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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殺雞儆猴

2026-01-05 12:05:53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廣陵,吳王府。

  一場深秋的冷雨淅瀝瀝地下著,將這座古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意中。

  雨水順著重檐飛翹的獸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破碎的水花,仿佛無數細碎的嗚咽。

  大殿內,數十支兒臂粗的巨燭燃得噼啪作響,將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牛油蠟燭燃燒後的腥氣。

  這股腥氣,混合著殿外湧入的潮濕霉味,還有徐溫身上那股甜得發膩的瑞腦薰香,死死堵在喉嚨口,讓人聞之欲嘔。

  吳王楊隆演,孤零零地縮在高台那張寬大的寶座上。

  王座上的軟墊明明鋪著上好的金絲錦緞,可屁股底下卻像塞了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透骨的寒氣順著尾椎骨直往上竄,凍得他渾身發僵。

  那身繡著蟠龍的王袍實在太沉了。

  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錦,繡工繁複,層層疊疊壓在他那瘦弱單薄的肩頭,不像是一件衣裳,倒像是一副上了鎖的沉重枷鎖,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台下,徐溫身著紫袍玉帶,腰懸金魚袋,手持一封火漆密信。

  他的另一隻手,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歙州日報》。

  「……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泣血求援,言寧國軍劉靖狼子野心,名為馳援,實為吞併!」

  「如今劉靖兵鋒已至洪州城下,江西若失,那我淮南西面門戶便徹底洞開,唇亡齒寒!」

  「懇請大王,念及先王舊誼,發兵救洪州於水火!」

  徐溫的聲音洪亮如鍾,在大殿空曠的橫樑上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每念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鑑人的青石方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楊隆演的心口上。

  楊隆演垂著眼皮,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磨損的青磚,仿佛那上面刻著什麼救命的經文。

  極度的緊張讓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嘔吐感,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生咽了回去。

  鼻尖上,細密的冷汗滲了出來,讓他覺得臉上痒痒的,卻連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不敢抬頭。

  他怕一抬頭,就撞進亞父那雙眼睛裡。

  那目光太利了,像是兩把剛剛淬了毒的匕首,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剜出來看個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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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當年也是這樣嗎?

  坐在這高高的位置上,看著下面的人,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豬羊?

  不,父王手裡有刀,他是這江淮的主人。

  可我呢?

  我手裡只有這把怎麼也捂不熱的冰冷椅子。

  楊隆演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劇烈痙攣,指甲死死摳進了衣擺上堅硬的金線里,指尖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卻抵不過心裡的寒。

  我不該姓楊,我不該坐在這兒。

  讀罷,徐溫緩緩合上信箋,目光如電般緩緩掃視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文官低頭,武將側目,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最後,他才慢悠悠地轉向高台,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得無懈可擊,卻不帶一絲溫度。

  「大王,此事關乎社稷存亡,該當如何,還請大王示下。」

  催促聲來了。

  那個必須要走的過場,終究還是來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殿外的雨聲依然單調地響著。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等待著那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楊隆演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苦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視線卻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溫手中那張報紙上,那上面「保全生靈」四個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不知是從哪來的恐懼,還是絕望到了極點的某種天真,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壯著膽子,聲音顫抖地、帶著一絲討好地問了一句。

  「徐公……那劉靖在報紙上說他是為了『保全江西生靈』……」


  「咱們……咱們若是出兵,名義上該叫什麼?」

  「孤……孤怕被百姓罵啊。」

  這句話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賈令威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而站在前列的嚴可求則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徐溫猛地抬起頭,那雙鷹眼如同兩道寒芒,直直刺入楊隆演的心底。

  他沒有被問住,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大王。」

  徐溫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劉靖是賊,那是妖言惑眾。」

  「咱們出兵,是『弔民伐罪』,是『撥亂反正』!」

  「賊喊捉賊的話,大王也信嗎?」

  楊隆演身子猛地一顫,那點微弱的勇氣在「賊」字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他不過是個擺在台上的木偶。

