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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女為悅己者容

2025-12-28 19:20:49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混合著城內巷口蒸騰的炊煙,勾勒出一幅亂世中難得的安寧景象。

  濕潤的陽光透過糊著上好的宣州白麻紙的冰裂紋窗欞,斜斜地灑在閨房內,將那紫檀木妝奩(lián)上鑲嵌的螺鈿照得流光溢彩。

  或許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選了一襲月白色的對襟襦裙。

  她先是在妝奩前安靜地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略帶一絲倦容的臉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眉頭微蹙,總覺得有幾分不對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執起畫筆,極有耐心地在眉心點了一朵小巧精緻的梅花花鈿。

  做完這一步,她才從匣中取出一張殷紅的口脂紙,指尖輕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間抿過。

  仿佛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喚醒了沉睡的春色。

  鏡中的女子,雙唇上多了一抹嬌艷的殷紅。

  只是這一點色彩的變化,卻仿佛讓整面銅鏡都亮堂了幾分。

  鏡中人不再是那個因為終日勞心而略顯蒼白的進奏院院長。

  那抹紅色映襯得她肌膚愈顯白皙,連帶著那雙總是銳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波光。

  她這才起身,將那身柔軟的絲綢襦裙穿上,又走到鏡前,將一條淡藍色的宮絛系在腰間,打了個精緻的同心結。

  這一次,當她再次看向鏡中時,看到的已是一個完整的、煥然一新的自己。

  鏡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點綴在月白之間,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違的、屬於女兒家的嬌柔,似乎正隨著那搖曳的裙擺和輕晃的環佩,一點點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後挑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發間,將幾縷調皮的髮絲挽起,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才轉頭問道:「清荷,這唇脂的石榴紅色,會不會太艷了些?顯得不莊重,又……又怕被旁人說閒話。」

  「哎喲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裡捧著熱水銅盆,眼睛都看直了,連忙搖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膚白,這顏色正襯您的氣色。」

  

  「您瞧,就這麼一點紅,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像是那雨後剛沾了露珠的花兒,水靈靈的!」

  「旁人見了,只會夸娘子容光煥發,哪會說閒話!」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沒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細端詳了片刻銅鏡里的自己,這才滿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讚嘆道。

  林婉只是輕嗔一聲,臉上卻泛起一抹紅暈。

  這份女兒家的嬌態,是清荷從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見過的。

  用過朝食,主僕二人登上前往進奏院的馬車。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馬蹄聲節奏分明。

  清荷扶著林婉的手臂,腦瓜子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這變化的源頭。

  正是前段時日,娘子夜訪刺史府歸來之後。

  她悄悄打量著林婉,只見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連平日裡處理公務時那緊繃的肩頭,都似乎放鬆了幾分。

  女為悅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感覺心裡就像有隻小貓在撓癢,癢得不行,卻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點想探聽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裡。

  她心裡暗暗盤算,這事兒要是讓崔家兩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閉嚴實了,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亂世里,主子們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進奏院的公舍,與林婉那雅致的閨房截然不同。

  這裡終年瀰漫著一股墨香與紙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四壁牆上掛滿了輿圖,上面用紅線綠線勾勒著各路藩鎮的勢力範圍,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堆得滿滿當當。


  來往的吏員腳步匆匆,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算盤聲此起彼伏。

  今日的進奏院,氣氛卻比平日裡更顯幾分忙碌與期待。

  「聽說了嗎?主公今日似乎要來院裡巡視!」

  一名小吏壓低聲音,興奮地對同伴耳語。

  「真的假的?快把手頭活計做好,別被抓了錯處!」

  另一人聞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筆桿子都握緊了幾分。

  林婉坐在書案後,耳邊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頭已至中天,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見過使君!」

  外間驟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問候聲,帶著敬畏與難以掩飾的激動,瞬間打破了公舍內的寂靜。

  林婉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紙上,暈染開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去摸鬢角的髮簪,又迅速恢復了鎮定。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初春的微風。

  劉靖一身常服,並未穿官袍,顯得身姿挺拔,氣宇軒昂。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進奏院的公舍,分為外堂和內堂。

  外堂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屋,十餘名吏員的書案沿牆擺放,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

  這裡是日常處理庶務和排版邸報的地方,終日人來人往,墨香與紙香混雜。

  而內堂,則是院長林婉自己辦公和存放機密卷宗的獨立公舍,尋常吏員不得擅入。

  此刻,劉靖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外堂的門口。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整個外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小吏,瞬間噤若寒蟬,一個個埋下頭去,假裝在認真翻閱卷宗。

