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落下去,院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只有夜風,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忽明忽暗。
楚天青看著他們,緩緩道。
「真正的報恩,不是跟著他一起往火坑裡跳。」
「而是把他從火坑邊拉回來。」
「哪怕拉不回來......也別跟著跳下去。」
聽完楚天青的這番話,那些家丁舉起來的棍棒,慢慢放了下來。
鄭弘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
他看著那個壯漢,看著那個瘦高個,看著那個矮的,看著那些他一個一個從泥沼里拉出來的人。
他的臉上,神色複雜得難以形容。
有失望。
有憤怒。
有自嘲。
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悲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只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裡帶著嘆息,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
楚天青轉頭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理解。
「老話說得好,論心不論跡,論跡貧家無孝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一直默默立在旁邊的楊曾泰聞言,眼前倏然一亮。
這話說得妙啊,既寬容了人心難免有私,又不否定善行本身的價值。
可隨即他又微微皺起眉頭,
老話?
我讀了這麼多年書,怎麼從沒聽過這句老話?
楚天青靜靜地看著鄭弘。
「你這些年做的善事,救下的人,都是真的,你得了名,長安城都說你好,這沒什麼不對。」
「可你心裡清楚,你做這些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
「你要的不是善人這個名頭本身,你要的是這名頭背後能換來的東西......也就是這些人的命。」
鄭弘沒有說話。
鄭弘沒有說話。
「若你只是得名,那沒人會說什麼。世上行善的人,誰沒點私心?」
「有人為積陰德,有人為求心安,有人為博名聲,只要善事是實的,那點私心,沒人會苛責。」
楚天青的聲音沉下來。
「可你把他們從泥沼里拉出來,給他們活路,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他們替你去死、替你去殺人!」
「你救他們的命,是為了讓他們把命還給你!」
「這份恩情,從一開始就是帳,是債,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人命!」
他看著鄭弘,目光灼灼。
「你.....從未真正救過任何人!」
夜風吹過,火把上的火焰晃了晃。
「鄭弘。」
楚天青深吸了一口氣道。
「真正的善人,他們給的粥,是暖的。」
「而你給的粥......」
「是燙的。」
聽到這話,鄭弘身子微微晃晃了,他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看見他的肩膀,緩緩塌了下去,耳邊嗡嗡地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施粥的時候。
那天他親自掌勺,一勺一勺往碗裡舀。
粥熬得稠,米香混著熱氣往上冒。
他記得有個老太太,端著碗的手抖得厲害,可眼睛裡頭有光。
那光他到現在都記得。
是那種......看見活路了的光。
老太太沒說話,就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顫顫巍巍地跪下去。
他趕緊把人扶起來,說老人家使不得,一碗粥而已,不算什麼。
那時候他是真覺得不算什麼。
一碗粥而已。
人活著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沒想過要人報答。
真沒想過。
後來呢?
鄭弘站在那裡,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晃,忽明忽暗。
後來是哪一年開始變的?
鄭弘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對。
不是這樣的。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要從什麼裡頭掙出來。
我當初,沒想過這些!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人,看著那些他親手從泥沼里拉出來的人。
我救他們的時候,沒想過讓他們還!
他想喊出來,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
去年,那個瘦高個的媳婦生了兒子,抱著孩子來給他磕頭,說請恩人給孩子取個名。
他取了,看著那孩子,心裡想的卻是。
這孩子長大了,也是他的人。
上個月,那個壯漢來找他,說要給他當護院,不要工錢,只要管口飯吃就行。
他擺擺手說不用,可心裡想的是。
也好,以後用得著。
還有那個矮的。那個矮的家裡遭了難,是他出的棺材本把人葬了。
那矮的跪在他面前,說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他。他扶起來,說不用,你好好活著就行。
可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想的是。
做牛做馬,好。
鄭弘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這些年,每次他幫了人,每次那些人感激涕零地跪在他面前,他心裡頭都會有一個聲音。
這個人,欠我的。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只知道,那個聲音一直在。
一年又一年。
一聲又一聲。
直到他把每一個受過他恩惠的人,都變成了帳本上的一個名字。
直到他把那些活生生的人,都變成了等著還債的人。
鄭弘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個冬天的破廟前。
回到他第一次掌勺施粥的時候。
回到那個老太太端著碗,眼裡頭有光的時候。
他想問問那時候的自己。
你給的粥,是暖的,還是燙的?
可他知道,那時候的粥,是暖的。
是真的暖的。
只是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就慢慢變燙了。
燙得讓人不敢喝。
燙得讓人喝的時候,心裡頭都在怕。
鄭弘低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晃,忽明忽暗。
看著鄭弘那副迷茫的樣子,楚天青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剛才那些話,與其說是說給鄭弘聽,不如說是說給那些家丁聽,說給楊曾泰聽,說給自己聽。
至於鄭弘......
一個反社會人格打底,偏執型精分介入,自戀人格和施虐癖層層包裹的人,他的心理狀態從來就不是一條直線。
他現在這副迷茫的樣子,是真的。
他剛才那些掙扎,也是真的。
他甚至可能真的在這一瞬間,想起了自己最初行善時的那點真心。
可那又怎樣呢?
明天呢?
後天呢?
等他被關進大牢,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扭曲的念頭會重新冒出來。
他會告訴自己,不是他的錯,是這世道不公,是那些嫡系子弟欺人太甚,是那些長得好看的人活該。
他會把今晚所有的動搖,都歸結為一時糊塗。
他會重新變回那個偏執的,自洽的,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的鄭弘。
說白了,他和盧明遠的情況異曲同工,只是鄭弘的病......更重一些。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密密麻麻,由遠及近,聽起來少說也有幾十號人。
楊曾泰臉色一變,下意識往門口看去。
楚天青也轉過頭,手不動聲色地往袖口裡探了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