  只需點頭,只需說那一句話就行……

  「孤……孤年幼,不懂軍國大事。」

  這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陌生得可怕。

  軟弱,順從,帶著股令人作嘔的虛假與諂媚。

  「一切……全憑徐公與諸位大臣拿主意。」

  話說完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己心底傳來一聲脆響。

  有什麼東西,碎了。

  大概是名為尊嚴的那塊琉璃。

  徐溫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那弧度轉瞬即逝。

  他甚至假惺惺地對著高台躬身一禮,語氣溫醇:「大王聖明,臣等必鞠躬盡瘁,保我吳國社稷。」

  隨即,他直起身子,轉身面向群臣。

  面色瞬間變得冷肅而威嚴,仿佛剛才那個恭敬的臣子只是眾人的錯覺。

  「既如此,諸位都議議吧。」

  話音剛落,賈令威便一步跨出。

  他神色激昂,雖是對著吳王說話,眼神卻死死盯著徐溫的背影,厲聲道。

  「徐公!」

  「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絕不可落入劉靖之手!」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毒辣,若任由其做大,吞併江西,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

  「臣提議,即刻發兵馳援,阻其鋒芒!」

  「臣附議!」

  「賈公言之有理!必須出兵!」

  徐系將領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徐知訓更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巡視四周,仿佛誰敢說個不字,便是通敵賣國。

  但這喧囂之下,大殿內卻涌動著一股更為冰冷的潛流。

  站在武將前列的老將朱瑾,仿佛沒聽見周圍的嘈雜。

  他閉目養神,宛如一尊風化的石像。

  唯有那隻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內心對這滿堂「徐黨」的厭惡與無奈。

  他被徐溫架空了太多東西,深知多說無益,不如裝聾作啞,保全殘軀。

  而在他不遠處,素以驍勇著稱的淮南猛將米志誠,此刻卻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耐煩。

  他目光頻頻投向身側的嚴可求,甚至有些粗魯地用手肘碰了碰對方。

  似乎在催促這位謀主,出來說句公道話。

  然而,嚴可求今日卻異常沉默。

  他微微一頓,感受到身旁米志誠那急躁的視線,卻並未回應。

  嚴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

  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某個深夜來訪的訪客,以及那番關於「良禽擇木」的深夜密談。

  但這並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

  更深層的原因是,他看穿了徐溫那雙藏在袖中的手。

  這哪裡是救江西,分明是要借著出兵的名義,將這些不聽話的老兄弟一個個送上絕路。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深,帶著一絲對舊日同袍的憐憫。

  嘴角動了動,似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微不可察的嘆息。


  嚴可求將目光重新垂下,避開了米志誠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這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種會傳染的瘟疫。

  幾名原本想藉機向徐溫表忠心的騎將,見連嚴可求都諱莫如深,心中頓時一凜。

  他們深知此刻開口便是徹底得罪米志誠等軍中宿將,若是沒抱穩大腿反惹一身騷,得不償失。

  於是,那原本邁出的半隻腳,又灰溜溜地悄悄縮了回去。

  幾人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色,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生怕濺上一身血。

  整個大殿,竟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聲充滿嘲諷與不屑的冷哼,突兀地炸響,如同驚雷落地。

  「哼!好大的口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潤州刺史李遇抱著雙臂,一臉不屑地斜睨著徐溫。

  李遇鬚髮花白,臉頰瘦削如鐵,左眼角還有一道貫穿眉骨的舊刀疤。

  那是乾寧四年,在清口大戰中,替先王楊行密擋下朱溫麾下「龐師古」軍團那一記致命流矢時留下的印記。

  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發白的宣州舊鎧,雖不似徐黨新貴的甲冑那般光鮮,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是當年隨先王起兵廬州、血戰宣州,在那屍山血海中硬生生殺出這江淮基業的老兄弟。

  正因為有著這份「清口擋箭,宣州首功」的潑天資歷,他才敢當庭指著徐溫的鼻子罵娘。

  在他眼裡,徐溫不過是個靠著弄權上位的家奴,而他李遇,才是這江淮的主人之一!

