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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還不給徐公子鬆綁

2026-01-15 14:32:33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建昌隘口,危在旦夕。

  一萬寧國軍精銳,在柴根兒的帶領下,正沿著泥濘的官道,向著隘口方向星夜馳援。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一場對人類意志的極限考驗。

  深秋的淫雨連綿不絕。

  道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沼,每一腳踩下去,都會帶起半斤爛泥。

  士兵們背負著數十斤重的武備、甲冑和乾糧,在齊膝深的泥水中艱難跋涉。

  冰冷的雨水濕透了他們的衣甲,緊緊貼在皮膚上,帶走身體裡最後一絲熱量。

  腳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與泥水混合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沒有人停下,甚至沒有人吭聲。

  整支隊伍,除了沉重的喘息聲和踩踏泥水的「噗嗤」聲,死寂得如同一支幽靈大軍。

  夜幕降臨,大軍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短暫歇息。

  

  篝火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新兵「狗蛋」脫下早已磨破的草鞋,看著自己那雙被泥水泡得發白、布滿血口子的腳,疼得齜牙咧嘴。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干餅,這是他三天的口糧。

  餅子又干又硬,硌得牙疼,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珍重地放進嘴裡,就著冰冷的雨水艱難地往下咽。

  「省著點吃,小子。」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口熱乎的,剛送來的薑湯。」

  狗蛋受寵若驚地接過,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湧入腹中,驅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氣。

  「叔,咱們……為啥這麼拼命啊?」

  狗蛋看著遠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忍不住問道。

  「聽說建昌那邊,淮南軍有兩萬多人呢……」

  老卒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同樣用布包著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刻著他兒子的名字。

  「為了這個。」

  老卒的眼神變得溫柔。

  「大帥說了,打完這一仗,咱們這些老弟兄,都能分到好田。」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說了,就算俺折在這兒,也不虧。」

  「大帥給咱們每一個陣亡的弟兄,都在老家立了『英烈祠』,逢年過節都有人上香。」

  「家裡人能領一輩子撫恤,娃兒還能進『義兒營』,由大帥親自教養。」

  「這樣的好事,你去哪兒找?」

  狗蛋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老卒話語裡那種發自內心的信賴與踏實。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柴根兒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火光中。

  他身上同樣滿是泥水,手裡也拿著一塊干餅,一邊大口啃著,一邊巡視著營地。

  他走到一個因為脫力而蜷縮在地上的年輕士兵面前,二話不說,將自己腰間的水囊解下來,塞到那士兵懷裡。

  「喝了!」

  柴根兒的聲音粗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隨後,他站到一塊大石頭上,環視著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用他那破鑼般的嗓門吼道:

  「弟兄們!都給耶耶聽好了!」

  「季仲將軍和咱們的袍澤,正在前面拿命給咱們頂著!」

  「咱們多耽誤一個時辰,他們就得多流一斗血!」

  「都給耶耶把卵蛋挺起來!再加把勁!」

  「等到了地方,宰了那幫淮南軟蛋,老子親自跟大帥請功,請全軍將士,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吼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膩的小摺子。

  就著火光,用炭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記下了一行字:「犒軍,豬羊。」

  身旁的親衛好奇道:「將軍,您這是?」

  柴根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大帥教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俺把答應弟兄們的事兒都記下來,免得回頭忘了,在大帥面前丟人!」


  「嗷——!!」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瞬間被這粗俗卻極具煽動性的怒吼和那個滑稽卻無比真誠的動作點燃。

  短暫的歇息後,這支鐵血洪流再次啟程,消失在無邊的風雨與黑暗之中。

  他們的腳步,將決定另一場血戰的最終結局。

  ……

  建昌隘口。

  殘陽如血,將整片山巒染得猩紅刺目。

  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小軍寨,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喊殺聲日夜不休。

  狹窄的山口,幾乎被層層疊疊的屍體填平。

  斷折的長矛、破碎的盾牌,還有那混雜在泥土中的殘肢斷臂,鋪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體燒焦的惡臭。

  成群的食腐烏鴉在頭頂盤旋,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呱噪,似乎在等待著最後的盛宴。