  就連角落裡那個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

  所有人手中的筆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劉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邁步穿過外堂,走向通往內堂的那扇門時,這片死寂才被打破。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爆發出夾雜著興奮與緊張的議論聲。

  「我的天,嚇死我了!主公的氣場真是越來越強了,剛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覺自己腿都軟了!」

  一個年輕的小吏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你懂什麼!」

  旁邊一個年長的老吏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道:「主公這是不怒自威,有龍虎之姿,非常人也!」

  「別胡說八道!」

  另一個中年人連忙制止他,但臉上卻帶著一絲興奮:「不過話說回來,主公今日怎麼有空來咱們這兒?」

  此時,一個負責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內堂公舍的方向和劉靖的背影之間流轉了一瞬。

  她並未開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與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領神會地壓低聲音,湊近耳語道:「你沒瞧見,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這般私下來訪,倒是頭一遭。」

  「而且……林院長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內堂公舍中。

  林婉聽著外堂傳來的騷動,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來了。

  她剛整理好心緒,便見劉靖推門而入。

  他沒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邊一張空置的書案前,隨手拿起了一份邸報的舊刊,仿佛在隨意翻閱。

  他看似在看報,實則是在等外堂的議論聲徹底平息。

  片刻之後,他才放下報紙,緩步走到林婉的書案前。

  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用一種在場其他人都能聽到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林院長,關於進奏院下一步的預算和人手調配,有幾個章程,吏部與戶部爭執不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傳,你讓閒雜人等都退下吧。」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使君。」

  林婉立刻會意,連忙起身,對著劉靖盈盈一禮,心跳卻快了幾分。

  她走到門口,對外堂的貼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著,若有吏部的人來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廳,莫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

  清荷脆生生地應下,雖然心中好奇,但還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順手將公舍的房門帶得嚴嚴實實。

  她一抬頭,正好撞上林婉那雙含羞帶怯、又隱隱帶著「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間福至心靈。

  懂了!

  這是嫌我礙事兒呢!

  「奴這就去!」

  清荷應下,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將公舍的房門從外面帶嚴實了。

  出了門,清荷並沒有走遠。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娘子這是嫌她礙事,想和使君單獨待一會兒。

  清荷微垂著頭,抿嘴一笑,識趣地沒有離開進奏院的主建築,而是端著茶盤,拐進了緊鄰著外堂的茶水房。

  這間茶水房,與林婉的公舍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邊假裝在收拾茶具,一邊將耳朵貼近那扇薄薄的木門。

  她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詞語。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即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驚呼,然後便再也聽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聲。

  偶爾,還能捕捉到一兩聲娘子那如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放鬆。

  清荷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裡。

  與別的衙門不同,進奏院的院子裡,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員,還有一些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外人」。

  有的是穿著短打的漢子,那是負責傳遞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著綢衫的商人,那是來刊登「商告」的。

  還有幾個,則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個年輕的文人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捧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校樣,湊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細比對著。

  三月的陽光雖然已經有了暖意,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依然讓他顯得有些僵硬。

  清荷認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進奏院的校對員,名叫周安。

  關於這個周安,清荷也是聽院裡的錢管事和幾個老吏偶有提及。

  聽說他本是潤州來的士子,在恩科考試時落了榜,因為沒錢回鄉,就在進奏院院外幫人代寫書信過活。

  後來,院裡因為邸報校對總出錯,林院長發話要招幾個做事細心的讀書人。

  錢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後就把這個周安給招了進來。

  錢管事還聽見錢管事跟人吹噓,說他當時是如何奉了院長的命,拿著一份故意寫錯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結果周安不僅把錯字全找了出來,還把文稿給潤色了一番,這才顯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裡都傳,說林院長真是慧眼識珠,能從一個落榜的書生里,挑出這麼個勘誤糾錯的好手來,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

  就在這時,一個在廚房幫傭的小廝,端著一個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木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香的姜蜜水。

  「這位……可是周校書?」

  小廝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周安抬起頭,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小廝將木盤遞了過去,低聲道:「這是林院長讓廚房給您備下的。院長說,校書的活計最是傷神,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讓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作揖:「這……這如何使得?我只是個新來的校書,怎敢勞動院長掛懷……」

  小廝將木盤硬塞到他手裡,憨厚地笑了笑:「院長說了,凡我進奏院之人,都是為使君辦事的,沒有高低貴賤。」

  「您快喝吧,還是熱的呢。」

  周安端著那碗溫熱的姜蜜水,看著碗中升騰起的熱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一個落榜的士子,無權無勢,本以為前途無望,卻在這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關懷。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轉過身,對著林婉辦公的公舍方向,鄭重地作了一個揖,然後才將碗捧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間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門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個不識字的丫鬟,聽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認知里,像周安這樣的落榜書生,在別的衙門裡,不過是個任人使喚的苦力,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裡會有人專門讓廚房備下溫熱的姜蜜水?

