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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入主洪州

2026-01-13 04:20:47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贛江下游。

  這裡是鄱陽湖與長江交匯的咽喉。

  深秋時節,連綿數十里的蘆葦盪枯黃一片。

  寒風卷著江水的濕氣,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

  王麻子已經在這片爛泥塘里趴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綢緞夾袍早已辨不出顏色,裹滿了發黑的淤泥。

  為了掩蓋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讓人找來了刺鼻的薤白汁,混著腐爛的魚腸抹遍全身。

  這味道沖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幾次差點嘔出來,卻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後頸,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懷裡,那裡貼肉藏著一張羊皮圖。

  那是柴幫三代人在贛江水道上討生活積攢下的最後一點家底。

  圖上標著藏在深山的兩千根上好的陰乾老松木,以及這洪州城防的一處隱秘缺口。

  這不僅是木頭,這是他全家老小的買命錢。

  就在昨夜,鍾匡時的牙兵闖進柴幫總舵,橫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幫中所有的存銀和木料,還要他帶人去城外放火燒林。

  王麻子表面應承,反手就帶著心腹連夜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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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個做買賣的,看得清這世道。

  鍾匡時這艘船已經爛透了,他得趕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為「寧國軍」的大船。

  然而,這條路不好走。

  「噠、噠、噠……」

  一陣極其輕微的顫動順著地面傳來。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黃的蘆葦被無聲地撥開。

  一隊身披玄色輕甲、頭戴鐵盔的騎兵緩緩現身。

  他們胯下的戰馬口銜枚、蹄裹布,正是劉靖麾下的前鋒斥候,專司戰場偵查與捕殺細作。

  領頭的隊正是一個面容冷硬的年輕漢子,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頭兒,這地方不對勁。」

  身後的騎兵低聲說道:「蘆葦倒伏之勢有些亂,有人來過。」

  刀疤隊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電般掃視著四周。

  他緩緩舉起右手,身後的十名騎兵立刻如雁翅般散開,將這片泥潭圍在中間。

  他們手中的騎弓已經拉滿,箭簇在寒風中微微顫抖,指住了蘆葦盪的每一處死角。

  王麻子的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無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當如何?

  身旁的二狗終於駭破了膽,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咯咯」聲。

  在這死寂的蘆葦盪里,這聲音如同驚雷。

  「在那邊!」

  一名騎兵厲喝一聲,弓弦鬆動。

  「崩」的一聲脆響,一支狼牙箭呼嘯而至,擦著二狗的頭皮釘入泥地,尾羽還在劇烈顫動。

  「別放箭!別放箭!某有軍情上報!!」

  王麻子再也顧不得隱藏,猛地從泥水中跳起來,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是來投誠的!我是柴幫幫主!」

  「我有破城的虛實!誤了軍機,爾等擔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間對準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隊正策馬逼近,馬槊的鋒尖距離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視著這個滿身污泥的漢子,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軍情?」

  刀疤隊正的聲音沙啞:「若是敢有半句虛言,某就把你的腸子挑出來餵魚。」

  王麻子渾身顫抖,但他死死地盯著隊正的眼睛,大聲說道:「帶我去見劉大帥!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懷裡這張圖上!」

  「若是耽誤了時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擔不起這干係!」


  隊正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沒有被嚇住,反而用馬槊的杆子輕輕拍了拍王麻子的臉頰,力道大得讓王麻子半邊臉都麻了。

  「擔干係?」

  隊正嗤笑一聲,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冷酷的光芒:「你這種江湖騙子某見多了。」

  「是不是軍情,那是虞侯們的事!」

  「能不能見大帥,得看你能在那一百軍棍下挺多久。」

  說完,他臉色驟冷,厲聲喝道:「搜身!把那張圖給耶耶搜出來!」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嚴實了!」

  「這可是個活的『舌頭』,帶回去那就是賞錢!」

  「走!」

  斥候隊正本打算回去先賞這廝一百軍棍,讓他知道知道寧國軍的規矩。

  然而,當那張散發著霉味和魚腥味的羊皮圖被呈送到中軍虞候面前時,那位平日裡鐵面無私的虞候臉色瞬間變了。

  他只看了一眼圖上的標記,便猛地合上,嚴令斥候隊正不得對外吐露半個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軍棍,連夜派親兵將其護送至中軍大帳。

  ……

  寧國軍的中軍大帳。

  大帳內並未有多少奢華的擺設,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後那一幅詳盡得令人心驚的贛南山川輿圖,彰顯著主人的權勢與野心。

  帳內燭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著,發出畢剝的輕響。

  劉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內里的山文甲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並未急著去看那份剛剛呈上來的羊皮圖,而是手裡把玩著半截從前線帶回來的斷箭,指腹輕輕摩挲著鋒利的箭頭。

  王麻子被兩名親衛押解進帳,按倒在氈毯上。

  他不敢抬頭,只能看到眼前那雙黑色的戰靴,以及戰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卻已殺氣騰騰的橫刀。

  帳內除了劉靖,還有幾員寧國軍的悍將。

  袁襲目光清冷如水;莊三兒手按刀柄,滿臉橫肉抖動;還有那個在陰影里擦拭匕首的余豐年。

  這些人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王麻子身上,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

