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直起身，目光掃過屍身整體。
這種死後形成的廣泛性青紫，他在現代見過類似的案例。
冬天死亡的老人，被發現時往往已經過了好幾天，屍斑固定，腐敗開始，皮下血管破裂滲出，整個背側呈現大片暗紫。
不懂的人看著嚇人，以為是生前遭受了暴力，其實只是自然過程。
他轉頭看向楊曾泰。
「這具屍體被發現時，是什麼姿勢？」
楊曾泰一愣，忙看向隊正。
隊正上前躬身道。
「回王爺，是仰臥。」
楚天青點點頭。
仰臥。
那就對上了。
背側大面積青紫，正是屍斑沉積的位置。
加上腐敗進展，血液滲出，就形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接下來要確定死因。
楚天青開始從頭到腳仔細檢查。
頸部。
光滑完整，沒有勒痕，沒有掐痕，沒有索溝。
他反覆查看了頸前、頸側、頸後，又用手輕輕觸摸皮下組織，沒有發現任何損傷或出血。
不是勒殺，不是扼殺。
口鼻。
他輕輕掰開死者的嘴唇，檢查口腔內部。黏膜完整，牙齒沒有鬆動，舌骨沒有骨折。
沒有捂壓口鼻造成的損傷。
不是悶殺。
胸腹。
他按壓肋骨，沒有骨折。
查看胸腹部皮膚，沒有銳器傷，沒有鈍器傷，沒有穿刺傷。
不是刺殺，不是毆打致死。
他皺起眉頭。
沒有外傷。
這具屍體身上，除了那些自然形成的青紫斑塊，沒有任何暴力致死的痕跡。
那她是怎麼死的？
他重新審視屍身，從頭到腳，一處一處細看。
頭部。
撥開發絲，頭皮完整，沒有血腫，沒有裂傷。
面部，眼瞼結膜.......
他輕輕翻開眼皮。
光線太暗，他取出隨身的手電筒照向眼瞼內側。
結膜下有少量點狀出血。
他又翻開另一隻眼。
同樣。
點狀出血，醫學上叫「瘀點」，是毛細血管破裂的表現。
常見於窒息，也常見於......
某些中毒。
他繼續向下。
口鼻。
剛才檢查過，黏膜完整。
但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口唇周圍，尤其是鼻翼兩側，有少量細小的泡沫狀痕跡，已經乾涸。
他用指尖輕輕觸碰那些痕跡。
不是黏液，更像是......細小的氣泡乾涸後留下的。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指甲。
指甲床呈青紫色。
這是缺氧的表現，很多死因都會導致。
但指甲本身完整，甲縫裡乾淨，沒有掙扎留下的皮屑或纖維。
他沉思片刻，再次掰開死者的口腔，用手電筒照著往裡細看。
咽喉深處，隱約可見輕微的充血和水腫。
不是特別明顯，但確實存在。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些青紫斑塊上，又看了看眼瞼的瘀點，看了看口鼻周圍乾涸的泡沫痕跡，看了看指甲的青紫。
一個想法漸漸成形。
楊曾泰在旁邊等得心焦，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可有什麼發現？」
楚天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問道。
「死因知道嗎？」
楊曾泰搖了搖頭。
「就是不知道死因才求助殿下的。」
楚天青點了點頭，然後說：「應該是中毒。」
「中毒？」
楊曾泰愣了一下。
「不能吧？我們用銀針試過，沒有變黑啊！」
「不是所有的毒藥都會讓銀針變黑的。」
楚天青解釋道。
「銀針遇毒而黑，實則硫化物反應，嗯......就是砒霜那種毒物，若是毒藥中不含硫，那麼銀針便不會變色。」
楊曾泰懵了。
他站在原地，眼神里寫滿了茫然。
銀針測不出毒？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隊正，發現對方也是一臉困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
那咱們這些年用銀針驗過的屍體，難道都白驗了？
「殿下。」
楊曾泰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這銀針測毒，可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法子，衙門裡但凡遇到疑案，第一件事就是用銀針探喉、探胃，若是毒殺，針必發黑。」
「這......這還能有錯？」
楚天青看著他這副模樣，倒也不急。
「我問你。」
楚天青指了指死者。
「你們試過銀針，沒有變黑，所以排除了中毒，對嗎？」
楊曾泰點頭。
「那她的死因是什麼？」
楊曾泰語塞。
這正是他們最頭疼的地方。沒有外傷，銀針無毒，可人就這麼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
楚天青語氣平靜。
「不是沒有毒，是你們的法子驗不出這種毒。」
他頓了頓，看著楊曾泰的眼睛。
「銀針遇毒而黑，是因為毒物中含有硫，與銀反應生成黑色的硫化銀。最常見的砒霜，往往含硫雜質多，所以銀針一探便黑，可若是毒物本身不含硫......」
他微微搖頭。
「銀針便不會變色。」
楊曾泰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這說講呢？
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那......那殿下。」
楊曾泰咽了口唾沫：「這天底下，有多少毒是銀針驗不出的？」
「多了去了。」
楊曾泰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崩塌，他下意識地追問。
「比如？」
「鉤吻、雷公藤、曼陀羅，這些草藥之毒，銀針都驗不出來，還有一些更隱秘的，比如......蛇毒。」
「蛇毒？」
楊曾泰一愣。
「殿下是說......她們是被蛇咬死？」
「不是普通的蛇咬。」
楚天青搖頭。
「若是提取蛇毒，製成毒藥，人中毒而亡，銀針同樣驗不出來。」
楊曾泰倒吸一口涼氣。
他辦案多年，見過被毒蛇咬死的，傷口腫脹發黑，一眼就能看出來。可若是有人將蛇毒提取出來，用在別處......
他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殿下的意思是。」
他艱難地開口：「這世上還有許多毒，是咱們根本驗不出來的？」
楚天青點了點頭。
「不僅驗不出來，有些毒中毒之後，屍體上甚至沒有任何特殊改變。就像睡著了一樣，安安靜靜地死去。若不是親眼看見她中毒，誰也不會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