏洛蒂女士的懷裡。
露奈特再次感覺臉上落下一吻。
「再見,我的孩子。」
她和奧蘭多不再猶豫,轉身上馬車,以一種決然的姿態。
一顆心臟被手握住,以奇怪的姿態擰了起來。
露奈特分明不記得這位夫人,但這種目睹別人奔向死亡命運的感覺……可真差勁。
她想要呼喊,但夢境尚不能改變,何況是過去。
露奈特知道這為什麼是噩夢了。
她彎下腰,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目送自己的母親。
去死。
【祈求者『露奈特』擊碎了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