  劉靖沒有說話,帳內便是一片死寂。

  這種沉默持續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每一息對於王麻子來說都是煎熬。

  汗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氈毯上,洇開一團團污漬。

  他在賭。他在賭劉靖的氣度。

  終於,劉靖將手中的斷箭扔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仿佛一道赦令,讓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

  「好一個柴幫幫主。」

  劉靖開口了,聲音渾厚有力,帶著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威嚴。

  「鍾匡時下令堅壁清野,要燒光城外所有的樹木屋舍。」

  「你身為洪州豪強,不僅不從,反而舉家來投。」

  「這份膽氣,倒是不輸給本帥麾下的兒郎。」

  王麻子連忙磕頭:「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著那幫狗官毀了洪州的根基!」

  「這些木頭是百姓們的血汗,燒了造孽啊!」

  「只有大帥……只有大帥這樣的仁義之師,才配得上這些東西!」

  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劉靖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義商。」

  劉靖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轉過身,對著帳外高聲喝道:「來人!」

  「傳令下去,柴幫王麻子深明大義,獻木有功,特賞銀鋌一百兩!」

  劉靖猛地從帥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紅邊的三角認旗,隨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氈毯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王麻子,你聽好了。」

  劉靖語氣平淡卻透著強大的自信。


  「本帥此次出征,輜重營早已帶足了攻城器械的組件,並不缺你那幾根木頭。」

  「但這面旗子,賞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賞你圖上標註的那幾處城防缺口!」

  劉靖環視帳內眾將,聲音鏗鏘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動。」

  「本帥就是要告訴這豫章城內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還是江湖豪強,只要心向寧國,本帥絕不吝惜賞賜!」

  「把這面旗子插在你們柴幫的船頭上!往後這贛江水道,只要是掛著這面旗的船,我寧國軍麾下的關卡一律不予盤查,直接放行!」

  「本帥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為我劉靖辦事,不光有錢拿,更有在這亂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體面!」

  「誰若敢刁難掛旗的船,便是打本帥的臉!」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霸氣的統帥,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那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為了幾文錢跟人拼命,受盡了官府的氣。

  如今,這位手握數萬雄兵的大帥,竟然當眾許他一個「義商」的名分,許他一個挺直腰杆做人的機會!

  「謝大帥!謝大帥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響。

  ……

  走出戒備森嚴的寧國軍轅門,深秋的寒風如刀子般刮過曠野,捲起地上的黃沙和枯草。

  二狗緊緊捂著懷裡那沉甸甸的一百兩銀鋌,那是剛才親衛交給他幫主保管的。

  這一百兩銀子,對於他們這些在碼頭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來說,那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連綿數里的黑色軍營,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風的幫主,終於忍不住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幫主……」

  二狗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不解和埋怨。

  「這劉帥的名頭倒是響徹江南,可今兒這事兒辦得……是不是忒小氣了點?」

  王麻子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您算算這筆帳。咱們為了保住那批木頭不被鍾匡時的人燒了,給鎮南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殺才塞了多少錢?」

  「又是請酒飯又是給例錢的,前前後後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貫了!」

  「這還沒算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連夜把木頭轉移到後山的腳力錢。」

  「這一百兩銀子,滿打滿算也就是剛夠個本錢。"

  "咱們兄弟這又是趴爛泥坑,又是被那幫黑甲騎兵拿刀架脖子賭命,折騰這一大圈,合著就是空折騰一場?"

  "這……這是為了甚麼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野地里響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轉了個圈,眼冒金星,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你這……你這真是那個甚麼……馬子不足與……那個謀!」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來想拽句戲文里聽來的詞兒顯得自己有見識,結果一急全忘了,最後只能惱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說你是個沒卵蛋的慫貨!爛泥扶不上牆!」

  他從懷裡掏出那三角認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後貼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還要珍貴的護身符。

  他指著遠處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巨大「劉」字大旗,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與狠厲。

  「你懂個屁!你那雙招子若是只能看見這點銀子,趁早滾回老家種地去,別跟著老子在江湖上丟人現眼!」

  王麻子壓低聲音,用那種最直白的江湖黑話教訓道:「鍾匡時那是就要下鍋的王八,叫得再響也蹦躂不了幾天了。」

  「但這劉大帥……那是天上的大鵬鳥,那是真龍!」

  「人家手指縫裡漏一點,都夠咱們吃一輩子!」

  「你看看這軍容,看看這殺氣!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們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兩銀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著二狗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煽動性:「有了這東西,等劉帥拿下了江西,咱們柴幫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陰溝里販私貨的販子,而是『義商』!」

  「那是能跟衙門裡穿紅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換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時候,這贛江的水道,這洪州的木材生意,還不是咱們一家獨吞?」

  「別說一百兩,就是一萬兩,那還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這點眼前的銀子,也就是給咱爺們以後打發叫花子的碎錢,懂嗎?!」

  二狗捂著紅腫的臉,看著幫主那發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沒聽懂那句「馬子不足與謀」是個啥意思,但他聽懂了「以後有一萬兩銀子」。

  在這亂世里,這就夠了。

  ……

  三日後。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

  兩萬寧國軍精銳與五萬民夫便已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場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報——!前營軍匠催要備用牛筋索!三號砲位的橫軸裂了!!」