  可現在,在娘子掌管的進奏院裡,一個校對的小吏,卻能得到如此體恤和尊重。

  而這份尊重,這份讓所有人都活得有尊嚴的「規矩」,都來源於那個制定規矩的人——劉靖。

  因為是他,給了娘子執掌這裡的權力。

  清荷的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滿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覺得,這位劉使君,和他以前聽過的、見過的所有官老爺都不一樣。

  他不僅自己有本事,還捨得讓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體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雖然當著大官,可和離的身份,終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著這樣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又充滿希望的念頭。

  主公能讓娘子把這進奏院管得這麼好,讓下面的人都這麼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讓娘子活得體體面面的吧?

  娘子那麼好,那麼能幹,卻因為和離的身份,受了那麼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對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這裡,清荷的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她覺得,自家娘子或許真的等到了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良人。

  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揣著滿心的胡思亂想,準備回到廊下候著。

  就在她剛走出茶水房,便見公舍的房門再次被推開。

  劉靖從裡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嚴的眉眼間似乎舒展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勁兒。

  他見到清荷,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步履生風地離去。

  清荷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林婉依舊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看似在認真審閱。

  只是那書冊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長的脖頸,此時紅得像剛出鍋的熟蝦子。

  最顯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緻完美的唇妝,此刻唇角處明顯有些暈染,像是被誰狠狠「品嘗」過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鈿也微微有些歪斜,帶著一絲凌亂的美感。

  清荷只覺得臉上發燙,像是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湊上前,小聲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該補補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帳冊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慌亂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觸到那一抹溫熱,臉頰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什麼,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一種又羞又惱的眼神瞪著清荷。

  仿佛在說:「你都看到了?」

  清荷強忍著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銅鏡,雙手遞了上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笑嘻嘻地說道。

  「娘子寬心,奴什麼都沒看見。」

  「奴方才只看見一隻大蜜蜂飛進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時不小心,碰壞了花蕊。」

  「死丫頭,敢編排我!」

  林婉羞惱交加,抓起桌上的軟尺作勢要打。

  清荷笑著往後一跳,靈巧地躲開,同時從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獻寶一樣遞了過去,嘴裡還討饒道。

  「好娘子,奴錯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這花蕊都叫那野蜂給弄壞了,再不補補,可怎麼見人呀!」

  她這話,明著是認錯,實則句句都在打趣,聽得林婉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她也只能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接過胭脂,對著銅鏡仔細補起妝來。

  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從未有過的踏實。

  然而,這份踏實,卻也伴隨著一絲清醒的憂慮。

  她知道,自己與劉靖的關係,並非尋常兒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長,兩人的結合,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與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無數勢力的探子,無不盯著她。

  林婉這份「踏實」,必須建立在對一切風險的周密計算之上。

  她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擊的軟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荊南江陵府,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這天下的諸侯,就像是一個戲台上的角兒,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還有人……不要臉。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就是那個連臉都懶得要的角兒。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蓋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臉面,更是隨時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兒。

  此刻,江陵節度使府的後院,一池碧水環繞的涼亭內。

  高季興正赤著上身,挺著個油膩的肚腩,懶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張胡床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澤溫潤的白玉柑。

  他眉開眼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檢閱著前幾日從潭州「借」來的戰利品。

  涼亭外,數十口大箱子敞開著,琳琅滿目的貨物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興在箱子間來回穿梭,臉上掛著貪婪而又滿足的笑容。

  「嘖嘖,這君山所產的銀針,果然是貢品!」

  他抓起一把茶葉湊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滿臉陶醉。

  「還有這幾壇用岳州糯米釀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給耶耶封存好,別讓那幫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裡面碼放著一排排精緻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長沙窯的青釉褐彩瓷壺,對著陽光端詳著上面靈動的飛鳥紋,滿意地點點頭:「這玩意兒,在北方可是稀罕貨,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貨,轉手賣給城裡的藥鋪,又是一大筆進帳!」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閃閃發光的金屬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銀質茶具,包括茶碾、茶羅、湯瓶等,工藝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個好!這個好!」