  他身旁,常州刺史李簡也面露冷笑,顯然是早已與其通了氣。

  這位李簡也不是個善茬。

  他號稱「淮南射鵰手」,一手連珠箭術冠絕三軍,據傳百步之內可射穿銅錢眼,是當年先王帳下最鋒利的「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的常州與李遇的潤州互為唇齒,乃是長江防線上的孿生兄弟。

  徐溫要想動潤州,常州必不能獨善其身。

  這兩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在徐溫的步步緊逼下,似乎已結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徐指揮使,咱們自家的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呢。」

  李遇陰陽怪氣地說道,聲音粗嘎,帶著一股子兵痞氣。

  「北邊朱溫虎視眈眈,東邊錢鏐那個私鹽販子也在磨刀霍霍。」

  「這時候還要勞師動眾去管江西的閒事?」

  「那鍾匡時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說……」

  李遇目光如刀,直刺徐溫,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那層窗戶紙:

  「徐指揮使想借著打仗的名義,再把咱們這幫老兄弟手裡的兵權,收一收?」

  「嗣王屍骨未寒,你就要拿我們這些老骨頭開刀了嗎?!」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鏘——」

  徐溫身後的徐知訓勃然大怒,腰間橫刀猛地出鞘半寸,滿臉殺氣地就要上前。

  「放肆!李遇,你敢對我父無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這針鋒相對的一幕。

  徐溫依舊面無表情,仿佛李遇罵的不是他。

  那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嘈雜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了。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十雙眼睛,有的驚恐,有的玩味,有的擔憂,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著大殿中央那兩個對峙的身影。

  前排的文官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幾名膽小的甚至用寬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張臉,生怕這場神仙打架濺出的血會沾到自己身上。

  他們低垂著眼帘,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袍角泄露了內心的惶恐。

  而另一側的武將方陣中,氣氛更是肅殺到了極點。

  徐溫身後的親衛們,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橫刀柄上,只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要血濺五步。

  徐知訓更是麵皮漲成了豬肝色,脖頸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顧忌著徐溫沒發話,他恐怕早就拔刀撲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裡的兒臂巨燭,依舊不識時務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噼啪」的爆裂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竟響得如同驚雷,嚇得好幾個人渾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溫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劉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個要打的就是我吳國。」

  「唇亡齒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經百戰,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壓我!」

  李遇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討厭的蒼蠅。

  「老子只知道,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給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潤州兵,不動!」

  說罷,他看都不看徐溫一眼,直接對著高台上的楊隆演隨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極,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

  「大王,臣昨夜貪杯,今日腹痛難忍,這鳥地方待得沒勁,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楊隆演回話,李遇一甩那猩紅色的戰袍披風,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經過徐溫身邊時,他還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撞了一下徐溫的肩膀。

  那囂張跋扈的姿態,視滿朝文武如無物。

  隨著那猩紅的披風消失在大殿門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依舊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簡。

  李遇走了,這最大的盟友卻沒動。

  李簡甚至連看都沒看門口一眼。

  在滿殿死寂、人人自危的關頭,他竟慢條斯理地伸手彈了彈胸前鎧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雙手抱胸,如一尊鐵塔般釘在原地。

  那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沒什麼情緒地掃過徐溫的背影,然後便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刀的刀柄,仿佛這場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徐溫靜靜地看著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門口。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扣進了掌心,指節泛白,餘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大殿兩側。

  米志誠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殿外的刀斧手還未集結完畢。

  此時動手,必生兵變。

  眼底深處,那抹森寒至極的殺意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他轉過身,面對滿殿驚愕的群臣,那張陰鷙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痛心疾首的嘆息。