  傳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濘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葉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嗆人的塵土味。

  腳下的新草鞋已經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顧不上。

  這雙鞋是大帥特意讓輜重營趕製的,厚實、跟腳,比他以前在家時穿的爛布條強了百倍。

  這雙鞋讓他跑得飛快,也跑得踏實。

  「前營缺什麼?!!」

  小六子衝到一個砲位前,嗓子已經啞了,但還在嘶吼。

  「索子!三號位還要兩捆!快去催那幫管輜重的!」

  一名渾身是汗的砲頭頭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炮架。

  「等著!馬上來!」

  小六子拔腿就往輜重營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時,遠處的高台上傳來一聲悽厲的號角。

  「嗚——!!」

  緊接著,一聲嘶吼從最前方的陣列中炸響,順風傳遍全軍。

  「前鋒填壕營!千具填壕車就位!準備完畢——!!」

  這第一聲唱喝,像是一記響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還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過填壕營的陣地,只見幾千名輔兵正兩人一組,扛著沉重的填壕車。

  在他們腳邊,堆滿了數萬個紮緊的草人和柴捆。

  幾個老卒正提著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潑著混了泥漿的髒水。

  「都潑透了!別給耶耶省水!」

  老卒罵道:「誰要是想看著自己在溝里被燒成灰,那就別潑!」

  「這草人是給咱們墊腳的,也是給咱們擋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陣地的最前沿,一隊身手矯健的輕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筐筐黑乎乎的鐵刺——鐵蒺藜。

  「這玩意兒有毒,都小心著點!」

  領頭的隊正壓低聲音警告

  「一會聽號令,全給耶耶撒到陣前五十步!」

  「要是那幫鎮南軍敢騎馬衝出來,先讓他們的人馬腳底板開花!」

  「左翼飛梯隊!掛鉤校準!準備完畢——!!」

  又是一聲唱喝,像催命符一樣響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繼續向前沖。

  他看到幾百名壯漢正聚在一起,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鍤和飛鉤。

  「鉤子都磨快點!」

  一名滿臉橫肉的都頭正在試拽一根連著長索的飛鉤。

  「一會衝上去,誰先把那該死的羊馬牆給耶耶鉤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賞錢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達數丈的「巢車」正在緩慢轉向。

  巢車頂上的強弩手也急紅了眼,拼命拽著纜繩,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高空飄下來:「下面的!沒吃飯啊?!」

  「輪軸那兒多抹點油!別讓它叫喚!」

  那破鑼般的嗓門從半空砸下,驚得路旁一頭正拉著大車的牲口猛地一竄,差點撞翻了車轅。

  小六子側身避開那頭受驚的犍牛,繼續狂奔。

  他路過一處戒備森嚴的帳篷,看到幾名身穿厚氈甲的特殊士兵正搬運著貼著封條的陶罐——「猛火油」。

  「輕點!」

  「全營統共就剩這幾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壓低聲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別說咱這幾條爛命,連帶你全家那點燒埋銀都得燒成灰!」

  而在另一邊,巨大的「七梢炮」陣地上,氣氛更是緊繃到了極點。

  老工匠光著膀子,渾身肌肉緊繃,手裡的十八斤大錘掄得像風車一樣。

  而在他周圍,已經圍滿了其他營盤過來「圍觀」的士兵。

  沒人說話,幾千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聲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們要是拖了後腿,不用大帥動手,老子先把你填進配重箱裡當石頭射出去!」

  老工匠一邊砸一邊咆哮。

  「師父!鍥子進去了!」

  「緊了!真緊了!」

  徒弟帶著哭腔喊道。

  「緊了就給老子起!」

  「砲隊!絞盤預備!」

  就在這時,又一聲唱喝傳來。

  小六子跑過這片陣地,只覺得那種緊迫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些平時穩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著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號子聲中艱難地抬起頭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那種「別人都好了,就差我們」的恐慌,混雜著「大軍壓境」的窒息感,讓這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腳並用地爬上一處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隊!七梢炮絞盤鎖死!石彈裝填!準備完畢——!!」

  當這最後一聲怒吼終於從身後響起時,那幾千名原本還在旁觀的士兵,此刻也都被這股狂熱感染,顧不得軍令,紛紛衝上去幫著推車拽繩,齊齊鬆了一口大氣。

  小六子正要繼續往輜重營沖,卻突然剎住了腳步。

  就在這時,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見不遠處的泥濘甬道上,另一隊背著令旗的傳令兵早已領著一隊輔兵,扛著幾捆嶄新的牛筋索和備用橫軸,沖向剛才那個缺物資的砲位。

  「來了!早就來了!!」

  那邊的輔兵頭子一邊跑一邊狂吼:「別催命了!!」

  看著那一隊飛奔而來的人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張大了嘴,頭皮一陣發麻。

  乖乖……這還是人嗎?

  他以前見過官兵辦事,那是踢三腳都不帶挪窩的懶驢。

  可眼前這幫人,怎麼比搶食的餓狗還瘋?

  剛張嘴,那邊肉就塞到了嘴邊!

  這種快法,讓他這個跑斷腿的都覺得心裡瘮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十幾頭傲然挺立的鐵甲巨獸,看著這片金鐵與血肉交織的場地,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豪氣。

  有這樣的虎狼之師,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宮,也是能打下來的吧?

