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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東風已至

2025-11-25 14:31:27 作者: 很廢很小白

  長此以往,糧道危矣。

  帥帳之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劉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帳外風聲嗚咽,如同陣亡將士不甘的魂靈在低語。

  每日小規模的襲擾與反襲擾,已經將所有人的耐心消磨到了極限。

  莊三兒這樣的猛將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袁襲則為無法根除的水上威脅而憂心忡忡。

  劉靖沒有說話。

  他背著手,緩步走出帥帳,獨自立於高坡之上。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帶來了下游隱約的血腥氣,也吹來了信江水面的寒意。

  寒氣刺骨,卻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袁襲的鷹嘴崖伏擊打得狠,打得漂亮,繳獲了兩艘敵船,斬首三十七級,讓全軍上下都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但正如袁襲自己所言,這終究是揚湯止沸。

  伏擊成功一次,敵人便會加倍警惕,繞開險地,化整為零,襲擾的頻率或許降低,但威脅依舊存在。

  危全諷的水師,像一群盤踞在腐肉上的禿鷲,嗅覺靈敏,狡猾而貪婪。

  殺散一批,又會從黑暗中聚來更多。

  只要江河的主宰權還在對方手中,只要信江這條大動脈還暴露在敵人的利爪之下,這種流血就不會停止。

  除非……

  劉靖的視線越過重重黑暗,投向了數百里外的鄱陽湖。

  除非有一柄更鋒利的刀,從水上,徹底斬斷他們的爪牙。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攻打一座準備充足的堅城,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強攻的代價,他比誰都明白。

  打上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有可能。

  南宋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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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鐵騎橫掃歐亞,所向披靡,卻在那座小小的釣魚城下,被阻擋了整整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那是一代人的時間。

  從呱呱墜地的嬰兒到蓄起鬍鬚的青年,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兩鬢斑白的中年。

  多少英雄老去,多少豪情被磨滅。

  而那座孤城,最終不是被攻破的。

  它像一塊矗立在歷史長河中的頑固礁石,任憑蒙古鐵騎的浪潮如何拍打,始終屹立不倒。

  那位幾乎征服了已知世界的蒙古大汗蒙哥,都最終殞命於這座堅城之下,其死直接扭轉了世界歷史的走向,讓整個歐亞大陸都為之顫抖。

  最終,它是在整個南宋王朝都已化為塵土,是在元世祖忽必烈親口承諾「不殺城中一人」之後,在守將王立拔劍自刎、舉家殉國之時,才為這場持續了三十六年的不屈抵抗,劃上了悲壯的句號。

  否則,再守個十年都不成問題。

  這段歷史,讓劉靖清楚的認識到。

  面對一座準備萬全、軍民同心的堅城,任何試圖用人命去堆砌勝利的攻城戰,對於進攻方而言,都不是戰爭。

  而是一場緩慢的、看不到盡頭的自我毀滅。

  他沒有釣魚城三十六年的時間。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他在這裡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分變數。

  但他有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更富足的耐心。

  他要做的,就是用這種看似無意義的消磨,將城內守軍的士氣、精力,以及他們所有的箭矢、滾木、火油,一點點地消耗殆盡。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庖丁,不是用蠻力去砸開牛骨,而是循著筋骨的縫隙,用最輕巧的刀法,將整頭牛慢慢肢解。

  等到戈陽城上下被折磨得筋疲力盡,精神崩潰,露出致命破綻之時……

  那,才是他一擊致命的時刻。

  ……

  饒州,鄱陽湖畔。

  夜幕下的水師大營旁,一座規模駭人的干船塢在湖岸邊橫立。

  這片原本荒蕪的灘涂,在短短几個月內,已經變成了一座喧囂的不夜城。


  連綿的茅草棚頂下,數百個巨大的火盆將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紅。

  火光沖天,數千名赤膊的匠人,在震耳欲聾的敲打聲、鋸木聲和刺鼻的桐油味中揮汗如雨,恍如白晝。

  他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洪流。

  巨大的深坑內,三艘新式戰船的龍骨已然鋪就,那流暢而堅固的線條,預示著它們未來將成為何等恐怖的水上兇器。

  而在它們旁邊,還有十餘艘結構精巧、船身兩側安裝著巨大明輪的車輪戰船正在同步建造。

  這些車輪船不像主力戰艦那般雄偉,卻透著一股靈巧與迅捷。

  甘寧就站在深坑邊緣,雙臂環抱於胸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跳躍的火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俯瞰著這片瘋狂的景象,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他轉身,對著身邊一位鬚髮皆白、滿身油污的老匠人問道:「王大匠,還有幾日?」