  「唉……」

  徐溫搖了搖頭,對著楊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舊部,如今老邁昏聵,竟致殿前失儀。」

  「臣不怪他,只憂心國事艱難,眾將不能同心啊。」

  這一番做作的表演,讓那些原本還在搖擺的將領心中一寒。

  這種無聲的逼迫,比大聲斥責更讓人窒息。

  徐溫的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米志誠和嚴可求的方向,仿佛在說。

  「諸位都是國之棟樑,想必不會像李遇這般糊塗吧?」

  徐溫用一場即興表演,瞬間完成了對朝堂的心理收服。

  隨即,他面色一整,沉聲下令。

  「傳我令!命駐守江州的秦裴為江西行營招討使,率江州本部兩萬兵馬,即刻起兵!」

  「並調水師五千,沿江而上,馳援洪州!」

  「告訴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請大王,封他為檢校太傅,蔭其兩子。但他若敢逡巡不進,軍法無情!」

  「若劉靖勢大,則逼其退兵;若劉靖受挫,便趁勢奪取洪州城,將江西納入我淮南版圖!」

  「是!」

  眾將齊聲應諾。

  但任誰都看得出,這場議事,終究是以不歡而散告終。

  李遇那一走,徹底撕開了淮南內部溫情脈脈的面紗,將那血淋淋的權力鬥爭擺到了檯面上。

  ……

  入夜,徐府書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書房內並未點太多燈,只案几上一盞孤燈如豆。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徐溫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宛如一隻伺機噬人的猛虎。


  徐知訓滿臉漲紅,憤憤不平地在房中來回踱步。

  腰間那條名貴的蹀躞帶金扣撞得咔咔作響,擾得人心煩意亂。

  「父親!那李遇簡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擊懲治,只怕今後他會愈加狂傲,這淮南諸將,誰還會聽您的號令?」

  徐溫端坐在書案後,神色淡然:「不錯。」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走到燭火旁。

  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掐滅了一截燃燒過長的燈芯。

  書房內瞬間暗了幾分,也顯得更加陰森。

  「知訓,你記住。凡事不動則已,動則一擊必殺。」

  「唯有以雷霆手段,當眾鎮殺李遇,讓他血濺五步,方可震懾諸將。」

  「恩威並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這個機會,殺雞……儆猴!」

  徐溫語氣平淡,但話語中透出的濃烈血腥氣,讓徐知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而一直靜立在陰影處的徐知誥,此刻卻並未感到恐懼。

  相反,他那雙一直半垂著的眼眸中,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位既是養父、又是權臣的男人,心中仿佛有一道驚雷劈過。

  徐知誥甚至下意識地在寬大的袖袍中,模仿著徐溫剛才掐滅燈芯的動作,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

  這種感覺……

  這種將私仇變公義、將暗殺變平叛的頂級權謀,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若不是為了教導大哥這個蠢貨,父親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把這種核心的殺人技說給我聽吧?

  就在徐知誥心緒翻湧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顧不上通報,推門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惶恐。

  「報!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離開王府後,帶著三百牙兵親衛直衝廣陵北門!」

  「守門校尉欲攔,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頒賜的『丹書鐵券』,高呼『先王許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話,當場一刀斬下校尉頭顱,鮮血濺了一地!」

  「如今他已強行破關而出,看方向……是回潤州大營去了!」

  「什麼?!」

  徐知訓大驚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滿臉懊惱與驚恐。

  「丹書鐵券?!那鐵券是先王留給他保命的,他竟用來蠱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機警!」

  「潤州城池堅固,他又手握兩萬精銳,此番那是放虎歸山!」

  「他若據城而守,再想殺他,怕是難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訓的慌亂,徐知誥眼神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冷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溫。