  隨著一道道紅黑色的令旗從高台上傳下,戰鼓擂動,五萬大軍如同一把拉滿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臨,豫章郡城外,連綿的軍營如同點點繁星,將這座孤城死死圍住。

  那股子沖天的殺氣,在夜色中醞釀到了極致。

  ……

  豫章郡城內,此刻已是暗流涌動。

  北城牆上,寒風如刀,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是無數冤魂在嘶吼。

  鍾匡時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磚磨礪著他的掌心。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親鍾傳就站在這裡,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那時候,只要父親大手一揮,這滿城的兒郎便嗷嗷叫著衝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親能守住這基業……

  我也能。

  鍾匡時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湧上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箱箱打開的銅錢,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

  在他看來,自己不僅是在發錢,更是在傳承一種精神,一種鍾家主公與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約。

  他大步走上前,雙手捧起一大把銅錢,鄭重其事地舉到一名老卒面前。

  銅錢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弟兄們!」

  鍾匡時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環視四周,目光熱切地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這點錢不多,買不來命,也就是給大伙兒打壺酒暖暖身子。」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身,指著身後那巍峨的節度使府,又指了指腳下這片廣袤的豫章大地,聲音拔高到了極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邁,

  「但只要這一仗打贏了!只要咱們守住了祖宗留下的這片基業!」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開府庫、散千金!」

  「到時候,哪怕是剛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讓你們個個都能在城裡置下三進的大宅子!」

  「還要給你們每人分十畝不納糧的上田,讓你們的子孫後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見周圍士兵依舊沉默,鍾匡時似乎急了。

  他以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間那把價值連城的鑲紅玉寶劍,「當」的一聲重重拍在城牆垛口上,眼睛通紅,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急切。

  「你們信我!府庫金帛早已造冊,只等退敵!」

  「那是先父鎮守江西二十年積攢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開庫散財,人人有份!殺一賊者賞銀百兩,守一垛者賜田十畝!」

  「鍾家待你們不薄,難道你們真要看著這豫章城易主嗎?!」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個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後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帳下的老人了。」

  「當年先父帶著你們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如今先父屍骨未寒,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他打下的基業,斷送在我鍾匡時手裡?!」

  「只要挺過這一遭,本使君絕不食言!金銀就在府庫,咱們……咱們即刻便分!」

  老卒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把冰涼的銅錢。

  他聽到了「先父」,聽到了「金鋌」,也感受到了鍾匡時那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裡的急切。

  「謝使君隆恩。」

  老卒的聲音很沉悶,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鍾匡時看著老卒低垂的頭顱,以為對方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滿是油泥的肩膀,柔聲道:「莫要太激動,留著力氣殺賊。鍾家的富貴,有你們一份。」

  說完,他帶著一種完成了神聖使命的滿足感,轉身大步離去。

  在他看來,軍心已定。

  這豫章城,穩了。

  直到鍾匡時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

  城頭的角落裡,氣氛卻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熱烈。

  一個還留著絨毛鬍鬚、臉上稚氣未脫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著鍾匡時離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十文錢,手心裡全是汗。

  「叔……你聽見沒?」

  新兵興奮地扯了扯身邊老兵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飾不住顫抖。

  「使君說了!三進的大宅子!還有十畝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稅的好地啊!」

  「使君他說的話,那還能有假?這仗咱們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邊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聞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沒搭理新兵的狂熱,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手裡那把卷了刃的橫刀。

  「傻小子,剛來的吧?」

  老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帥也是在這兒,也是指著那座府邸,說只要打退了賊兵,每個人賞銀五十兩。結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個隊的兄弟死了十八個,燒埋銀才給了二兩。」

  「可是……少使君他看著言語懇切啊!」

  新兵急了。

  「懇切?」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隊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著頭,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數著手裡的銅錢,數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那不是錢,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隊正數完了,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兜里,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這四十三文錢,在城裡的鬼市上能買啥不?能買半斤摻了沙子的陳米。」

  隊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嚴的寧國軍大營,語氣平淡得讓人膽寒:「那邊的劉大帥,隨手就是一百貫的賞錢。」

  「一百貫啊……那是十萬文錢。」

  「你這條命,在咱們這位少使君嘴裡,值三進宅子、十畝上田。」

  「可在他手裡……」

  隊正攤開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仿佛抓住了一團空氣。

  「就值這四十三文。」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陰影里的張都尉心口。

  張都尉其實就在不遠處的箭垛後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聽著風聲,也聽著人心的崩塌聲,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懷裡那塊冰涼的「寧國」銅符,然後轉身走向了城樓的陰影深處。

  東城城樓的西北角,有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廢棄的藏兵洞,平日裡堆放著發霉的草料和斷折的槍桿。

  這裡背風,也是巡邏隊的視線死角。

  「頭兒,真的要反?」

  說話的是臉上有道刀疤的老三,聲音壓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鍔,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那劉楚雖然是個慫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們這點人,要是這口氣沒頂住,全家老小都得跟著填坑。」

  張都尉盤腿坐在半乾的草料堆上,手裡拿著那個磨得發亮的錫酒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鞋底上磕著,發出「噠、噠」的脆響。