  那王大匠,正是劉靖派人從江南尋訪到的造船宗師。

  其祖上曾是前朝水師的督造官,後因戰亂家道中落,一身驚天動地的造船技藝,竟淪落到只能在小漁村里修補漏船為生。

  直到劉靖的使者帶著重金和一份他從未見過的精妙圖紙找到他時,這位沉寂了半生的宗師,才重新燃起了畢生的火焰。

  此刻,他正滿眼狂熱地盯著一艘主艦的雛形,聽到問話,才如夢初醒。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敬回道:「回將軍,這首批三艘主艦,用上了主公親繪圖紙上的新法,結構遠比尋常海船複雜,光是龍骨合縫就耗費了大量心血。」

  「按小老兒最樂觀的估算,最快也需月余才能下水走水。」

  「至於那些車輪船,結構簡單,能快些。」

  「月余?」

  甘寧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這個答案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的火焰。

  他搖頭,聲音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太慢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半月。」

  「半月之內,我要看到首批戰船,至少一艘主艦,十艘車輪船,出塢入水操練。能否辦到?」

  王大匠聞言,一張老臉瞬間垮了下來,滿臉為難地連連擺手:「將軍,萬萬不可啊!造船不比蓋房,一磚一瓦都能將就。」

  「這船是要下水的,是弟兄們的身家性命所系!榫卯要嚴絲合縫,桐油要層層浸透,船板間的麻絮捻縫更要密不透水,這些工序,皆需時日。」

  「強行趕工,船體不牢,看著是快了,可入了水,稍遇風浪,便是船毀人亡的大禍!」

  「小老兒不敢拿幾百上千條人命開玩笑啊!」

  「我知。」

  甘寧的聲線很冷。

  他當然知道倉促趕工的風險,但一封密信,讓他不得不冒這個風險。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蓋著刺史府火漆印的密信,在王大匠面前展開。

  信紙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主公昨日來信,親自過問水師進度。」

  「兩萬大軍被堵在弋陽,每日耗費的錢糧是天文之數。」

  「危全諷的水師,更是如跗骨之蛆,日夜襲擾我軍糧道,折損頗重。」

  甘寧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焦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戰船早一日建成,主公的壓力便能輕一分,前線的弟兄便能少流一分血!」

  「我甘寧受主公知遇之恩,破格提拔,總領水師,如今卻只能在這湖邊看著匠人敲敲打打,讓主公在千里之外為糧道分心,這是我的失職!」

  王大匠面露苦澀,躬身道:「將軍,道理小老兒都懂。」

  「可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這幾千名匠人,已是小老兒能從饒、信、歙三州搜羅來的全部人手了。」

  「如今已是人分兩番,晝夜不歇,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實在是……榨不出半點油水了啊。」

  「那就招人!」

  甘寧猛地打斷了他,眼中燃起一股狂熱的火焰,那是屬於昔日「錦帆賊」的悍勇與不計後果。


  「錢糧之事,不需你費心!你儘管去整個江南西道張榜!」

  「凡是懂得造船的匠人,不論出身,不論過往,只要肯來,薪俸加倍!」

  「若有一技之長的大匠,任其開價!」

  「房子、田地、金銀,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給!」

  「我只要人,只要速度!」

  他重重拍在王大匠的肩膀上,那巨大的力道讓老匠人一個趔趄。

  甘寧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大匠,你聽清楚!早一日完工,前線便能少死幾百個弟兄,省下數萬貫錢糧!這點花費,算得了什麼?」

  「事成之後,我親自在刺史面前,為你請功!為你全家老小,請一個官身!」

  王大匠渾身劇震,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匠人,自古被視為賤役,官身,那是他們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的榮耀!

  他咬碎了牙,仿佛賭上了身家性命,乾瘦的胸膛猛地挺起。

  「將軍寬心!」

  他猛地一抱拳,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不用半月!」

  「八日!」

  「八日之內,小老兒就算不吃不睡,把這條老命搭進去,也必定讓首批戰船,交付將軍!」

  甘寧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瘋狂,也帶著一絲欣慰。

  他要的,就是這股不要命的勁頭。

  亂世之中,想要成事,無論是為將者,還是為匠者,都必須先變成瘋子!