  寨牆之上。

  季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渾身浴血,宛如從血池中撈出來的惡鬼。

  但他依然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寨牆最前沿。

  「殺!!」

  一聲嘶啞的怒吼。

  一名剛剛爬上牆頭的淮南軍悍卒,還沒站穩腳跟,就被季仲一刀劈在面門,慘叫著栽落下去。

  「石頭!滾木!給老子砸!」

  身後的寧國軍士卒,個個帶傷,人人帶血。

  箭矢用光了,就扔石頭。

  石頭沒了,就拆下寨牆的木料。

  甚至有人抱著敵軍一同滾下高牆,用牙齒去撕咬對方的喉嚨。

  他們知道,身後便是洪州,便是大帥的退路。

  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季仲背靠著一面被煙火熏得漆黑的牆垛,大口喘息著。

  每一口呼吸,肺葉都像是被火燒一般劇痛,伴隨著腥甜的血沫湧出嘴角。

  但他那雙充血的眸子,依然死死盯著前方。

  那裡。

  如潮水般湧來的淮南軍,正踩著袍澤的屍體,發了瘋似的進行著第十次衝鋒。

  旌旗蔽日,殺氣沖霄。

  「頂住!」

  季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猙獰而決絕。

  「死也要給老子釘在這裡!」

  「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崩掉秦裴的一顆牙!」

  淮南軍大營。

  徐知誥煩躁地在帥帳內來回踱步。

  「該死!」

  「區區幾千人守的破寨子,怎麼就跟鐵打的一樣?!」

  徐知誥英俊的臉上滿是陰霾。

  強攻數日,折損近萬,卻連對方的寨門都沒摸進去。

  這幫歙州來的泥腿子,怎麼就這麼能打?!

  簡直跟瘋狗一樣!

  就在這時。

  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仿佛見了鬼:「報——!」

  「緊急軍情!」

  「啟稟監軍,啟稟秦帥……洪州……洪州城破了!」

  「什麼?!」

  主位上。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秦裴,猛地睜開雙眼。

  眼中精光爆射,滿臉的不可思議。

  斥候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恐:「劉靖……劉靖麾下大將柴根兒親率萬餘援軍,正從洪州方向,朝我軍後路急行軍殺來!」

  「最多……最多還有一日路程!」

  帳內瞬間死寂。

  只有油燈爆裂的「噼啪」聲。

  「萬餘人?!」

  「一日路程?!」

  秦裴和徐知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荒謬。


  這怎麼可能?!

  豫章郡城高池深,內有三萬鎮南軍精銳據守。

  劉靖滿打滿算,哪怕加上隨軍民夫,也不過八萬人馬。

  這才幾天?

  就算他是天兵天將,就算他有那傳聞中的神威大炮,想要啃下這塊硬骨頭,至少也需半月!

  「假的!」

  徐知誥猛地一揮手,斷然道:「這定是劉靖的疑兵之計!」

  「他定是久攻不下,便派遣民夫假扮援軍,虛張聲勢,妄圖嚇退我等!」

  秦裴眉頭緊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雖有此可能。」

  「但此計太險。」

  「稍有不慎,被我軍識破,他那幾萬民夫就是送死。」

  老將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再探!」

  秦裴沉聲下令。

  「多派幾支精幹斥候,給我摸清楚!」

  「那是人是鬼,是兵是民,都要給老夫看個通透!」

  ……

  當夜。

  數撥斥候先後回報。

  帶來的消息,卻讓秦裴與徐知誥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回稟大帥!」

  「那萬餘人馬,皆披堅執銳,行軍靜默無聲,令行禁止。」

  「絕非民夫假扮!」

  「乃是一支……百戰勁師!」

  聽完匯報。

  秦裴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徐知誥更是喃喃自語:「怎麼可能……」

  「短短几日,攻破豫章……」

  「那劉靖,莫非會妖法不成?!」

  他們實在想不通。

  但事實擺在眼前,不容置疑。

  洪州已失,後路將被截斷。

  若再不走,這兩萬淮南兒郎,怕是要全部折在這裡。

  沉默良久。

  秦裴緩緩站起身,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濁氣:「傳令。」

  「鳴金收兵。」

  「明日拂曉……撤軍!」

  歸途,永遠比來時更漫長,尤其是敗退之路。

  淮南軍士氣低落,如同一群喪家之犬,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行進。

  老將秦裴騎在馬上,面色陰沉如水。

  他身經百戰,卻從未像今天這般憋屈。

  就在他們穿過一處名為「斷魂谷」的狹長谷道時,異變陡生!