  酒壺裡早沒了酒,但他卻習慣性地嘬著那冰涼的壺嘴,藉此平復胸膛里那顆狂跳的心臟。

  圍在他身邊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隊正。

  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兄弟,是在無數次廝殺中可以將後背交給對方的袍澤。

  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塗著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眼神里透著股狠勁,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銅錢,舉在眼前看了看,然後猛地彈向城外那漆黑的虛空,看著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們就是這城牆上的磚頭,遲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張都尉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決絕。

  「你們也看到了,鍾匡時那是拿咱們當人看嗎?」

  「三十文錢……嘿,三十文錢連他那件蜀錦大氅的一根線都買不來!」

  「他寧願帶著幾百個親衛躲在府里數錢,也不願多給咱們發一件棉衣!」

  「劉大帥的大營那邊,早就遞過話來了。」

  「柴幫那個王麻子,就因為送了幾根木頭,賞了一百兩銀鋌,還給了個『義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紅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們兄弟手裡拿著刀,拼的是命,難道還不如一個送木頭的無賴金貴?」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咱們今晚開了這扇門,那就是首義之功!」


  「以後不管是咱們自己,還是家裡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個人樣!」

  「你們是想繼續在這兒喝西北風,等著被劉靖的飛石轟成渣,還是想搏個前程,給子孫後代留份家業?」

  老三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的猶豫被貪婪和狠厲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幹了!頭兒你說咋弄!」

  其餘四人雖未出聲,卻也都紅著眼,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這亂世,誰不想給婆娘娃兒掙條活路?

  幾道目光齊齊匯聚在張都尉臉上,透著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決絕。

  「好!」

  張都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老劉那個死腦筋,是鍾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號牙兵一直盯著咱們。」

  「一會換防的時候,我親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們帶人守住馬道口,不管是誰,只要沒口令,上來一個砍一個!」

  「聽好了,兄弟們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邊冒起狼煙,或者是聽到那一怪嘯,那就動手!」

  「口令是『天佑寧國』。」

  他轉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帶最精幹的三十個兄弟,什麼都別管,直撲城門絞盤。」

  「那絞盤平日裡鏽死了,但昨天夜裡我已經讓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來不會響動太大。」

  「記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屍體填,也要給我把那千斤閘升上去!」

  「閘門不起,咱們都得死!」

  「還有,讓弟兄們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開,把長袍的下擺掖進腰帶里,袖口都紮緊了。」

  「真動起手來,那是拿命換命的活兒,誰要是被衣服絆住了腳,別怪老子不收屍!」

  幾名心腹重重地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寧國軍陣地突然變得喧囂起來。

  十門火炮,已經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們猙獰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這個還習慣於刀槍弓弩的冷兵器時代,它們就像是來自幽冥的怪物,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們皆是劉靖軍中精選出的壯漢,他們動作熟練而機械,先是用長杆清理炮膛,然後將定裝好的絲綢火藥包塞入深處,最後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炮彈。

  「裝填完畢!校準!」

  炮長手持紅旗,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樓,眼中滿是狂熱。

  「點火!」

  隨著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揮下,炮長一聲暴喝。

  十名火手同時將手中的火把湊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燒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下一瞬,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徹雲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顫抖,連遠處的戰馬都受驚嘶鳴。

  十團橘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涌而出,瞬間抽空了周圍的空氣,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捲起漫天的塵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彈裹挾著無可匹敵的千鈞之勢,呼嘯著劃破長空。

  它們在空中發出的尖嘯聲,比任何厲鬼的哭嚎都要悽厲。

  城頭的守軍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連恐懼的表情都還沒來得及浮現在臉上,死神就已經降臨。

  「砰!!」

  第一枚鐵彈狠狠砸在北城的城牆上。那經歷了百年風雨、堅固無比的青磚女牆,在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間崩裂,化作漫天碎石與齏粉。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磚石崩碎,煙塵四起。

  飛濺的碎石塊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匕首,將周圍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鐵彈沒有砸在牆上,而是直接掃過了城樓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畫面仿佛靜止了。

  一名正準備彎弓搭箭的鎮南軍都頭,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錘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開。

  鮮血、碎肉、內臟和白色的骨茬,噴濺了周圍同伴一臉一身。

  那枚鐵彈去勢不減,又接連撞斷了兩根粗大的立柱,帶著一路的血腥,最後深深嵌入了城樓的後牆之中,激起一片塵土。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守軍的膽氣。

  他們見過刀槍劍戟的拼殺,見過滾木礌石的殘酷,但從未見過這種只要被蹭到就死無全屍、連全屍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這是天雷!!」

  「劉靖會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無數士兵丟下兵器,抱著頭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甚至有人屎尿齊流,跪在地上瘋狂磕頭,祈求上天收回這恐怖的神威。

  原本嚴密的防線,在這幾聲炮響之後,瞬間瓦解。

  此時,東城城頭,張都尉正直勾勾地盯著北城升起的硝煙,那是約定的信號。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橫刀,眼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凶光。

  「天佑寧國!殺!!」

  隨著那一聲悽厲的響箭劃破長空,原本死寂壓抑的東城城頭,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張都尉手中的橫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鋒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頭蓄謀已久的猛獸,在響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憐憫。