  果然,只見徐溫那張陰沉的臉上,不僅沒有半點失望與惱怒。

  反而緩緩浮現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貨。」

  徐溫瞥了長子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冷漠。

  「慌什麼?」

  「走了才好,走了……妙極!」

  徐溫負手而立,看著牆上那跳動的影子,幽幽道。

  「楊行密給的破銅爛鐵,也就騙騙那些愚忠的蠢貨。」

  「在真正的權力面前,那就是一塊廢鐵!」

  「他在廣陵,我若殺他,那是『殘害功臣』,恐寒了眾將的心。」

  「但他回了潤州,若是據城抗命,那便是……」

  「『謀反』!」

  說到這兩個字,徐溫猛地轉過身,眼中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既是謀反,那我大軍壓境,破城滅族,便是『替天行道』,是『平定叛亂』!」

  「如此一來,我不但占據大義,更可名正言順地收回潤州兵權,將其餘諸鎮兵馬一併整肅!」

  「既是殺雞儆猴,自然是動靜越大越好,雞叫得越慘越好!」


  「否則,如何震懾那幫蠢蠢欲動的丘八?」

  徐溫猛地一揮袖袍,喝令道。

  「傳我令!命何蕘即刻起草討剿檄文,細列李遇十大罪狀,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為宣州制置使,總督升、潤、池、宣四州兵馬,務必將潤州給我圍得鐵桶一般!」

  「還有,立刻派人封鎖李遇在廣陵的府邸,將其家眷全數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這便是忤逆我的下場!」

  「孩兒這就去辦!」

  徐知訓終於聽懂了,興奮得滿臉通紅,轉身就要衝出去。

  「慢著。」

  徐溫冷冷開口。

  他看都沒看已經衝進雨幕的長子一眼,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後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誥,你留下。」

  待徐知訓離開後,書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溫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手諭,遞了過去。

  「知誥,潤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鬧騰。」

  「你去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誥雙手接過,只覺手諭沉甸甸的:「請父親示下。」

  「江西那邊,秦裴雖是良將,但此人性格剛直,乃是先王舊部,打仗太『實』。」

  徐溫眯起眼睛,語氣幽冷:「我怕他真的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銳拼光了。」

  「你持我手諭,親自去一趟江州,名為『參贊軍機』,實為『監軍』。」

  說到這裡,徐溫的目光在養子那張恭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深知秦裴那種桀驁不馴的宿將,發起瘋來連天王老子都不認,光靠一張輕飄飄的手諭,怕是拴不住那頭猛虎。

  「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個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殺人的刀。」

  徐溫沉默良久,從案幾下取出一個密封的漆紅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輕輕一划。

  「知誥,這裡面是一道蓋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臨陣通敵,或者江州兵馬不再聽命於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開它,裡面的東西,足以讓你在瞬間定生死、分乾坤。」

  徐溫語調森冷,接著說道:「但這道令,是最後的一張牌。」

  「若事情沒到萬劫不復之境,不可隨意開啟。」

  他將竹筒緩緩推到徐知誥面前。

  對方低頭接過,只覺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溫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記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救鍾匡時那個廢物,而是要把水攪渾!」

  「若劉靖勢大,便逼他退兵;若兩敗俱傷,便趁機奪城。」

  徐溫眯起眼睛,補充了一句:「還有,劉靖軍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詭異。」

  「若能擒獲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檢到炸裂後的殘片,務必星夜兼程送回廣陵,不得有誤!」

  「孩兒明白,定不讓秦將軍『意氣用事』。」

  徐知誥將手諭、竹筒揣入懷中,貼著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書房後,他並沒有立刻去馬廄,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

  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他反鎖房門,從書架後面一個極隱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個小小的檀木漆盒。

  這裡面的東西,徐溫不知道,那個只知道橫衝直撞的大哥徐知訓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邊是一疊厚厚的櫃坊飛錢憑信,那是他這幾年來幫父親清算商稅、核對庫支時,通過各種「損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產。

  對於渴望權力的他來說,這些憑信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買通那些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邊,則是幾份泛黃的信箋和卷宗。