  高季興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華貴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樣的待客傢伙!」

  他踢了踢旁邊幾箱厚重的書籍,不屑道:「這些破書有什麼用?還占地方,回頭當柴火燒了!」

  「倒是這幾匹湖湘織錦不錯,花色艷麗,正好給幾房新納的小妾做幾身春衫!」

  他心裡盤算著,每一件物品都對應著白花花的銀子,或能討好美妾,或能充實私庫,這趟買賣,簡直賺翻了。


  他身邊的謀士梁震,看著自家主公這副沒見過錢的財迷樣,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位馬節度雖然行事謹慎,但這次您截的是他進貢給朝廷的貢品,此舉形同折了官家的顏面,那位馬節度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怕個鳥!」

  高季興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將手中的玉柑拋了拋,又穩穩接住。

  「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膽小如鼠,守著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費勁。」

  「再說了,這批貨是送去洛陽孝敬官家的,他馬殷丟了東西,最多派人來罵幾句,難不成還敢真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個老狐狸,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他話音剛落,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發抖。

  「主公!不好了!探報……探報說……馬殷親命大將許德勛,盡起洞庭水師,浩浩蕩蕩順江而下,正逼近荊州!」

  「揚言……揚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來做鼓!」

  「什麼?!」

  高季興嚇得一哆嗦,嘴裡念叨著:「瘋了!這老東西瘋了!」

  「為了點破爛玩意兒,他真敢動刀子?」

  「他馬殷莫不是吃錯藥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方才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當奴才的經歷讓他對每一分錢都看得極重。

  在他眼裡,死一個兵,壞一條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打?

  荊州水師雖然不弱,但要跟傾巢而出的洞庭水師硬拼,勝算不過五五之數。

  即便打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戰船要修,士卒要撫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筆開銷。

  為了幾船貨,不值當!

  不打?

  直接認慫?

  那他「高賴子」的名聲豈不是更坐實了?

  以後誰還把他放在眼裡?

  求援?

  向誰求援?

  向官家?

  那老傢伙巴不得他跟馬殷斗個兩敗俱傷,好派人來收拾殘局。

  一瞬間的權衡之後,高季興得出了結論——這場仗,絕對不能打!

  面子是虛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和實實在在的地盤才是真的!

  想到這裡,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咱們荊州這點家底,是留著給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幫窮得只剩下爛命的漁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寶砸石頭嗎?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頭!打贏了也是慘勝,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樣不要花錢?!」

  梁震苦笑道:「主公,屬下早就說過,馬節度雖謹慎,卻非懦弱。」

  「他此番興兵,並非為官家,而是為了他的臉面。」

  「放屁!現在說這些馬後炮有什麼用!」

  高季興罵了一句,隨即眼珠子一轉,臉上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那位官家麾下當差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起眼的家奴,每日裡如履薄冰。

  高季興親眼見過無數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錯還想狡辯,轉眼就被拖出去亂棍打死。

  從那時起,他就悟出了一個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犯了錯,最重要的不是辯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頭磕得比任何人都響,把姿態放到塵埃里!

  你要讓他覺得,責罰你,都是髒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條賤命。


  「不就是幾船貨嗎?還他!耶耶加倍還他!」

  高季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但臉上仍是寫滿了不甘。

  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

  他對梁震道:「馬殷這老匹夫不足為懼,但他背後要是站著別人呢?「

  「那歙州劉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沒機會插手荊襄。」

  「萬一耶耶跟馬殷打得兩敗俱傷,那小子還不趁機過來把咱們一口吞了?」

  「這批貨是燙手山芋,還給他,既能讓馬殷退兵,又能斷了劉靖插手的念想。」

  「這不叫卑躬屈膝,這叫『禍水南引』!」

  梁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

  他這位主公,雖然貪財無賴,但在大局觀上,卻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直覺。

  高季興見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這才大聲道:「快!拿筆墨來!」

  「耶耶親自給馬殷那老哥哥寫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來寫!用詞要卑微!要誠懇!」

  「要讓他看了就掉眼淚,覺得對不起我這個好弟弟!」

  那言辭之肉麻,態度之卑躬屈膝,聽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卻是一片無奈。

  他早已習慣了主公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為那近乎諂媚的言辭感到一絲不適。

  只得強忍著,筆下不停,將主公口述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

  「敬愛的兄長馬節度在上,愚弟季興叩首泣稟……」

  「前日江上風大,小弟見兄長船隊行路艱難,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請』至江陵代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絲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蒼天可鑑!」