  一名淮南軍的老卒正和身邊的同伴低聲抱怨著:「這鬼地方,連鳥都拉不出屎來。等回了江州,老子定要去南市酒肆喝上三天三夜……」

  話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轟隆隆——!」

  谷道兩旁的密林中,無數巨石滾木毫無徵兆地砸下,瞬間將狹窄的道路堵死。

  走在最前方的數百名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那名老卒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同伴,前一刻還在談笑風生,下一刻就變成了一攤模糊的血肉。

  「有埋伏!!」

  悽厲的喊聲劃破長空,也撕碎了他最後的理智。

  緊接著,箭如雨下!

  山林中,一名寧國軍的弩手已經在此潛伏了近六個時辰。

  當看到淮南軍的先頭部隊完全進入伏擊圈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爆發出獵人般的興奮。

  隨著軍官一聲令下,他扣動了扳機。

  數不清的羽箭從兩側山林中潑灑而出,瞬間覆蓋了整支隊伍。

  淮南軍陣腳大亂,在狹窄的谷道中擠作一團,成了箭下最好的活靶子。

  那名淮南老卒在混亂中被推倒,絕望地看著天空,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谷口後方,一支玄甲重步兵如黑色潮水般湧現。

  他們手持兩米長的雪亮陌刀,排成一堵令人絕望的鐵牆,沉默地封死了退路。

  正是劉靖麾下,最精銳的玄山都!

  身處中軍的秦裴,在聽到前方傳來的巨響和慘叫時,心中猛地一沉。

  當看到後路也被截斷時,這位宿將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然而,他並未立刻崩潰。

  「鐵衛營!結圓陣!頂住!」

  秦裴厲聲嘶吼。

  他麾下最精銳的五百親衛營迅速做出反應。

  他們沒有像普通士卒一樣慌亂,而是以驚人的速度收縮陣型,用重盾在外圍組成一個堅固的圓陣。

  陣中的擘張弩手則開始向山林中還擊。

  一時間,竟真的在箭雨中穩住了陣腳,為中軍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就在淮南軍後隊被玄山都死死纏住,陷入崩潰之際。

  一支約四千人的輕裝精銳,在一名如同魔神般的將領帶領下,從谷道側翼的山坡上猛衝而下!

  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淮南軍混亂的腰腹!

  為首那人,正是劉靖!

  他看到了那頑抗的圓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雷震子,伺候!」

  隨著他一聲令下,數十名身手矯健的士兵從隊列中衝出。

  他們點燃手中陶罐的藥線,奮力將其擲向那圓陣的中央。

  「轟!轟!轟!」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

  狂暴的氣浪與無數碎裂的鐵片瞬間在圓陣中心炸開。

  堅固的盾牌被撕成碎片,重甲在近距離的爆炸面前形同虛設。

  原本嚴密的陣型,被硬生生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劉靖沒有給他們任何重整陣型的機會。

  他手持一柄比尋常陌刀更長更重的特製重刃,如虎入羊群般,從那缺口中殺了進去!

  「誰敢傷吾主!!」

  一名身披重鎧、猶如鐵塔般的淮南悍將,手持一桿兒臂粗細的鑌鐵點鋼槍。

  率領著百餘名同樣滿身浴血的死士,怒吼著擋在了寧國軍追擊的必經之路上。

  此人正是秦裴麾下頭號猛將,趙橫。

  他雙目赤紅,顯然已存了必死之心。

  「想要過此路,先問過某手中的鐵槍!」

  趙橫厲聲大喝,手中長槍猛地一抖,槍花綻放,化作無數寒芒,竟真的逼退了數名試圖衝上前的玄山都甲士。

  秦裴勒住戰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如鐵塔般毅然決然的身影,心頭猛地一顫。

  恍惚間,烽火散去。

  他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剛入伍、因偷喝了他半壺酒而被罰站樁的愣頭青。

  看到了那次夜襲戰中,為自己擋下一記冷箭、背上至今還留著一道猙獰傷疤的忠誠衛士。

  「阿橫……好走!」

  秦裴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趁著趙橫率死士硬撼玄山都、陌刀陣還未成型之時。

  他狠心一鞭抽在馬臀上。

  他狠心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長嘶,載著這位淮南名將,頭也不回地沒入谷口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就是亂世,這就是袍澤。

  生離死別,不過是一瞬之間。

  「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一聲冷哼,雖不響亮,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瞬間蓋過了戰場上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劉靖大步流星而來。

  他並未騎馬,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泥土都仿佛隨之震顫。

  他手中拖著那柄特製的加重陌刀,刀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劃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橫見狀,瞳孔驟然收縮。

  身為武人,他本能地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上古凶獸盯住了一般。

  但他退無可退!

