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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我再給您聽聽肺

2026-04-17 05:41:16 作者: 戒菸客

  他站起來,高大的身影把李靈芝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著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沒有說我陪你。

  沒有說我們一起扛。

  不適他不想說,而是他說不出口。

  因為受罪的不是他。

  針不是扎在他身上。

  腹水不是積在他肚子裡。

  那些可能的大出血、感染、卵巢扭轉,哪一樣都不會落在他頭上。

  他能做什麼?

  坐在候診區等?

  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走?

  還是在她疼得蜷起來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這些話,太多蒼白。

  李靈芝卻好像什麼都懂。

  她沒有等他說什麼,只是把額頭抵在他下巴上,輕輕蹭了蹭,像一隻溫順的貓。

  楚天青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不是一點,是很多。

  他就站在診桌前,眼睜睜的看著兩個人就那麼貼著,呼吸纏在一起,像是這間診室里只剩了他們倆。

  而他,楚天青,此時此刻,活像一個被晾在牆角的擺設。

  他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退得極其微妙——不是要偷聽,也不是要迴避,純粹是一種本能的不自在。

  上輩子在急診科見慣了生離死別,哭天搶地的、抱頭痛哭的、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該插管插管,該按壓按壓。

  可這種額頭抵著額頭的沉默,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像闖進了別人家的臥室一樣尷尬。

  太近了。

  這要是一會兒嘴對嘴了,那自己就完全可以合理懷疑,剛剛那催人尿下,呸,催人淚下的一幕是他們演給自己看的。

  為了防止自己被虐,楚天青清了清嗓子。

  「咳!」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診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也沒必要如此。」

  楚天青把筆帽擰上,插回白大褂口袋,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一些。

  「你們還年輕呢,機會還是很大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彎。

  「沒準兒這次就成了呢,對吧?」

  他知道這話沒什麼分量。

  醫學從來不說「沒準兒」。

  不說「也許」。

  不說「說不定就成了」。

  醫學說的是概率、數據、循證依據。

  可有些時候,有些話,明知道是空的,也得說。

  不是因為有用。

  是因為該說。

  羅明策直起身,高大的身軀重新把窗戶透進來的光擋去大半。

  他低下頭看了李靈芝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楚天青。

  「殿下。」

  羅明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點沙。

  「拜託您了。」

  四個字,短得不能再短。

  楚天青點了點頭。

  「去吧。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後天再過來。」

  羅明策拱了拱手,李靈芝也跟著彎了彎腰,隨後二人攙扶著轉身往外走。

  羅明策夫婦走後,診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楚天青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目光落在方才李靈芝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仿佛還能看見她微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的侷促模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門後,推門走進了院子。

  四月的陽光溫溫軟軟地鋪下來,院子角落裡的那棵老槐樹剛剛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被風一吹就輕輕晃。

  薛母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她掃得很慢,掃兩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腰微微彎著,呼吸聲隔著幾步遠都能聽得見——那種帶著哨音,有些費力的喘息。

  楚天青眉頭微皺,抬腳走了過去。

  「薛大娘。」

  薛母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楚大夫——哦不,楚王殿下……」

  「還叫我楚大夫就成。」

  楚天青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掃帚:「這活兒不用您干,有專門負責的人。」

  薛母攥著掃帚沒撒手,連連搖頭。

  「那怎麼行,那怎麼行……您一直照顧著我們母子倆,吃穿用度樣樣都替我們想著,我要是不做點什麼,這心裡頭……說不過去啊。」

  楚天青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的婦人,心裡頭也是連連嘆息。

  他認識薛母也有些日子了。

  這個女人命苦,早年喪夫,一個人把薛仁貴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罪,光看那雙手上層層疊疊的老繭就知道。

  可她從沒抱怨過一句,反倒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總要找點活兒干,好像不幹活就欠了誰的似的。

  可她的身體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楚天青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紺的嘴唇上,聽著她呼吸里那口揮之不去的哨音。

  中度慢阻肺,他早就診斷過的。

  這病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最怕的就是反覆感染,一來二去肺功能就垮了。

  還有那個更讓他頭疼的毛病。

  老年痴呆。

  早期,還在能自理的範圍,但有些徵兆已經露出來了。

  上回出門找薛仁貴,繞了兩條街就忘了回家的路。

  後面他跟薛仁貴也聊過薛母的情況。

  薛仁貴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問了句「能治嗎」。

  楚天青說早期用藥能延緩,但逆轉不了。薛仁貴點了點頭,說別告訴我娘。

  從那以後,這個年輕人從沒在母親面前露過半句口風,只是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悄悄地,不著痕跡地替她兜著底。

  楚天青把掃帚從薛母手裡輕輕抽出來,靠在牆邊。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大娘,您可別這麼說。小薛已經給我幫過很多忙了,您是不知道,他在醫院裡頭,那可是最能幹的一個。」

  話音還沒落,身後就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楚大哥。」

  楚天青轉過身,薛仁貴正從後廚那邊走過來,袖子卷到小臂,手上還沾著水漬。

  「米我都搬到後廚了。」

  薛仁貴說著,順手在衣擺上擦了兩下手。

  「粳米三石,白面兩石,都碼在灶台邊上了。」

  「行,辛苦你了。」

  楚天青點了點頭,隨後看向薛母道。

  「大娘,進屋坐會兒,正好,我再給您聽聽肺。」

  薛母還在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的頻率比正常人快了不少,嘴唇的顏色也偏暗。

  她站在那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異樣,甚至還衝兒子笑了笑,擺了擺手說。

  「沒事兒,就是掃個地,不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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