  「誰知竟引兄長誤會,興此無名之師,實令小弟心如刀絞,夜不能寐……」

  梁震一邊寫,一邊眼角直抽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搶劫」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光有信不夠!」

  高季興搓著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幾分:「還得加點『誠意』!」

  隨後他便親自帶著梁震走進了自己的私庫。

  那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裡面挑了半天,最後才忍痛拿出那一對光澤溫潤的極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這對寶貝,耶耶本來準備獻給官家換個大官當的……」

  「現在便宜馬殷這老東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齜牙咧嘴之時,忽然,他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後背,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到最後,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後背更是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見狀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

  「滾開!」

  高季興一把推開他,強行壓下咳嗽,喘著粗氣罵道:「都怪馬殷那老匹夫,氣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從方士那求來的『延年益壽丹』拿來!」

  他從親衛遞來的錦盒中倒出一顆黑乎乎、散發著古怪硫磺味的藥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這才感覺後背的刺痛感稍稍緩解。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

  梁震看著主公那瞬間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他知道,這絕非什麼「氣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興這幾年沉迷於房中術和丹藥,身體早就外強中乾,尤其後背上常年生瘡,時好時壞,全靠這些虎狼之藥吊著。

  梁震曾讀過一些醫書雜記,上面記載有一種「消渴症」,其多飲、多食、體虛的病症與主公極為相似。

  他心裡明白,主公的身體,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藥掏空,只是靠著這些丹藥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很快,一封裝裱精美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快馬加鞭送往馬殷的軍中。

  做完這一切,高季興仿佛沒事人一樣,又命人端來了冰鎮的烏梅飲。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對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見沒?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價,辦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錢?」

  「現在一封信、一對破玉,就把馬殷的大軍打發了,這買賣,值了!」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仿佛剛剛不是在割肉賠禮,而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招牌式的無賴笑容:「這批貨,耶耶我還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檢驗』了一遍,哪些值錢,哪些不值錢,心裡都有數了。」

  「下次再有這種好事,咱們就知道該從哪下手了……」

  看著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樣,梁震只能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躬身告退。

  走出後院,穿過迴廊,梁震看到一群荊州軍的士卒正聚在角落裡賭錢。

  見到他過來,士卒們慌忙收起錢串,站得筆直。

  梁震沒有訓斥,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散去。

  他聽到了士卒們剛才的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主公又認慫了,把搶來的東西全還回去了!」

  「嗨,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咱們主公什麼時候硬氣過?不過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幫蠻子拼命了,上個月的軍餉還沒發全呢。」

  「就是!跟著主公雖然發不了大財,但輕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飯吃罷了。」

  士卒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慶幸的複雜表情。

  他們看不起主公的無賴行徑,卻又暗自慶幸不用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硬仗。

  梁震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從演武場走來的大將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腰間的橫刀擦得鋥亮,見到梁震,他停下腳步,瓮聲瓮氣地問道:「梁先生,主公可是決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戰意。

  王猛是荊州軍中少有的猛將,早年便跟隨高季興,作戰勇猛,屢立戰功,是高季興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然而,他為人方正,最重軍人榮譽,與高季興那套無賴的行事路數格格不入。

  梁震看著他,心中暗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王將軍,仗……打不起來了。主公已經派人去賠禮道歉了。」

  「什麼?!」

  王猛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怒道,「又是這樣!咱們荊州軍的兒郎,難道就只會當縮頭烏龜嗎?」

  「我等為將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場建功,可跟著主公……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失望與憤懣毫不掩飾:「我等日夜操練,為的是什麼?難道就是為了給主公看家護院嗎?」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王將軍,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這亂世,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里充滿了不甘與憋屈。

  梁震看著他的背影,再次嘆息。

  他知道,像王猛這樣渴望建功的猛將,在高季興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們空有一身武藝和膽氣,卻永遠沒有施展的機會。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憊地坐下。

  對於高季興,手下的這幫人,心思各異。

  如王猛般的猛將,視他為懦夫,對其鄙夷至極,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視他為吝嗇刻薄的財主,跟著他混不到什麼油水,但勝在安穩,能保住一條小命。

  而如他梁震這般的謀士,則看得更深。

  想當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氣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亂,戰火連綿,為了躲避中原的兵鋒,才攜家帶口,一路南下,最終流落到了這江陵城。

  他見過太多志向遠大、滿口仁義道德的「英雄」,最終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頭破血流,連帶著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為亂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終選擇了高季興。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公,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小人,毫無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一個懂得審時度勢,將「活下去」奉為第一的「賴子」,或許比那些動輒豪情萬丈、賭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長久。

  跟著這樣的主公,雖無開疆拓土的萬丈豪情,卻也少了許多朝不保夕的驚心動魄,能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寧。

  這或許,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這般靠著小聰明和搖尾乞憐換來的安穩,又能持續多久呢?