  「殺!!」

  趙橫怒吼一聲,以此驅散心頭的恐懼。

  他不退反進,深知陌刀沉重,利於劈砍而不利於久戰與貼身纏鬥,遂使出一招狠辣的殺招。

  只見他身形如電,手中長槍急旋著刺出,槍尖帶著悽厲的破風聲,如毒蛇吐信般,直取劉靖咽喉要害。

  這一槍,匯聚了他全身的精氣神,快若閃電,刁鑽至極,意圖以巧破力,一擊斃命。

  這一槍太快了,快到周圍的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

  在他們眼中,劉靖似乎已經避無可避,只能引頸受戮。

  然而,劉靖根本沒有閃避的意思。

  他的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有那一雙眸子,冷漠得如同萬年寒冰。

  面對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槍,他只是微微沉腰,雙臂肌肉瞬間暴起。

  手中那柄沉重無比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輕盈如無物,以後發先至之勢,橫掃而出。

  「開!」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沒有絲毫取巧的變化。

  只有純粹到了極致的力量,與快到模糊的速度。

  「鐺——!!」

  一聲令人牙酸、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山谷。

  趙橫那引以為傲、千錘百鍊的鑌鐵槍桿,在接觸到陌刀鋒刃的瞬間,竟如枯木朽枝般脆弱,直接崩斷。

  斷口處平滑如鏡。

  而那陌刀去勢不減,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力,依舊沿著既定的軌跡,斜劈而下。

  趙橫臉上的猙獰表情瞬間凝固,他的嘴巴張開,似乎想要發出一聲慘叫,但那聲音卻永遠地卡在了喉嚨里。

  「噗嗤!」

  鮮血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猩紅的噴泉。

  在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趙橫那壯碩的身軀,連同身上那套堅固的重鎧,竟被這一刀硬生生劈為兩半!

  臟器與斷肢灑落一地,場面慘烈至極。

  周遭原本還想負隅頑抗的淮南死士,目睹這非人的一幕,無不駭得肝膽俱裂。

  他們手中的兵刃「噹啷」一聲落地,雙腿發軟,竟再也生不起一絲抵抗的念頭。

  這哪裡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霸王再世,神魔降臨!

  劉靖一腳將趙橫那半截屍體踢開,拄著陌刀,冷冷地望著谷口方向。

  那裡,秦裴帶著兩三千殘兵,狼狽得像是一群喪家之犬,正倉皇逃入夜色之中。

  「想跑?」

  劉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低聲念道:「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隨即,他猛地轉身,厲聲喝道:「傳令!」

  「命張衡領兩千人,即刻追擊!」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亂軍叢中,徐知誥身邊的親衛已被衝散殆盡。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沾滿了泥土與鮮血,狼狽不堪。

  兩名殺紅了眼的寧國軍老卒揮刀逼近,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徐知誥雖是文官打扮,卻並未像尋常書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走輕靈,竟在電光火石間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脫手,隨即又是一腳,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這種百戰餘生的悍卒。

  「操!這廝好身手!大傢伙兒並肩上!」

  「這個是條大魚!別讓他跑了!」

  周圍更多的寧國軍士卒聽到動靜,立刻圍了上來。

  幾張粗糙的漁網當頭罩下,緊接著便是七八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將他牢牢壓在泥濘的地面上。


  徐知誥拼命掙扎,試圖掙脫束縛,卻被一記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絲腥甜,直接昏死過去。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已經被押解到了降卒營。

  這是一處臨時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糞便味。

  無數淮南軍潰兵擠在一起,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則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徐知誥縮在角落裡,哪怕全身劇痛,他依然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散亂的髮絲,冷冷地觀察著局勢。

  他看到寧國軍的錄事正在甄別降卒,將人群分成幾撥。

  那些身體強壯、手上有老繭的普通士卒被驅趕到一側,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腳踢;而那些衣著稍好、細皮嫩肉的,則被單獨看押。