  正在一旁巡視防務的忠誠派劉都尉,剛剛轉過頭,臉上還帶著對那聲響箭的驚愕與不解:「老張,這聲音是……」

  話音未落,冰冷的刀鋒已經刺入了他的脖頸。

  「噗呲!」

  一聲悶響,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

  鮮血如噴泉般濺射,瞬間染紅了張都尉猙獰的面孔,也染紅了他腳下的青磚。

  劉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脖子,卻只能感受到生命隨著鮮血迅速流逝。

  張都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手腕一抖,橫刀在對方脖頸中攪動,直接切斷了喉管與血脈,然後猛地一腳踹開這具昔日同袍的屍體。

  「開門!快去開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揮刀指向城門下的絞盤,聲音如雷。

  「誰敢攔著,這就是下場!!」

  狹窄的馬道上,短兵相接。

  張都尉的心腹們如狼似虎,他們早已解開了束縛,手中的橫刀專往要害招呼。

  那些還在猶豫不決、或者還沒反應過來的守軍,在這一瞬間便倒下了一片。

  鮮血順著城牆的石階淌下,匯成了一條粘稠的小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城門洞內,最為關鍵的絞盤旁,戰鬥更是慘烈到了極點。

  四名壯漢在另外幾名刀手的掩護下,衝到了絞盤前。

  他們顧不得周圍的廝殺,每個人都憋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們喊著號子,拼盡全身力氣推動著那沉重無比的絞盤。

  「嘎吱……嘎吱……」

  鐵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因為提前上過油,那重達數千斤的千斤閘在絞盤的轉動下,竟然比想像中更順滑地離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隨著血與火的代價。

  一名試圖衝過來砍斷鐵鏈的鎮南軍校尉,被守在旁邊的張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慘叫著倒在絞盤旁,鮮血噴在鐵鏈上,讓那絞盤轉動得更加順滑。

  「快!再快點!」

  張都尉嘶吼著,一刀捅穿了一名衝上來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終於,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轟鳴,千斤閘升到了頂端,城門轟然洞開。

  早已在城外蓄勢待發的先登營,如同一股黑色的鐵甲洪流,順著那道縫隙湧入。

  「先登營,奪城!」


  城外,莊三兒見城門已開,興奮地揮刀大吼。

  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瞬間匯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徹底淹沒了豫章城東門的最後一絲抵抗。

  越來越多的寧國軍士兵從東城湧入城內。

  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搶掠財物,而是在張都尉的指引下,迅速開始清剿城樓上另一名負隅頑抗的都尉及其親信。

  一時間,東城城樓上一片混亂,陣腳大亂。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著剛剛還在一起巡邏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著如潮水般湧入的敵軍,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該舉刀迎敵,還是該跪地投降。

  「降者不殺!!」

  隨著先登營震天的怒吼,大批寧國軍精銳並未在東城過多停留,而是兵分兩路。

  一路直撲城中心的節度使府。

  另一路則沿著城牆馬道,向著北城方向狂飆突進,意圖內外夾擊!

  此刻張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狀。」

  他一腳踩在那名死忠派劉都尉的胸口上,彎腰割下首級,高高舉起。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淌進袖口,但他渾然不覺,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劉都尉已經上路了!」

  「鍾匡時那狗賊只給三十文錢買咱們的命,值得嗎?!」

  這一聲怒吼,像驚雷般在城頭炸響。

  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衝上來的守軍們,聞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寧國軍那毀天滅地的攻城威勢,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眼神中閃爍的動搖。

  就在這短暫的死寂中,變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滿臉橫肉的死忠隊正突然從暗處竄出,手中端著一把上了弦的臂張弩,紅著眼吼道:「反賊!受死!」

  「崩!」

  弩弦響動,一支透甲箭直奔張都尉面門。

  「找死!」

  張都尉早有防備,側身一閃,那支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釘在後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響。

  還沒等那隊正再上弦,張都尉身後的心腹老三已經撲了上去,手中的橫刀如毒蛇般捅進了那隊正的軟肋,用力一絞。

  「啊——!」

  隊正慘叫一聲,軟軟倒下。

  張都尉走過去,一腳踢開屍體,獰笑道:「這就是替鍾家當孝子賢孫的下場!還有誰?!」

  看著那還在抽搐的屍體,再看看張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僅剩的一點抵抗意志瞬間崩塌。

  「降了!我們降了!」

  「噹啷」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響徹城頭。

  與此同時,北城城樓上,劉楚正指揮弩手壓制城下的攻城錘,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就在這時,一名隊正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臉白得像死人:「將軍!大事不好!東城張都尉反了!」

  「他在城頭倒戈,已經升起了千斤閘,賊軍……賊軍入城了!!」

  「什麼?!」

  劉楚聞言,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錘了一拳,差點一頭栽下女牆。

  他一把揪住隊正的衣領,不可置信地吼道:「怎麼可能這般快?!張勇那個混帳東西!平日裡看著老實,竟是個腦後生反骨的逆賊!」

  但他畢竟是宿將,瞬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東門已破,必須立刻堵住缺口。

  「快!趙副將!」

  劉楚猛地轉身,衝著身後的心腹副將吼道。

  「別管這邊了!你帶預備隊的三千精兵,火速趕去東城馳援!」

  「一定要把賊軍堵城門處!快去!!」

  東城主街,殺聲震天。

  趙副將帶著三千鎮南軍氣喘吁吁地趕到時,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緩緩推進的黑色鐵牆。