  ……

  潭州,武安軍節度使府。

  與高季興那奢靡浮誇的後院不同,馬殷的府邸顯得格外森嚴、規整。

  大堂之內,黑漆立柱肅然而立,兩列披堅執銳的親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威嚴。

  高季興派來的信使,早已被帶到偏廳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白玉如意,則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軍節度使馬殷。

  他並未急著去看那對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箋,飛快地掃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敬愛的兄長』?『愚弟一片好心』?」

  馬殷將信紙在指間緩緩捻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高賴子,還是這般德性,偷了東西,還要把自己扮成個守夜的更夫。」

  他隨手將信紙扔進身旁的火盆,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化為灰燼,仿佛在看一隻螻蟻的垂死掙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將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聲如洪鐘:「高季興此舉,與在我等頭上便溺何異?!」

  「此獠不除,我軍軍威何在?」

  此人乃是馬殷麾下猛將姚彥章,向來主張以戰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眾將頓時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馬殷卻不為所動,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謀士,緩緩開口:「李司馬,你怎麼看?」

  此人正是馬殷的行軍司馬李瓊。

  他神色沉靜,出列長揖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道。

  「姚將軍所言,乃是軍中正理。高季興此舉,確實辱我武安軍威名。」

  「然,高季興不過是癬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東,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輿圖的南方:「南有劉隱,悍然出兵,其吞併嶺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為我等南下之阻礙,不可不防。」

  隨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東面,重重地點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東面,則來了一頭真正的猛虎。」

  李瓊加重了語氣:「主公,江西的劉靖,非鍾傳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過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頓軍備,更以《歙州日報》收攏人心,以商路聚斂財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軍若與高季興在江陵纏鬥,一旦戰事膠著,劉靖必會以『調停』之名,趁虛而入,斷我糧道,襲我側翼。」

  「屆時,我等腹背受敵,潭州危矣!」

  李瓊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將的火氣。

  姚彥章雖然不甘,卻也知道李瓊所言非虛,只得悶哼一聲,退回隊列。

  馬殷聽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劉靖的厲害,那份印著「朱賊弒君」的《歙州日報》,至今還擺在他的書案上。

  一個敢赤裸裸寫出朱溫罪狀的人,絕不會對他馬殷客氣。

  馬殷的目光掃過堂下,最終落在行軍司馬李瓊身上,沉聲道:「高季興之事暫且不提。盧光稠派人求援,言劉隱大軍壓境虔州,情勢危急。」

  「你等以為,我武安軍當如何應對?」

  堂下眾將聞言,紛紛表示應趁此機會,發兵南下,一舉吞併劉隱。


  「主公,劉隱與我武安軍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軍若不趁機而動,豈非坐視其壯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嶺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賜良機!」

  李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眾將一心為主公雪恥,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讓劉隱、劉靖之流坐收漁利,則得不償失。」

  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說道:「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劉隱那廝屯兵虔州?」

  李瓊頓了頓,聲音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計,不僅能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更能一舉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說來聽聽。」

  馬殷來了興趣。

  「其一,高季興既然派人送來重禮賠罪,主公便順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與荊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場毫無意義的惡戰,保存實力。」

  「其二,我軍仍可在邊境集結兵馬,但兵鋒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劉隱,擺出一副要與他決一死戰的姿態。」

  「劉隱生性多疑,見我大軍壓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會退兵。」

  「如此,主公不費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圍,賣了盧光稠一個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李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等『出兵』救援,盧光稠豈能沒有表示?」

  「主公可趁機向他索要大批錢糧軍械,作為『出兵』的酬勞。」

  「如此,既削弱了劉隱,又拉攏了盧光稠,更充實了我軍府庫。」

  「此方為萬全之策!」

  馬殷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動刀兵就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又能噁心到老對頭劉隱,還能名正言順地從盧光稠那裡大撈一筆,馬殷心中的那點怒火瞬間煙消雲散。

  「就依先生之計!」

  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隨即轉向李瓊,沉聲吩咐道。

  「李司馬,速傳軍令,命許德勛所部洞庭水師,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於岳州集結,給耶耶我造足聲勢!」