  這些陰私密卷,大多是這些年他在幫徐溫「清理門戶」時,利用那些被廢棄的情報殘本,一筆一划親手抄錄、整理出來的。

  徐知誥的手指在那幾份卷宗上輕輕撫過,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紙黑字地記載著秦裴當年的舊事。

  秦裴奉命圍繳江州叛亂,曾在亂軍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舊部的家小。

  那捲宗里不僅有當時領路小卒的供詞畫押,甚至還附著那家小後來在宣州隱姓埋名的詳細地址。

  在徐溫眼裡,這種「心懷舊主」的舉動便是最大的不忠。

  這份卷宗,便是懸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鍘刀。

  而另一份卷宗則要「俗氣」得多,那是關於秦裴麾下頭號悍將。

  牙內都虞候張勇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張勇在廣陵各處私賭坊欠下的巨額賭債,足有數千貫之巨。

  更有甚者,張勇為了填補虧空,竟私自倒賣了江州軍械庫中的三千領皮甲。

  每一筆銀錢的流向,張勇自以為做得隱秘,卻都被徐知誥算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原本是他為了應付徐家將來的「變故」而準備的防身符。

  徐知誥很清楚,秦裴這種宿將骨子裡只認先王楊行密,對亞父徐溫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更何況是對他這個「寄人籬下」的養子?

  如果沒有這些足以致命的軟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過是個傳聲筒罷了。

  至於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亂兵譁變,第一個殺的就是我。

  他將這些足以撬動兩萬大軍的籌碼,貼身塞進了行囊的最深處。

  然而,剛到徐府大門口,他的腳步便是一頓。

  細雨中,徐知訓並沒有去調兵,而是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馬鞭,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見徐知誥出來,徐知訓陰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簡單的行囊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二弟,父親把你單獨留下,說了這麼久……」

  徐知訓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皮笑肉不笑地問道:「給了你什麼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幾州兵馬,分給你了一半?」

  徐知誥心中瞭然。

  原來是在嫉妒父親的『獨對』,怕我分了他的兵權。

  徐知誥立刻垂下頭,露出一副惶恐且無奈的神色,從懷中稍微露出那份監軍文書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說笑了。」

  「父親是嫌我平日裡只懂算帳,不知兵事。」

  「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親跑跑腿,去那秦裴軍中做個『錄事參軍』,管管糧草帳目罷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氣又臭又硬,這可是個苦差事。」

  一聽只是個管帳記錄的文職,徐知訓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濃濃的輕蔑與不屑。

  「哈!我就說嘛。」

  徐知訓策馬逼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知誥,甚至伸出馬鞭,極其無禮地挑起了徐知誥的下巴,語氣中滿是優越感。

  「這就對了!父親到底還是眼毒,知道你是個什麼成色。」

  「這種又要受氣、又要跑腿的活計,確實只適合你。」

  「畢竟你是楊家不要的棄子,又是我們徐家撿回來的一條狗。」

  「若是讓你去領兵殺人,怕是你那雙算帳的手都要嚇哆嗦了。」

  徐知訓收回馬鞭,指了指潤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潤州那是建功立業,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護院。」

  「嘖嘖,這就是命啊。」

  徐知誥神色未變,甚至把頭低得更低,恭敬道。

  「大哥武勇蓋世,自當擔此重任。」

  「小弟愚鈍,只能替父親、替大哥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的糧倉。」

  「哼,算你識相,知道誰才是主子。」

  確認了自己地位不可動搖,徐知訓這才心滿意足。

  大笑著一夾馬腹,帶著親衛揚長而去。

  徐知誥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任由那飛濺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訓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輕輕彈去了袍角上的泥點。


  隨即,他用拇指狠狠擦過剛才被馬鞭挑起的下顎,力道大得幾乎蹭破了一層皮,仿佛那裡沾染了什麼最骯髒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諭。

