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斯是奧蕾莉亞的人,弗朗茨三世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按照以往他的脾氣,他一定會發怒,狂飆,大吼大叫,說不定要摔一些東西發泄脾氣。
但是麥克斯跪在他面前誠摯的說出這句話時,不知道為什麼,他反倒一點兒脾氣都沒有。
當時吞下去的,來自長樂神的藥物持續的散發著清涼的緩釋分子,消除他的疼痛,也撫平了他的脾氣。
「我早該猜到的。」
弗朗茨三世這麼說:「西奧多還沒長大,墨提斯已經墜落。蓋烏斯沉浸在竊取的權力里——從我手裡竊取了權力,這樣,唯一會為我著想的……或許只有被我誤解過的女兒了。」
梅恩低著頭,一副謙卑的模樣。
其實他只是在隱藏自己眼底的嘲諷。
誤解。
他說誤解。
壓榨了女兒的母親,再壓榨母親的女兒。
壓榨了一年又一年,最後在敲骨吸髓之後,將這位已經沒有用處的女兒從身邊趕走——哦,不,不是趕走,似乎要出賣她的身份和容貌為王國換來最後一份安穩,沒成功,被逃脫了。
現在又要在別人的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唔,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得有多厚的臉皮啊?
但梅恩只是情感飽滿的回答道:「能被您惦記著,奧蕾莉亞殿下此生無憾了!」
「她派你來,所為何事?」
弗朗茨三世斜眼看他:「你千辛萬苦從珀萊姆城過來,又艱難的混進城裡,混進宮裡,恐怕不是為了專程來照顧一個病人的吧?必然有所求吧?」
「陛下,您誤會了。」
梅恩低下頭:「我不是珀萊姆城的人,我生在坎特威爾城,從小就仰仗著您的威名。」
「……哦?」
「奧蕾莉亞正是知道這個,才在許多人當中選中我,因為我對您的推崇——說句俗氣的話,您餵飽了那麼多張嘴,崇敬您——輕而易舉。」
說好聽的話誰都會,但現在瀕臨失權的弗朗茨三世更愛聽到這些漂亮話。
他臉上的褶皺舒展開來。
是啊,他餵飽了十三島嶼聯邦那麼多張嘴!
說他是一代明君又有何不可?
「奧蕾莉亞殿下總比他人要更關心您一點,比起旁人,她也要更聰明一點。」
「哦?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你在我面前誇耀她?」
「陛下,您覺得好些了嗎?」
「比之前好多了。」
「這是奧蕾莉亞殿下期待的——她希望您活下去,健康的活下去,而不是像一個重病纏身的……那樣。」
「……」
弗朗茨三世沉默了,他聽懂「麥克斯」話里的意思了。
「女兒在父親的身邊,才能被稱為女兒。」
梅恩深情款款的說道:「一位以『王國最璀璨的明珠』而聞名的公主殿下,自然也要站在寵愛她的父王身邊,才能被稱為明珠。」
「陛下,奧蕾莉亞殿下希望您能重振精神呢。」
如果弗朗茨三世是個感情充沛一些的人,恐怕現在都要掉下淚來了!
可他只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只有自己站在風口上的時候才會流下幾滴上位者的悲淚作為表演的一部分。
「是啊,」他說道:「我該重振精神的。」
「奧蕾莉亞殿下花了些錢。」
「……做什麼?」
「她打通了這裡與議政司的關係,一些特殊的情報和請願書會繞過蓋烏斯殿下,直接送到這裡來。」
「呵呵。」
提到這個名字,弗朗茨三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些冷酷的笑。
「好了,現在我想要審閱文件,都得先打通關係了……蓋烏斯!他還有把我當做父親嗎!」
不怕不識人,就怕人比人。
貼心的女兒珠玉在前,蓋烏斯的行徑就更顯可恥。
不過弗朗茨三世也沒什麼辦法,除非他的身體恢復到能走出這間宮殿去,否則,一個連床榻都下不了的國君,又怎麼能給國家帶來益處呢?
從那之後,「麥克斯」就總是拿回一些文書來給弗朗茨三世批閱。
有些是真的,有些則是王都里的能人巧匠造假的,目的就是為了向不接觸外界的弗朗茨三世傳達「蓋烏斯不善治理國家,在他的治理下,十三島嶼聯邦逐漸衰頹」的假象。
這本是一個風險很大的誆騙,但好在蓋烏斯真的沒來看望父親,又好在梅恩的欺瞞術實在厲害,真的讓他把事情給瞞了過去。
……
梅恩遞上了那份請願書。
上書幾個大字:不破「鐵蹄公國」不還!
擲地有聲的幾個字,倒是讓弗朗茨三世訝異了一番。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問。
「鐵蹄公國的鐵蹄大公兩日前發表過對您不利的言論……」
「說。」
「說您久居病榻,或許……」
「或許已經死了,是嗎?」
「……」
「呵呵,德拉科·卡萊爾那個混球,我這輩子跟他打了那麼多次仗,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國王恨恨的說道:「要不是他的鐵蹄公國,我何至於此生只有這麼點成就?!」
弗朗茨三世這輩子也不是沒有過宏大志願。
他也曾想過把父親生病時丟失的國土給拿回來,可這個德拉科·卡萊爾就是個臭脾氣!死死的擋在了他的面前!
他和對方打過好多次戰爭,有幾次甚至是舉全國之力討伐對方。
可鐵蹄公國的信仰實在邪門,那幾次都是無功而返。
這些戰爭不僅挫傷了十三島嶼聯邦的國力,更挫敗了弗朗茨三世的鬥志。
他渾渾噩噩的倒在了王位上,失去了所有的雄心壯志,寄希望於下一代。
「卡萊爾大公出兵,藉由宗教的名頭,占領了基爾特城。」
「什麼!然後呢?!」
「然後……」
「蓋烏斯是什麼反應?」
「王儲殿下說,原因不明,要仔細探查一番。」
「探查個屁啊!等他查清楚,基爾特城的人都被洗腦成猩紅之血的信徒了!那還打個屁咳咳咳!」
國王陛下激烈的咳嗽了出來!
「窩囊!窩囊!我這輩子,沒受過這麼窩囊的氣!」
梅恩只是低頭,絲毫不說這場侵占是卡萊爾大公為了報復聖城奪取了鴉棲堡。
「所以,奧蕾莉亞要打?」
「奧蕾莉亞殿下不忍王國受辱。」
國王把那份請願書輕飄飄的丟了下去,懶散的指了指他的印章。
「那就打。」
他的頭又開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