  莊三兒站在隊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舉。

  在他身後,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進——!!」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令,五百隻鐵靴同時落地,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轟!」

  「止——!!」

  「轟!」

  隊伍驟停,紋絲不亂。

  「斬——!!」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時揮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牆瞬間壓向前方。

  「噗呲——!」

  「噗呲——!」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鎮南軍刀盾手下意識地舉盾格擋。

  但在那重達數十斤的陌刀面前,堅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人帶盾,瞬間被劈為兩截。

  鮮血激射,斷肢橫飛。

  但這僅僅是開始。

  「進——!斬——!!」

  玄山都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鐵牆,冷酷地向前擠壓。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

  不管是舉槍突刺的長槍兵,還是試圖近身纏鬥的悍卒,在那絕對的力量和長度優勢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著即死,擦著即傷。

  整條長街瞬間化作了修羅屠場,地面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碎肉與殘骸。

  這種純粹的力量碾壓,這種不給任何喘息機會的冷酷殺戮,徹底擊碎了鎮南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們面對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前排的鎮南軍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丟下兵器,轉身就跑。

  「不許退!給耶耶頂住!!」

  趙副將眼見陣腳大亂,急得眼眶崩裂。

  他揮刀連斬兩名潰卒,厲聲嘶吼:「後退者斬!隨我殺回去!!」

  然而,潰勢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見無法止住頹勢,趙副將一咬牙,竟然真的激發出了幾分血性。

  「賊將受死!!」

  他怒吼一聲,策馬舞槊,竟是獨自一人逆著潰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莊三兒殺去。

  莊三兒正殺得興起,見一騎衝來,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不閃不避,雙手緊握陌刀長柄,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在那戰馬撞上來的瞬間,猛地橫斬一記。

  「開!」

  刀光如匹練般閃過。

  戰馬悲鳴,趙副將那顆戴著兜鍪的頭顱沖天而起,脖腔中的熱血噴了莊三兒一臉。

  無頭屍身在馬上晃了兩下,頹然栽倒。

  「副將死啦!!」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鎮南軍最後的希望。

  原本的馳援,瞬間變成了不可收拾的潰敗。

  剩下的鎮南軍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轉身就跑。

  莊三兒帶著兩百名牙兵,踩著滿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節度使府。

  「擋我者死!!」

  莊三兒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紅大門,一腳踹開門扇,帶著一身血腥氣闖入大堂。

  大堂內的景象,讓這群殺紅了眼的漢子都愣了一下。

  這裡並不是想像中的慌亂逃亡,反而透著一股子荒誕的奢靡。

  金絲楠木的長案上,竟然還擺著一桌沒吃完的精緻酒宴,那盤蒸鹿尾甚至還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裡,幾個身穿薄紗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卸下的殘妝。

  鍾匡時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裡提著那把價值連城的鑲紅玉寶劍。

  他身上的蜀錦大氅雖然凌亂,但發冠依然端正。

  聽到破門聲,他猛地回過頭,雙眼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渾身浴血的莊三兒,突然發出了一聲悽厲而癲狂的大笑。

  「來了……終於來了……」

  「父親!孩兒盡力了!孩兒把錢都發了!孩兒都許諾了!可是……可是這幫殺才為什麼不信我?!為什麼啊?!!」

  他嘶吼著,舉起寶劍想要抹脖子,但顫抖的手卻怎麼也用不上力。

  「噹啷!」

  寶劍落地。鍾匡時癱軟在蒲團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綁了!」

  莊三兒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節度使,眼中的殺意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可憐蟲的眼神。

  他揮了揮手:「別傷著他,大帥還要問話。」

  隨著鍾匡時被擒,豫章城最後的抵抗徹底熄滅。

  暮色沉沉,將滿是瘡痍的豫章城頭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

  那面曾經代表著鍾家威嚴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塵埃里任人踐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劉」字大旗,它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宣示著這座江南重鎮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城門大開,御街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風聲和整齊的馬蹄聲。

  劉靖騎著那匹神駿非凡的「紫錐」馬,緩緩駛入城門。

  他並未穿那種華而不實的禮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簡單地擦拭了一下。

  那甲葉上殘留的暗紅色血跡,在夕陽下散發著令人敬畏的殺氣。

  在他的身後,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齊的方陣,護衛左右。

  這些士兵皆身披重鎧,手持陌刀,面覆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們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轟、轟」聲,如同傳說中的陰兵過境。

  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與如山軍紀,讓街道兩旁躲在門縫後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蟬,連家裡的狗都不敢叫喚一聲。

  劉楚早已卸去了象徵身份的明光鎧,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

  他肉袒上身,背負荊條,跪伏在城門內的冰冷石板路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看到劉靖的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頭,身體微微發抖。

  在得知趙副將潰敗、節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樓上拔劍四顧,心茫然如死灰。

  他想過戰死,但看著滿城驚恐的士卒,他最終還是扔掉了寶劍。

  他踉蹌著走下城樓,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審判。

  劉靖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他翻身下馬,戰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靖快步走到劉楚面前,並沒有擺出勝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親手披在劉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

  「「劉將軍與我乃是本家,往上數幾百年,說不定咱們還是一家人呢!」」

  「更深露重,莫要凍壞了身子。」

  劉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關切。

  這一幕古人「推食解衣」之禮,被劉靖做得極其自然,仿佛是在對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

  劉楚渾身一顫,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而周圍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忐忑的降卒們,看到這一幕,心中的恐懼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感激——這才是明主的氣度!