  他心中如明鏡一般清楚:自己此刻這副模樣,若是不出聲,極有可能被當做普通降卒。

  運氣好點,被發配去開山採石、修築城寨,累死在異鄉;運氣差點,直接被亂兵所殺。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萬劫不復。

  要活命,就得賭。

  賭劉靖不僅僅是個只會殺人盈野的武夫,更是一個懂權謀的亂世梟雄。

  徐知誥雙手被一根粗麻繩死死縛在胸前。

  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氣。

  艱難地弓起背,用被縛的雙手,一點點拉扯著早已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的衣領。

  又側過頭,用肩膀極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發冠。

  哪怕動作滑稽,哪怕滿手血污。

  他也要讓自己在這骯髒的泥潭中,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保留哪怕最後一絲士大夫的體面。

  當那名負責登記的錄事皺著眉頭,捂著鼻子走近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徐知誥猛地站起身來。

  雖身陷囹圄,雖衣衫襤褸,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樑,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傲氣。

  「吾乃廣陵徐知誥!」

  他的聲音不大,不急不緩,字正腔圓,在嘈雜的降卒營中卻顯得格格不入。

  「煩請通報劉使君,故人在此,可敢一見?」

  那名負責登記的錄事停下筆,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乞丐」。

  半信半疑。

  若是尋常瘋子,早該一鞭子抽下去了。

  可眼前這人。

  雖滿面血污,衣衫襤褸,髮髻散亂。

  但那挺拔的脊樑,那雙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睥睨之色的眸子。

  絕非尋常兵卒所能裝出來的。

  錄事心中一凜,這種人物,若是真的,自己怠慢了可是死罪。

  「你且等著!」

  錄事扔下一句話,也不敢再讓人推搡他,而是匆匆招來兩名甲士看護,自己飛奔向中軍帥帳。

  片刻之後。

  在兩名玄山都牙兵的「護送」下,徐知誥被帶到了那座帥帳前。

  ……

  帥帳內。

  經過最初一瞬的詫異。

  劉靖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迅速恢復了平靜。

  他心思電轉,不過須臾之間,便已猜透了徐知誥自投羅網的緣由。

  是個聰明人。

  也是個狠人。

  劉靖看著被帶進來的徐知誥,故作詫異:「徐兄?」

  「來人!」

  他揮了揮手,嘴角掛起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還不快給徐公子鬆綁!」

  「徐兄乃是當世俊傑,又是本帥故人,豈可如此怠慢?」

  兩名親衛依令上前,解開了那根勒入皮肉的麻繩。

  徐知誥揉了揉紅腫的手腕,臉上卻沒有絲毫身為階下囚的窘迫與怨恨。


  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從容不迫地向劉靖長揖一禮:「敗軍之將,何敢當劉使君『俊傑』二字?」

  劉靖笑著起身,親自引他入座,又命人奉上熱茶。

  「徐兄過謙了。」

  兩人相對而坐,茶香裊裊,掩蓋了帳外尚未散去的血腥氣。

  仿佛這裡不是生死搏殺的戰場,而是秦淮河畔的畫舫雅集。

  「想當初匆匆一別,不過數載光陰。」

  徐知誥捧著茶盞,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真的在感嘆時光易逝。

  「那時便知劉兄非池中之物。」

  「卻未曾想,劉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如今兵鋒所指,所向披靡,當真羨煞旁人。」

  他這話,七分是客套,卻也有三分是發自肺腑的苦澀。

  「時勢所逼,苟活於亂世罷了。」

  劉靖輕描淡寫地帶過,目光卻若有深意地掃過徐知誥的臉龐。

  「倒是徐兄,此番遭逢小挫,回去之後,不知令尊與令兄知訓公子,會作何想?」

  這輕輕的一句「知訓公子」。

  如同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徐知誥心底最隱秘的痛處。

  徐知誥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

  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燦爛:「家兄勇武,定能體諒知誥的難處。」

  全是場面話。

  全是廢話。

  但聰明人之間,廢話里藏著的,才是真話。

  笑談一陣。

  劉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溫和而誠懇:「眼下軍中事忙,戰事未歇。」

  「要委屈徐兄在此地,再屈尊幾日了。」

  「待過陣子風頭過了,本帥便派專人,護送徐兄安然返回廣陵。」

  徐知誥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即逝。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劉靖這番安排背後的毒辣算計。