  又摸到了行囊深處那一疊足以收買秦裴副將的櫃坊憑信,以及幾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門的陰私密卷。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燈火的書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陰鷙的笑意,宛如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終於吐出了信子。

  父親,您教我的這把刀,孩兒記住了。

  只是日後這把刀會砍向誰……恐怕連您也猜不到吧。

  「駕!」

  徐知誥一抖韁繩,帶著親衛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這亂世的渾水終於要徹底攪起來了,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渾水中,做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

  潭州節度使府。

  如果不說這裡是潭州,光看這天氣,還以為換了個季節。

  不同於廣陵的陰雨連綿,荊湘大地空氣中瀰漫著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熱與壓抑,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燈火通明的大殿內,富麗堂皇,透著一股濃烈的商賈之家的奢華。

  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與驅蚊艾草的辛辣味。

  這種甜膩與辛辣混合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過氣。

  大殿角落裡,更是供奉著一尊猙獰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繚繞,透著幾分梅山蠻特有的巫風神秘。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身著一身寬鬆的蜀錦常服,手裡正端著一碗剛剛擂好的姜鹽豆子茶,試圖壓一壓心頭的火氣。

  案幾之上,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自稱來自歙州的茶商,拼著折了兩匹馬,才從封鎖線上拼死帶回來的。

  馬殷猛地將茶碗重重頓在朱漆大案上,茶湯四濺,潑濕了那份報紙。

  「啪!」

  這一聲脆響,嚇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獸皮、滿臉刺青的溪洞蠻王使者渾身一哆嗦。

  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帶來的幾箱貢品,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無恥之尤!」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引蠻兵血洗江南!》

  馬殷指著報紙上那醒目的加粗標題,怒罵道。

  「本帥雖愛財,但那是做生意賺來的!何時說過要血洗江南?」

  「本帥連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沒見過幾次!這劉靖……這劉靖簡直是含血噴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卻把屎盆子扣在本帥的頭上!」

  馬殷氣得在廳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螞蟻。

  「這報紙發得滿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嚇人!」

  「今早老夫最寵愛的劉氏,哭哭啼啼地跑來問本帥是不是要變成殺人魔王了。」

  「甚至連本帥的小兒子在家塾都被夫子問起!」

  「如今整個江南的人都當本帥是洪水猛獸,是入室搶劫的強盜!」

  「本帥苦心經營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這名聲要是臭了,以後誰還敢和咱們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斷,咱們喝西北風去嗎?!」

  大廳兩側,坐著湖南的文武重臣。

  謀士高郁彎腰撿起地上的報紙,輕輕撣了撣上面的灰塵。

  神色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精明的算計。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名惶恐不安的蠻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計較。

  「節帥,息怒。」

  高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冷:「這正是劉靖的高明之處。」

  「節帥請想。」

  高郁指著報紙上的地圖:「劉靖自奪取歙州以來,步步為營。」

  「先取饒州,再吞信、撫二州,如今四州連成一片,大勢已成。」

  「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洪州。」

  「若是讓他順利吞併了洪州,整個江西盡入其手。」

  「屆時,他兵鋒向西,便是咱們湖南!」

  高郁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蠻王使者:「劉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馬殷聞言,腳步一頓。

  臉上的怒容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商人的權衡。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馬殷皺眉道:「難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時出兵,豈不是正好中了劉靖的奸計,坐實了這『引狼入室』的罪名?」

  「節帥。」

  高郁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報紙一發,這天下悠悠眾口,假的也早已變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節帥您已經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這口黑鍋已經背上了,咱們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頭!」

  但高郁知道,光是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讓馬殷這種老江湖冒著開戰的風險。

  真正的要害,在於劉靖的手段已經直接威脅到了馬殷的統治根基。

  他緩緩撿起那份被茶水浸濕的報紙,目光卻沒有第一時間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銳地掃過了旁邊那個瑟瑟發抖的蠻王使者。