  ……

  一個月後,九月二十八。

  秋意已深,肅殺之氣籠罩大地。

  弋陽城頭,危固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沉寂的敵營。

  這一個多月的心理折磨,他已經被逼到了一種瀕臨崩潰的境地。

  整個人的精神就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弓弦,時而繃緊到極致,時而又在無盡的等待中鬆弛下去,如今已是脆弱不堪,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他早已看穿,劉靖那看似無意義的騷擾,根本不是什麼疲敵之策,那只是表象!

  其真正的目的,狠毒無比!

  那是在用人命當筆,用鮮血為墨,一筆一划地堪畫他弋陽城的兵力虛實、箭樓死角!

  哪裡的箭矢最密集,哪裡的滾木最充足,哪個時辰的守軍最疲憊,哪個將領的應對最遲緩……

  這一切,都被城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冷酷地記錄下來。

  他想反制,想變陣,想讓劉靖靖畫出來的圖,變成一張廢紙!

  半個月前,他曾嘗試過。

  那夜,他將心腹校尉張莽召至箭樓,下達了第一道變陣指令。

  將西門的兩隊弓弩手與南門的守軍輪換。

  一個簡單的命令,意在打亂劉靖的情報收集。

  張莽領命而去,危固則站在箭樓上,靜靜地等待著。

  城牆根的窩棚里,老兵油子王三被都頭一腳踹在屁股上,從發霉的草堆里被踢了起來。潮濕陰冷的地氣讓他渾身骨頭都泛著酸痛。

  「他娘的!又換防!還讓不讓人活了!」

  王三剛罵出聲,就被都頭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

  「少廢話!將軍的命令!趕緊起來!磨蹭什麼!」

  王三揉著眼睛,和同伴們罵罵咧咧地開始穿戴甲冑。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霉味和一股絕望的氣息。

  一個年輕的士兵因為太困,手一滑,頭盔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你個小兔崽子,想死啊!」

  王三壓低聲音怒吼,卻不是真的生氣,而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宣洩:「弄這麼大動靜,想讓城外的兔崽子們知道咱們在換防嗎?」

  他一邊罵,一邊故意將自己的長矛在石板上重重一拖,發出一長串刺耳的摩擦聲。

  周圍的士兵有樣學樣,一時間,搬運箭矢的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盾牌互相碰撞,叮噹作響。


  黑暗中,各種故意的、無意的噪音匯成了一片混亂的交響。

  他們不敢公然違抗軍令,卻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宣洩著自己的憤怒和疲憊。

  「換!換個屁!」

  一個老兵小聲嘀咕:「南門和西門有區別嗎?不都是等著挨那勞什子『天雷』?將軍這是把咱們當猴耍呢!」

  「小聲點!」

  另一個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都頭:「聽說前天西門有個火長,就因為手下打盹被罰了,心裡憋屈,自己吊死在馬廄里了。這節骨眼上,別觸霉頭。」

  議論聲很快被壓了下去,但那股怨氣,卻像陰溝里的污水,在黑暗中瀰漫開來,無孔不入。

  整整一個時辰,這支不足五百人的隊伍,才像一群被驅趕的鴨子,歪歪扭扭地完成了換防。

  整個過程嘈雜而混亂,恐怕連城外十里的聾子都能聽見動靜。

  張莽回來復命時,臉上帶著一絲屈辱的潮紅,低聲道:「將軍,已……已換防完畢。」

  危固看著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擺了擺手。

  十天前,他又嘗試了一次。

  這一次,危固想進行一次更大規模的調動,將南門的主力暗中調往北門,虛實互換,為可能的決戰做準備。

  這一次,命令剛下,張莽的臉上便沒了血色。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將軍,不可啊!」

  「為何不可?」危固的聲音冰冷如鐵。

  「將軍,弟兄們……弟兄們已經一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白天要防著投石車,夜裡要防著那該死的『天雷』和佯攻,一聽到鼓聲就得跳起來。」

  「這根弦繃得太緊,會斷的!再這麼大範圍地折騰下去,不等劉靖攻城,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軍令如山!你是第一天當兵嗎?」

  張莽抬起頭,這個跟隨他多年的漢子,眼中竟滿是哀求,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將軍,您還記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個火長李四嗎?」

  「一個畏罪自盡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厲聲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張莽咬了咬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他手下那個兵,剛從鄉下征來的,才十七歲!」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連著守了三天夜,實在熬不住了才靠著牆睡過去!被巡查的軍法官抓了個正著!」