  御街之上,劉靖扶著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劉將軍,如今城內初定,人心未穩。那些降卒多是你舊部,若換了旁人去管,恐生譁變。只有你,能鎮得住他們。」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與威嚴。

  站在一旁的莊三兒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盯著劉楚,似乎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而余豐年則微微垂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就是主公的氣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帥命你暫領城內所有鎮南軍降卒,即刻收攏殘部,回營整頓!」


  「你要替本帥約束好他們,嚴禁趁亂劫掠百姓、作奸犯科!」

  「若有違令者,不管是誰,將軍可先斬後奏!」

  劉楚身子一震。

  他當然感受到了莊三兒那如芒在背的殺氣,也明白這份信任的分量。

  他當即單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將領命!若有差池,願提頭來見!」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目光越過跪地的武將,投向了御街的盡頭。

  那裡,還有一群更難纏的「客人」在等著他。

  而在更遠處的街角,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只讀聖賢書的洪州世家族長們,此刻卻顯得狼狽不堪。

  他們穿著最隆重的朝服,卻跪在滿是馬糞和泥水的街道上。

  李家族長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瑟瑟發抖,連那一身名貴的蜀錦被污水浸透了都不敢動彈分毫。

  為首的李家族長,雖然鬚髮皆白,此刻卻跪得最標準,聲音也最淒切:「今迎劉大帥王師入城,救民於水火!」

  「我等願獻上家資糧草,合計白銀三十萬兩、糧五萬石,以資軍用,只求大帥寬恕!」

  身後的陳家、張家族長也都跟著磕頭:「願獻家資!願為大帥效犬馬之勞!」

  然而,劉靖並沒有接那份禮單,而是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發出「啪、啪」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心上。

  「李族長,本帥聽說,這洪州的糧價,是你們幾家聯手抬起來的?」

  此言一出,身後的幾位族長嚇得渾身一哆嗦。

  李家族長卻面不改色,眼中閃過一絲早就準備好的狠厲。

  他突然直起身子,從寬大的懷中掏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冊子,雙手高高呈上,聲音變得異常洪亮:

  「大帥明鑑!那都是陳、張、王幾家蒙蔽鍾氏,魚肉百姓!」

  「罪民李家雖然無能,卻不敢同流合污!」

  「罪民早已暗中搜集了他們多年來兼併土地、私鑄惡錢、勾結水匪的所有罪證!」

  「這就是鐵證如山的帳冊!罪民願做大帥手中的刀,替大帥清掃這些洪州的毒瘤!」

  「什麼?!」

  跪在身後的陳家族長猛地抬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昨天還跟他們歃血為盟、賭咒發誓的老東西,轉眼就把刀子捅進了他們心窩裡。

  「李年!你個老畜生!!」

  絕望之下,陳家族長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死死拽住李年的衣領,嘶吼道:「你想拿我們的血染你的烏紗?!做夢!!」

  「大帥!大帥明鑑啊!」

  陳族長一邊撕扯一邊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信函,哭喊道。

  「這是李年半年前寫給廣陵徐溫的投誠書!」

  「他也想賣城求榮!他才是最大的毒瘤!這老狗兩頭下注,沒安好心啊大帥!!」

  「你血口噴人!」

  李年也沒了平日的風度,一腳踹在陳族長心窩上,兩人瞬間在滿是馬糞的泥水裡滾成一團,錦衣華服變得污濁不堪。

  周圍的其他幾個族長見狀,也紛紛反應過來。既然撕破臉了,那就誰都別想活!

  「大帥!我有李家私吞軍糧的證據!」

  「我有李家二郎強搶民女的供詞!」

  一時間,御街之上,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族長們,就像是一群爭食的野狗。

  互相攀咬、撕扯、揭短,醜態畢露。

  劉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鬧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夠了。」

  他並沒有大聲呵斥,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配合著周圍五百名瞬間拔刀出鞘的玄山都牙兵,瞬間讓場面死一般寂靜。

  李年和陳家主狼狽地分開,重新跪好,瑟瑟發抖。

  「你們的罪證,本帥都有。」

  劉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平淡得讓人心寒。、

  「本帥不看你們說了什麼,只看你們做了什麼。」


  他策馬走到李年面前,一旁的士兵急忙將那本沾了泥水的冊子撿起,雙手奉上。

  劉靖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給身後的余豐年。

  他心中冷笑,這帳冊里怕是有真有假,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把聽話的刀,和這些世家互相撕咬後流出的血肉。

  「李家主,本帥想看看你的決心。」

  劉靖俯下身,聲音低得只有李年能聽見。

  李年渾身一顫,他聽懂了。

  這是進身之階,也是催命符。

  「懂!懂!罪民……這就去辦!」

  李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加瘋狂的狠厲。

  他轉過頭,看著那幾個曾經的盟友,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而那幾位家主,早已面如死灰,癱軟在泥水裡。

  他們知道,洪州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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