  那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蠻子,此刻看著那輕飄飄的紙張,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連這種不知教化的蠻人都能被這紙上的『利』字嚇住……

  這東西,遠比刀劍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這才轉頭對馬殷說道:「節帥,這不僅是地盤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報紙……此物能殺人於無形!」

  「您看劉靖這手段,他搞科舉、發報紙,鼓動那些泥腿子和寒門書生。」

  「若是讓他順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賦』的鬼話傳到咱們湖南來……」

  高郁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蠻王使者,嚇得對方縮了縮脖子。

  「咱們湖南多蠻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蠻王鎮壓。」

  「若是那些蠻兵頭人都信了劉靖那套,覺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沒有兵鋒,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動搖啊!」

  「此戰之後,這《日報》之物,必須嚴禁,私藏者立斬!」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馬殷頭上。

  「先生說得對!這劉靖是在挖本帥的祖墳!是絕戶計,留不得!」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將許德勛大步跨出,甲冑鏗鏘作響。

  他神色肅殺,拱手道:「節帥!既已決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連綿,山道難行。」

  「末將已命人備足了薑片、茱萸以防軍中瘴氣。」

  「我們必須走水路借道,或者強行軍翻越羅霄山脈,打彭玕一個措手不及!」

  「末將願率五千山地精銳,星夜兼程,直插袁州!遲則生變!」

  高郁讚賞地看了一眼許德勛,隨即又對馬殷補上一記猛藥。

  「節帥,許將軍說得對。」

  「淮南徐溫那個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這一仗,咱們不僅不虧,還能大賺!」

  「出兵江西,名義上是助彭玕平亂,實際上我們可以順勢接管袁州的萬頃茶焙和瓷窯。」

  「用袁州的錢糧養咱們的兵,這叫『以戰養戰』!」

  馬殷聽罷,眼睛瞬間亮了。

  原本的恐懼一掃而空。

  他飛快地掐算著:「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稅和瓷稅……」

  「就足夠本帥那十萬兒郎三年的衣賜與軍餉!」

  「有了這筆錢,這江山才算真正穩了!」

  片刻後,馬殷猛地一拍桌案,殺氣騰騰。

  「虧本的買賣不能做,但這保命又賺錢的仗,必須打!」

  「送上門的生意更不能推!」


  說到這,馬殷忽然想起了什麼,神色一變,又遲疑道。

  「慢著!」

  「本帥若大軍東進,那荊南的高賴子會不會趁機偷襲本帥?」

  「那廝可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兒。」

  高郁聞言,自信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函。

  「節帥放心,臣早有算計。」

  「高季興此人,貪小利而惜身,最擅長見風使舵,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他剛被許德勛將軍嚇破了膽,短時間內絕不敢招惹節帥。」

  「但他也怕劉靖,怕那種能炸毀城牆的『妖術』。」

  「更重要的是,高賴子地盤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獨大。」

  「節帥只需派一能言善辯之士,帶上這份《歙州日報》去趟江陵。」

  「告訴他,唇亡齒寒,咱們兩家聯手才能抵禦『妖術』。」

  「再許諾他,一旦拿下洪州,願與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稅之利!」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給他這根骨頭,再給他一個抱團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興的性子,不僅不會反咬一口……」

  「為了這個聚寶盆,也為了防止楊吳吞併江西,他說不定還得幫咱們在北邊牽制一下楊吳的兵馬呢!」

  馬殷撫掌大笑:「妙!妙啊!」

  「來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聯繫彭玕!」

  「就說本帥念及鄰里之情,願發兵助他『平亂』!不僅要幫,還要幫到底!」

  隨著馬殷一聲令下,密使帶著信函策馬衝出了潭州城門。

  與此同時,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間照亮了潭州城頭那面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武安軍」大旗。

  「嘩啦——」

  大旗在風中爆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滾滾雷聲由遠及近。

  仿佛預示著這場席捲江南的風暴,終於要徹底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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