  「李四心疼他,說自己管教不嚴,替他領了那二十軍棍!」

  「那又如何?軍法無情!」

  「可這不是重點!」

  張莽幾乎是在哭喊:「重點是,他覺得沒盼頭了!他跟我說,這麼守下去,看不到頭!」

  「每天聽著那『天雷』響,不知是死是活,與其窩窩囊囊地死,還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個痛快!」

  「將軍,李四不是被那二十軍棍打死的,他是被這看不到頭的日子,給活活逼死的!」

  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

  他明白,這支軍隊,已經不是他的了。

  參差不齊的軍隊,互不熟悉的將領,或許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這折磨之下,已然滿身戾氣。

  他的命令,在傳達到最底層時,已經被怨氣、疲憊和陽奉陰違層層消解,變得毫無意義。

  他,動不了這盤棋。

  徹底鎖死了他危固變陣的可能,將他引以為傲的堅城,變成了一座他自己也無法挪動的囚籠!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只能賭!

  他猛地轉身,通紅的雙眼死死地釘在城防圖上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門!

  那裡地勢相對平緩,但因為直面劉靖大營的側翼,一直被認為是防守的重點,可劉靖一個多月來,卻從未在此處用過一次兵,仿佛遺忘了這裡。

  「聲東擊西!越是平靜的地方,越是暗藏殺機!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這裡!」


  危固的腦中,一個瘋狂的念頭成型。

  他要將計就計,在北門設下一個天羅地網!

  他面對著因恐懼而臉色發白的張莽,發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即刻起,將城中一半的滾木礌石,所有庫存的火油,還有三千最精銳的預備隊,都給我秘密調往南門瓮城之內!」

  張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迎上危固那雙瘋狂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危固看穿了他的猶豫,臉上浮現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們會抱怨,會拖延,會陽奉陰違!」

  「你告訴他們!」

  危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這一次,沒有藉口!所有人,即刻動身!」

  「一炷香之內,我要在北門點驗人頭!遲到一刻者,其將校,斬!」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張莽的咽喉。

  「告訴他們,我危固的刀,還殺的動人!」

  「現在,立刻,去!」

  張莽渾身一顫,冰冷的劍鋒讓他瞬間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箭樓。

  他知道,將軍瘋了。

  但一個瘋了的將軍,比一個疲憊的將軍,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劉靖大營。

  三匹頭插鳥羽的斥候快馬如黑色閃電,捲起一路煙塵,衝破鹿角,無視沿途哨卡的阻攔,直奔中軍帥帳。

  「報——!鄱陽郡,八百里加急!」

  嘹亮的吶喊聲刺破夜空。

  帳簾被猛地掀開。

  劉靖正在燈下,用一塊柔軟的鹿皮,緩緩擦拭著橫刀的鋒刃。

  刀身光潔如鏡,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一個多月的等待,沒有讓他焦躁,反而讓他像這柄刀一樣,將所有的鋒芒都內斂於鞘中。

  聽到稟報,他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頭也未抬。

  「傳。」

  一個字,沉穩如山。

  親衛仔細檢驗了信筒的火漆,確認完好無損後,才恭敬地將一卷小小的密信呈上。

  劉靖這才放下橫刀,接過密信。

  昏黃的燈火下,他緩緩展開信紙。他原本平靜如深潭的眼眸中,一絲森然的鋒芒,終於緩緩亮起。

  信,來自甘寧。

  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

  「主艦三艘,車輪戰船十八艘,已於三日前入水試航。船堅,可用。兵銳,可戰。三日後,水師南下,聽憑調遣。」

  等了一個多月的東風,終於到了。

  「傳我將令!」

  劉靖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鋒銳,瞬間刺穿了帳內沉悶的空氣。

  「召莊三兒、季仲、袁襲,所有都指揮使以上將校,立刻來中軍大帳議事!」

  「喏!」

  親衛領命,飛奔而出。

  片刻之後,中軍帥帳內,擠滿了頂盔貫甲的將領。所有人都神情肅穆,他們預感到,決定性的時刻,即將來臨。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每一個人。

  滿臉寫著「我要打仗」的莊三兒;沉穩如山的季仲;智謀深沉的袁襲……

  這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他們的勇猛、野心與忠誠,都已與他這駕高速奔馳的戰車死死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收回目光,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將那封來自甘寧的密信丟在桌案上。

  離得最近的季仲,拿起信,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滯!