  李瓊躬身領命:「末將遵命,即刻傳令!」

  馬殷這才又轉向姚彥章等眾將,繼續下令:「姚將軍,你部人馬也速在岳州集結,與許德勛合兵一處,聽候調遣!」

  姚彥章雖然滿腔戰意被潑了冷水,但軍令如山,只得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訴盧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萬石軍糧和五千套甲冑送來,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離不開岸!」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聲。

  「高季興的帳,先給他記下。待耶耶我取了嶺南,再回頭收拾他也不遲。」

  ……

  然而,就在這片群雄逐鹿的亂世里,並非所有藩鎮都如高季興般蠅營狗苟,也並非都如馬殷般步步為營。

  有些梟雄,他們不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順」,活成這片亂世的王。

  比如,遠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在鄉里胡作非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黃巢起義軍中的一員,後來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軍。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飽讀詩書的才學,靠著一刀一槍的狠辣,以及過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亂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業,成為一方雄踞的藩鎮。

  他深諳亂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臉面可拋,實利為先。

  自從去歲年初,朱溫在洛陽篡唐稱帝,改國號為梁,建立後梁王朝後,王建便一直心裡痒痒。

  他自詡「唐室忠臣」,卻也深知「皇帝」二字帶來的無上權勢與威望。

  他也想過把皇帝癮,但又怕槍打出頭鳥,引來各方圍攻,於是廣發英雄帖,號召天下藩鎮「共討朱溫逆賊,匡扶唐室正統」,想給自己撈個「盟主」噹噹,看準時機再黃袍加身。


  結果,信發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麼心?

  想讓我們給你當馬前卒,去跟朱溫拼個你死我活,然後你在後面坐收漁利,撿個皇帝噹噹?

  做夢去吧!

  各路藩鎮首領,或是冷眼旁觀,或是敷衍了事,根本無人響應。

  這英雄帖發了一年多,沒一個人搭理,王建終於熬不住了。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潛伏在洛陽的細作,拼死送出的蠟丸密信。

  密信稱,後梁皇帝朱溫在穩定了中原局勢後,已開始頻頻調動兵馬,兵鋒隱隱指向西面的岐國李茂貞。

  王建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一旦朱溫解決了岐國,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將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縛手腳!

  唯有稱帝,才能名正言順地徵兵、加稅,總攬西川所有力量,以應對朱溫的威脅!

  他必須搶在朱溫動手之前,收攏西川內部大權,將「蜀王」的威望,徹底轉化為「皇帝」的絕對權力。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勸進」大戲,便提上了日程。

  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內燭火通明,薰香繚繞,卻掩不住一股壓抑的氣氛。

  他高坐於雕龍畫鳳的御座之上,座下鋪陳著一張斑斕猛虎之皮,盡顯其梟雄本色。

  然而,他一開口,卻並非什麼豪言壯語,而是嚎啕大哭。

  這一哭,驚天地泣鬼神,聲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雙眼。

  他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鼻涕眼淚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無能啊!」

  「不能手刃朱溫逆賊,匡扶社稷!臣心裡苦啊!」

  他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都得跟著哭。

  一時間,大殿內哭聲震天,如喪考妣。

  有人哭得面紅耳赤,有人哭得聲嘶力竭,還有人哭得虛脫,被親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建家裡出了什麼天大的喪事。

  有官員哭得比王建還真切,只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觀察王建的臉色,揣摩著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裡,鬚髮皆白的前唐老臣馮涓,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悲哀。

  他沒有哭,只是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想站出來,想大聲斥責這場鬧劇!

  但他知道,自己一開口,換來的不是什麼忠臣的讚譽,而是人頭落地。

  他看著王建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哭聲不是為大唐而鳴,而是為新朝的誕生奏響的序曲。

  馮涓心中一片悲涼。

  想他馮涓,一生自詡風骨,如今卻要在這殿上,看一個殺驢販子演戲。

  他甚至可以預見到,為了彰顯「寬宏」,這王建稱帝後,非但不會殺他,反而會予以重用,將他當成一個「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來。

  而他,為了家族存續,恐怕還不得不接受這份屈辱的「恩寵」。

  日後,或許還要在這位「無賴新主」的朝堂上,繼續扮演那個死諫的忠臣角色。

  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內心,此刻卻是一片火熱。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擋住臉,心裡卻在冷笑。

  哭吧,都給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聲,耶耶我這皇帝當得就越名正言順!

  朱溫那廝篡位,天下人罵他。

  耶耶我這是被你們『逼』上位的,是為了天下蒼生,誰敢罵我?

