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太多被這個病帶走的人。
不是醫生不想救，而是這個病實在太狡猾。
胰腺藏在腹腔的最深處，前面有胃、有結腸、有大網膜擋著，後面貼著脊柱和主動脈。
平時不痛不癢，等它發出信號的時候，往往已經不是早期了。
李神通這幾個月只是「肚子不舒服、瘦了、後背疼」，聽起來像是消化不良，或者年紀大了的正常衰退。
誰會因為這些去查胰腺？
等到黃疸出現，等到疼痛劇烈到受不了，腫瘤早就長開了。
早期的胰腺癌幾乎沒有特異性症狀。腹痛、納差、消瘦、乏力，哪一個不是老年人常見的小毛病？
正因為它偽裝得太好，等到確診的時候，十個裡面有八個已經失去了手術機會。
而且，胰腺癌的細胞增殖速度快，侵襲能力強。
它不像有些腫瘤那樣在局部慢慢長大，而是很早就開始向周圍浸潤。
胰腺周圍有重要的血管。
腹腔干、腸繫膜上動脈、門靜脈、脾動脈。
一旦腫瘤纏上這些血管，手術就變得極其困難甚至不可能。
李神通那個三公分的腫瘤，已經侵及了胰腺周圍的脂肪間隙，和脾動脈的分支關係密切。
三公分，在別的腫瘤可能還算早期，但在胰腺癌里，它已經開始「伸手」了。
而且胰腺癌極其容易轉移。
淋巴、腹膜、肝臟，都是它喜歡去的地方。
李神通目前沒有轉移，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胰腺癌的腫瘤微環境很特殊。
它周圍有一層緻密的纖維結締組織，像一道牆，把化療藥擋在外面。
即便勉強滲透進去，胰腺癌細胞本身的耐藥機制也很強。
化療有效率低，放療效果也有限。
在後世，靶向藥和免疫治療給很多癌症帶來了希望，但在胰腺癌這裡，進展依然緩慢。
它就像一個頑冥不化的堡壘，尋常手段打不進去。
只能做手術。
但胰腺手術是腹部外科最複雜的手術之一。
胰頭癌要做胰十二指腸切除術，要切掉胰頭、十二指腸、部分胃、膽總管、膽囊，再把胰腸、膽腸、胃腸重新吻合起來。
胰體尾癌要做胰體尾加脾切除術，脾動靜脈都要處理。
李神通是胰體尾的腫瘤，要做胰體尾加脾切除。
這個手術難度相對小一些，但胰腺質地軟，吻合口癒合不好，術後胰瘺的風險很高。
胰液腐蝕性極強，一旦漏到腹腔里，可能引起大出血、感染，甚至死亡。
即便成功做了根治性手術，切緣陰性，淋巴結沒有轉移，術後依然有很高的復發風險。
胰腺癌的復發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大多數在術後兩年內復發。復發的形式也多樣，局部復發、肝轉移、腹膜播散，每一種都很難處理。
所以胰腺癌被稱為「癌王」。
不是因為它發病率最高，也不是因為它死的人最多，而是因為它太棘手。
發現難、診斷晚、進展快、治療手段有限、手術風險高、術後易復發。
縱觀所有常見的惡性腫瘤，能把這六條占全的，也就它了。
楚天青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他不是來感慨的，他是來面對的。
李神通的胰腺癌，IIA期，腫瘤直徑3.2厘米，沒有遠處轉移，沒有大血管侵犯。
按照胰腺癌的分期標準，這屬於「可切除」或「交界可切除」的範疇。
但關鍵是，李神通今年五十多歲，身體底子已經因為腫瘤消耗變得很差，能不能扛得住這麼大的手術，還要再評估。
楚天青皺眉尋思了一會兒，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洗了手，回到診室。
李神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他進來，連忙放下茶盞。
「殿下，查完了？」
「查完了。」
楚天青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給李神通續了一杯熱茶。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問道。
「家裡沒人跟您一塊兒來嗎？」
李神通聽到這話，再看到楚天青凝重的神色，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聲音艱澀道。
「殿下，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我一把年紀了，什麼結果都受得住。」
楚天青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終究沒有繞彎子，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那好，我就直說了，您的胰腺上長了個東西，就在咱們說的『脾之募』那塊位置。」
李神通的手猛地一抖，茶盞里的水晃出大半，他卻渾然不覺，顫聲問道。
「什......什麼東西？」
「腫瘤，惡性的。」
楚天青的聲音很輕，卻又很重。
「您這病很嚴重，是能要命的那種。」
診室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過了許久，李神通才緩緩放下茶盞，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好半天才抬起頭，聲音乾澀。
「還......還能治嗎？」
「能。」
楚天青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李神通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楚天青繼續說道。
「您這病，發現得不算太晚。腫瘤不算大，也沒有擴散到肝、肺這些地方，更沒有侵犯到大血管。以我的判斷，完全可以通過手術切除。」
「手術？」 李神通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開刀，把胰腺上的腫瘤徹底取出來。」
楚天青抬手，在自己的上腹部比劃了一下。
「不僅要切掉腫瘤，還要把周圍可能受牽連的組織一併清理乾淨。只要切得徹底，就有很大機會根治。」
聽到 「開刀」 兩個字，李神通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看著楚天青，顫聲問道。
「殿下，你......你有幾分把握？」
楚天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認真地看著他，語氣誠懇道。
「老爺子，我跟您說句實話。」
「這個手術不小，風險也確實不低。而且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術後恢復的情況也因人而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
「如果不做手術，腫瘤會繼續長大，壓迫周圍的臟器。」
「到時候，您會越來越疼，越來越瘦，最後連飯都吃不下，撐不過一年。」
「但如果做手術，只要能切乾淨，您就有很大機會多活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