  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雙手微微顫抖。

  「水師……成了?」

  「什麼水師?」

  莊三兒是個急性子,一把搶過信,瞪大了牛眼。


  當他看清信上內容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後化為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

  下一刻,一股壓抑了一個多月的狂暴之氣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哈哈哈!好!好啊!甘寧那小子,沒讓老子白等!」

  他激動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主公!還等什麼!下令吧!明日就攻城!末將願為先鋒!不把那弋陽城牆給拆了,我莊三兒就不算條漢子!」

  「攻城!攻城!」

  「請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層浪,帳內所有將領的眼睛瞬間被點燃,一個多月的憋屈、壓抑、看著弟兄們白白送死卻無能為力的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滔天的戰意!

  「安靜。」

  劉靖擺了擺手,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灼熱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那最後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指著那座堅固的弋陽城模型。

  「弋陽城堅,危固亦非庸才。強攻,傷亡太大。」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所以,這一次,火炮只打輔助,負責壓制城頭弩陣,為攻城部隊提供掩護。」

  「真正的殺招,是靠雷震子。」

  劉靖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下達具體的作戰部署。

  「明日辰時,莊三兒、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佯攻南門、東門。」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門。」

  他下令時,目光在莊三兒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莊三兒臉上的狂熱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加熾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說:主公放心,這誘餌,我當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給主攻部隊撞開一條路來!

  劉靖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打出真正總攻的氣勢,不惜代價!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預備隊,都給我死死地吸引到這三個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劉靖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划過一道弧線,最後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對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門之上。

  「病秧子!牛尾兒!」

  兩名身形彪悍的將領立刻出列,單膝跪地。

  「末將在!」

  「你二人,統率先登營三千銳士,每人攜帶三枚雷震子,在三面佯攻發起半個時辰後,全力猛攻北門!」

  「記住,你們的機會只有一次,登上城樓,利用雷震子站穩腳跟,清剿守軍,只要撕開一道口子,弋陽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遵命!」

  所有將領轟然應諾,聲震帥帳!

  壓抑已久的戰意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化作沖天的殺氣。

  待眾將殺氣騰騰地退去,帳內重歸寂靜。

  季仲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沙盤上那代表著三路佯攻的旗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主公。」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價的佯攻……傷亡必不在少數。這……值得嗎?」

  劉靖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絕對的理智。

  「季將軍,你覺得,什麼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識地答道:「便是……奪下城牆,殺入城中,奪取城池。」

  「不。」

  劉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讓季仲聞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兒郎的命,去換敵人的命,換他們的箭矢,換他們的滾木,換他們最後一點敢戰的膽氣。」

  「直到城頭那杆代表著危固意志的大旗,再也撐不住為止。」

  「我所要做的,無非是讓這筆買賣,更划算一些罷了。」

  季仲的臉色有些發白,他知道主公說的是事實,但這事實太過殘酷,太過冰冷,讓他都感到不適。


  「可萬一……萬一那守將不上當,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軍聲東擊西之策,提前在北門設下重兵……」

  「他會的。」

  劉靖打斷了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拂過代表北門的旗幟,眼神幽深。

  「對方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總喜歡多想。」

  ……

  劉靖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

  他沒有看那作為「主攻」方向的北門。

  他的手指,緩緩划過南、東、西三座城門。

  那裡,將是明日最慘烈的血肉磨坊。

  莊三兒、康博,還有無數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士卒,將用他們的血肉去構建那至關重要的煙幕。

  值得嗎?

  他問自己。

  沒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良久,他抬起頭,掀開帳簾,望著那座在黑暗中蟄伏的弋陽城,仿佛在對它,也對自己宣判。

  他輕聲說道:「傳令全軍,埋鍋造飯。」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全軍大營。

  整個大營瞬間從沉寂中甦醒,卻又陷入一種更加肅殺的寂靜。

  沒有喧譁,沒有吶喊,大戰前的狂熱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只有磨刀石摩擦著刀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在夜色中連綿不絕。

  火頭軍們將營中僅剩的肉塊,一言不發地投入一口口大鍋,濃郁的肉香很快飄散開來,混合著草料和泥土的氣息。

  這是斷頭飯,也是壯行餐。

  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大口吞咽著,將力氣積攢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更多的士卒,則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甲冑和兵器,將每一個部件都檢查到最細微之處。

  或者借著火光,用炭筆在粗糙的木片上,艱難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給家裡人的,最後的念想。

  或許是寫給爹娘,或許是寫給妻兒,內容不過是「兒不孝」或是「照顧好自己」之類的簡單話語。

  寫完,便鄭重地交給專門負責收集遺物的軍中書吏,仿佛交託了自己的一生。

  生與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也無比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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