  這哭戲,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後,王建哭得嗓子都啞了,眼睛腫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為唐室江山肝腸寸斷的忠臣。


  他這場精心策劃的做派,戲做足了,也為接下來的登基大典造足了聲勢。

  此時,以心腹謀士韋莊為首的幾位大臣,神情肅穆地站了出來。

  他們對著王建長揖及地,聲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終,天命不可以久曠。」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蓋天下,正當順天應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請大王正大位,以慰萬民之望!」

  他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聽起來莊嚴無比。

  緊接著,大將張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王!將士們久隨大王征戰,只為求一安穩盛世。」

  「如今天下紛亂,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將士們只認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寶,恐軍心不穩,徒增變數!」

  一文一武,一言一辭,將「天命」、「民心」、「軍心」這三座大山,穩穩地壓在了王建的肩頭。

  王建聞言,立刻從悲痛中「驚醒」,他霍然起身,連連擺手,語氣急切而堅定,仿佛在捍衛最後的忠誠。

  「不可!諸公此言,是陷本王於不義!」

  「本王世受唐恩,雖社稷傾覆,但忠義之心,未敢一日忘懷。」

  「豈可效仿國賊,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餘光掃過殿內,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員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猶豫的,則被他身邊的親衛暗中記錄在冊。

  韋莊等人再次叩首,語氣愈發懇切,仿佛在為天下蒼生請命。

  「大王!此非為大王一人之私,乃為西川百萬生靈之計!」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為天下主。」

  「若大王堅辭不受,是置萬民於水火而不顧也!」

  「臣等再請大王,為天下計,勉承大寶!」

  老臣馮涓看著這群言辭鑿鑿、滿口「天下蒼生」的勸進者,終於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這些冠冕堂皇的言辭之下,不過是赤裸裸的權欲罷了。

  再三推辭,再三勸進。

  這場經典的「三辭三讓」的君臣大戲,在王建和他的臣子們之間,表演得滴水不漏,將所有儀程走得完美無缺。

  最後,王建「無奈」地長嘆一聲,他走到大殿門口,望著陰沉的天空,聲音中充滿了沉重。

  「罷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為天下蒼生,背負這萬世罵名吧!」

  當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國號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冊立太子!

  那個曾經的殺驢販子,終於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坐在了夢寐以求的龍椅之上。

  他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完成了從市井無賴到九五之尊的嬗變,也向天下昭示。

  在亂世之中,有時最「不要臉」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傳到歙州時,劉靖正與青陽散人對弈。

  窗外,春雨淅瀝,打在青瓦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屋內,棋盤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錯,戰局正酣。

  聽完匯報,劉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個皇帝來?」

  「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園唱戲,可惜了這身板。」

  他表面上雲淡風輕,內心卻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為王建策劃這場大戲的首席謀士——韋莊。

  此人可不簡單。

  在劉靖的記憶中,他不僅僅是一個輔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寫下過「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這樣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詩人。

  劉靖甚至還背得出他那首描繪黃巢之亂的長詩《秦婦吟》,那裡面寫盡了長安城陷落時的慘狀與人間地獄。

  一個親歷過那般亂世殘酷、有著極高文學造詣的詩人,如今卻心甘情願地為一個殺驢販子出身的無賴,謀劃一場稱帝的鬧劇。


  這其中的滋味,該有多複雜?

  是徹底對舊時代失望了,還是在禮崩樂壞的世道里,為自己、也為一方生靈,尋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劉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王建稱帝,意味著天下局勢這潭死水,被扔進了一塊巨石,漣漪已經盪開,更大的波浪還在後面。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青陽散人那雙眼睛。

  青陽散人聽完劉靖對王建「演技」的評價,並未直接接話,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卻落在了那份關於王建稱帝的軍報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一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如今也要登台唱戲,演一出君臨天下的大戲。」

  「可這齣戲,光有他一個武夫在台上演,是撐不起來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劉靖:「為他寫勸進表的,為他定國號、擬年號的,為他粉飾太平、昭告天下的,不還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嗎?」

  見劉靖不語,他才微微一笑,捻著鬍鬚說道:「亂世之中,讀書人的風骨,最是難得。」

  「能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延續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倖。」

  「至於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顧不得了。」

  「主公,這天下的大戲,才剛剛開場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誰先演砸了。」

  劉靖望向窗外翻滾的烏雲,眼中精光一閃。

  「演吧,讓他們盡情地演。」

  他輕敲桌面,聲音沉穩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練成了,我會讓他們知道!」

  「這天下,究竟是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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