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然把一張急救的流程圖,在腦子裡跑了一遍。
從判斷意識到基礎生命支持,從藥物準備到後續處理,甚至鑑別診斷都想到了。
雖然還缺了一些細節,但作為醫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反應過來,思路不亂,已經很難得。
更難得的是,她們沒有一個人說「等公子來再說」。
楚天青看向其餘的人。
有幾個醫女面色微紅,露出懊惱或慚愧的神色,顯然方才自己沒能在第一時間開口,心裡正後悔。
但也有幾個,眼睛亮亮的,顯然在聽著同伴的答話時,也跟著把思路理了一遍。
楚天青微微頷首。
「還行。」
醫女們相互看了一眼,有人悄悄鬆了口氣,有人唇角微微抿起,壓住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楚天青沒有讓這氣氛持續太久。
他抬起眼,繼續道。
「第三題,發燒的病人,什麼情況下不能用冷敷?」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幾個醫女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冷敷不是退熱的嗎?
怎麼還有不能用的情形?
若是病人覺得冷,打寒戰的時候,不能用冷敷。」有醫女試探性的說道。
「為什麼?」楚天青問。
「因為.......因為那時候病人本來就冷,再冷敷就更冷了。」
那名醫女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答案太淺,聲音越來越小。
楚天青沒點評,只是看向其他人。
「還有嗎?」
又一個醫女站起來。
「病人若是年紀太大或者太小,也不能用冷敷吧?怕他們受不住。」
楚天青點了點頭,仍沒說話。
醫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
「身上出疹子的不能用......」
「昏過去的不能用......」
「還有,病人不願意的也不能硬來......」
楚天青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醫女們立刻收聲,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
楚天青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
「你們說的這些,都對。」
醫女們眼睛一亮。
「但都是表面。」
那亮光又黯下去了。
楚天青抿了口茶。
「發熱的時候,身子燙得像火爐,為什麼會覺得冷?為什麼會打寒戰?」
院子裡一片寂靜。
醫女們皺著眉頭,努力思索。
秦雲綰剛要起身,楚天青擺了擺手。
也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地說。
「發熱,不是病,是咱們的身子在跟病菌、邪氣打架的信號。」
「這架打得越凶,體溫就越高。但這熱不是憑空燒起來的,是分階段的。」
「剛開始那陣子,人會覺得冷,甚至打哆嗦,那是因為下丘腦調高了體溫的標準。為了達到新的體溫,它會下令讓皮膚血管收縮,把血液都調去內臟和肌肉里,外頭沒了足夠的血液供熱,人自然就覺得冷了。」
「這時候打寒戰,就是肌肉在快速收縮產熱,是身子在卯足勁兒,要把體溫提上去,好把那些病菌邪氣給壓制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幾分。
「你們想想,這時候用冷敷,會怎麼樣?」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臉色微微一變。
「會......會把熱氣壓回去?」
「不是壓回去。」
楚天青搖了搖頭。
「是幫倒忙。」
「身子好不容易攢了點兒熱氣,要跟病邪幹仗,你一盆冷水潑下去,那熱氣散了,仗還怎麼打?」
「非但打不贏,那寒氣還會順著毛孔鑽進去,裡應外合,病邪沒趕走,反倒添了新病。」
幾個醫女臉色發白,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楚天青語氣緩和下來。
「所以我說,你們答的那些都對,但都不夠深。」
「病人打寒戰時不能冷敷,不是因為會冷,是因為那是在幫病邪打自己人。」
「病人出疹子時不能冷敷,不是因為怕刺激疹子,是因為很多疹子是熱毒往外走,你把它冷回去了,毒氣憋在裡頭,反而更麻煩。」
「年紀大的、年紀小的、昏過去的,也都是這個理,你得先弄明白,病人這會兒是什麼狀況,身子在幹什麼,然後才知道,這冷敷到底能不能用。」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記住了?」
醫女們齊齊點頭,目光比方才亮了許多。
楚天青放下茶盞,幽幽道。
「好記性,可不如爛筆頭啊。」
聽到這話,醫女們頓時小跑回去拿本子。
白芷走到秦雲綰身邊,紅著臉道。
「雲綰姐姐,方才謝謝你。」
秦雲綰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要不是你答上來,公子也不會講那麼細,我們都跟著沾光。」
秦雲綰笑了笑:「那是公子存心要教你們,跟我有什麼關係。」
「可你答得真好......」
白芷眼巴巴地看著她。
「你怎麼能想到那麼深的?」
秦雲綰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也沒什麼,就是多想想。」
「公子講過的話,我回去都翻來覆去地想。想不明白的,就翻書,翻完了再想。實在想不通的,就記下來,回頭再問。」
她看著白芷,認真道。
「公子說的對,咱們學醫,不是給自己學的,是給病人學的。想得深一分,病人就少一分危險。」
白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邊,楚天青靠在廊柱上,手裡拿著塊點心,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秦雲綰走過去,輕聲道。
「公子,您這哪是考校,分明是變著法子給她們講課。」
楚天青嚼著點心,含糊不清地說。
「都一樣,考著考著,就教會了。」
「可這考校,怕是要考到天黑去。」
「天黑就天黑,反正也沒別的事。」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跟你說實話,我就是懶得備課。這麼考著,她們問,我答,省事。」
秦雲綰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您啊......」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楚天青把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其實方才那三個問題,他心裡已然有了數,不必再接著往下考,便能大致摸清這些醫女的水平。
雖有深淺之分,有反應快慢之別,可沒有一個人低頭逃避,沒有一個人面露怯色,哪怕答不上來,也都抬著頭認真聽、仔細想,眼底藏著的是對醫術的敬畏,還有不肯認輸的韌勁。
當然了,更重要的是,每一份她們經手的診療記錄,他都悄悄翻過,細細看過。
那些尋常的風寒、外傷,她們所開的藥方、所用的療法,雖算不上精妙絕倫,卻都中規中矩,悉數落在合理範圍之內,沒有出現過一處原則性的差錯.
甚至有幾個心思細膩的,還能在他所教的基礎上,根據患者的體質稍作調整,這份用心,已然難能可貴。
他方才故作嚴肅,刻意拉長考校的架勢,不過是想再磨磨她們的性子,再多教她們幾分道理。
學醫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既要記牢理論,更要學會變通,既要敢動手,更要存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