  只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起身再拜:「劉使君高義!知誥……沒齒難忘!」

  劉靖哈哈一笑,轉頭看向守在帳口的親衛,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傳令下去!」

  「帶徐公子去後帳歇息,雖是行軍之中,一應吃穿用度,也要按上賓之禮供給。」

  「誰若是敢怠慢了徐公子,本帥定斬不饒!」

  「諾!」

  親衛高聲應諾。

  徐知誥在親衛的帶領下,緩步走出帥帳。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

  劉靖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收斂,化作一抹深不見底的冷酷。

  「大帥!萬萬不可啊!」

  李松急得臉紅脖子粗,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大聲嚷道,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那徐知誥是徐溫的養子!」

  「好不容易把他抓了,不砍了祭旗,反而要放回去?」

  「這不是……這不是那個……縱敵離去嗎?俺不服!」

  一向沉穩的袁襲亦是面色憂慮,上前拱手道:「節帥,徐知誥此人深沉有城府,非池中之物。」

  「此番受辱,若放其歸山,日後必成我軍勁敵。」

  「即便不殺,也當將其囚禁於歙州,作為牽制徐溫的人質,令其投鼠忌器。」

  劉靖坐在帥位上,看著眾將那不解、疑惑甚至憤慨的神情,神色卻依然平靜如水。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在屏風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

  他的手指順著長江水道划過,最終重重地點在「廣陵」二字上。

  「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劉靖轉平身,背著手,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殺一個徐知誥,容易。」

  「不過是頭點地,碗大個疤。但他死之後呢?」

  「徐溫只會更加倚重他的親子徐知訓。那徐知訓雖驕橫跋扈,但若無人在旁掣肘,楊吳內部便會渾然一體,一致對外。」


  「屆時,我們要面對的,就是一個被仇恨凝聚起來的龐然大物。」

  「那才是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

  劉靖緩步走回案幾前,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語氣幽幽,仿佛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徐溫有六子,除養子知誥外,余者皆不堪大用,如今培養的長子知訓,也不過是矮子裡頭拔高個。」

  「二人早已面和心不和,為了那個世子之位明爭暗鬥,勢同水火。」

  「如今,徐知誥在我手中吃了敗仗,損兵折將,若我將他毫髮無損地放回去……」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諸位試想,那心胸狹隘、早已視徐知誥為眼中釘的徐知訓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認為徐知誥已與我暗通款曲,出賣了軍隊才換回一條狗命?」

  「那些本就對徐知誥這個養子心存忌憚、想要巴結正統的楊氏舊臣,又會如何借題發揮?」

  帳內眾將逐漸安靜下來,開始順著劉靖的思路思考。

  呼吸聲漸漸粗重。

  「他為了自保,為了洗清嫌疑,也為了爭奪那權力,必將與徐知訓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我要的,不僅僅是徐知誥這條命,那太不值錢了!」

  「我要的是楊吳朝堂的混亂,是他們的內耗,是他們自相殘殺!」

  「這才叫——養寇自重,火中取栗!讓他們自己把血流干!」

  袁襲聞言,身軀劇烈一震,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與拜服,聲音顫抖:「節帥深謀遠慮,早已將那廣陵朝堂算計於股掌之間。」

  「屬下目光短淺……嘆服!真乃神鬼莫測之謀!」

  李松聽得似懂非懂,但這並不耽誤他看出大帥眼底的那抹陰狠。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聲瓮氣地大笑起來:

  「明白了!全明白了!」

  「這就好比往那姓徐的家裡扔了一窩馬蜂,讓他們自個兒蟄自個兒玩去!」

  「什麼勞什子世子、養子的,等他們斗得精疲力竭,這天下還不是大帥說了算?」

  「大帥,您這腸子,怕是比那九曲河還要彎上幾分啊!」

  「放屁!」

  劉靖被這粗俗的比喻氣樂了,沒好氣地虛踹了李松一腳。

  「那是謀略!」

  「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指著李松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笑罵道:「就你這夯貨話多,滾下去歇著!」

  「連日奔波,又經大戰,其他人也都歇息去吧!」

  「得令!」

  眾將齊齊抱拳,轟然大笑。

  那笑聲豪邁,衝破了帥帳,迴蕩在建昌隘口的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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