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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棄子

2026-01-17 11:19:18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密室。

  這裡是徐溫平日裡用來藏匿機密文書與私見絕對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案頭跳動,將徐溫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徐溫屏退了所有人,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案几上那張展開的淮南輿圖。手指順著長江水道,從金陵滑向潯陽。

  江州……救?還是棄?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擇。

  若是救,怎麼救?

  軍心已亂,宿將畏戰。

  若要真救,就必須動用黑雲都!

  那可是當年楊行密一手調教出來的死士,將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槍不入,每逢戰陣如黑雲壓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這支黑雲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門的「天雷」怎麼辦?

  一旦再遭重創,甚至全軍覆沒,他在廣陵的統治根基就會徹底動搖!

  「不行!絕對不能冒這個險!」

  

  徐溫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叩,指甲劃破了紙面。

  「江州雖險,畢竟是外圍。」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還在,只要長江天險還在,丟了一個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圖之。」

  「可若是棄守……」

  徐溫的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棄守江州,意味著長江防線洞開,不少人一定會藉機發難。

  「這喪師辱國之罪,太重了,我徐溫擔不起,也不想擔。」

  他的目光游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秦裴。

  「秦將軍啊秦將軍,非是我徐溫見死不救,實乃……天意難違啊。」

  徐溫的嘴角微微上揚,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獰笑。

  「你若活著回來,不過是一介敗軍之將。」

  「你活著一日,便是在時刻提醒著朝野上下,這江州之敗,乃是我徐溫籌謀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場,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國。」

  徐溫在狹窄的密室中踱步,聲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梟低鳴。

  「你若戰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會令史官為你立傳,將你推舉為力抗強敵、誓死不退的國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盪三軍將士的膽氣,將他們對戰敗的驚懼,通通易作對劉靖的切齒仇恨!」

  「如此一來,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溫調度無方,而是『氣數使然』,是『寡不敵眾』!」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灑幾滴痛惜之淚,再為你極盡哀榮,便能消弭這場大敗帶來的非議,甚至藉此收攏人心,令權柄更甚往昔!」

  「至於江州城內那數千條性命……哼。」

  「為了我徐家的大業,為了這淮南的基石,諸位……便請早登極樂,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這一節,徐溫眼中的掙扎徹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在那張決定了數千人命運的絹帛上,寫下軍令。

  「傳令秦裴:劉賊勢大,妖法難測。為保全大軍元氣,著即刻……棄守江州,全軍渡江北撤!」

  這道命令看似是讓秦裴撤退,實則是一道催命符。

  徐溫心裡清楚,在大軍壓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讓秦裴帶著殘兵敗將渡江,面對寧國軍的水師截擊,無異於自殺。

  「來人!」

  徐溫收好密信,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平靜。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後,建昌大營外。

  官道盡頭,塵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腳步聲仿佛悶雷般由遠及近。

  柴根兒率領的一萬主力大軍,終於趕到了。

  這位一路急行軍而來的悍將,此刻滿臉征塵,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眼窩深陷,但那雙銅鈴般的大眼裡卻透著一股興奮。

  他身後的一萬士卒雖顯疲態,但隊列整齊,殺氣騰騰,如同一群剛剛出籠的餓狼。

  「大帥!俺來了!」


  柴根兒翻身下馬,盔甲嘩啦作響,幾步衝到劉靖面前,單膝跪地,大嗓門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沒耽誤大帥的事兒吧?」

  劉靖看著眼前這支雖然疲憊卻鬥志昂揚的虎狼之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上前扶起柴根兒,拍了拍他滿是灰塵的肩膀。

  「不晚,來得正是時候!」

  劉靖目光掃過全軍,聲音沉穩有力:「弟兄們一路辛苦,但現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塊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著咱們去吃!」

  「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傳令官喝道:「傳令全軍!就在此處安營紮寨,休整一日!把帶來的酒肉都拿出來,讓弟兄們吃頓飽飯,睡個好覺!」

  「養足了精神,明日隨我兵發潯陽,一鼓作氣,拿下江州!」

  「諾——!!」

  萬軍齊呼,聲震雲霄。

  一日後。

  經過一晝夜的休整,寧國軍洗去了長途奔襲的疲憊,士氣達到了頂峰。

  劉靖沒有片刻耽誤,當即拔營起寨。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在那面「劉」字大旗的指引下,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直奔江州治所潯陽而去。

  兩日後,拂曉。

  當第一縷晨曦如同利劍般刺破東方的薄霧,照亮了遠處那條橫亘天地的巨大玉帶時,正在急行軍的劉靖猛地勒住了戰馬。

  他策馬衝上一處高崗,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這裡的風很大,帶著特有的濕潤與凜冽,吹得他身後那襲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眯起雙眼,透過層層晨霧,極目遠眺。

  那裡,是一條寬闊無邊、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黃色巨龍——長江!

  而在那滾滾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輪廓若隱若現,那便是他此行的終點,江州潯陽。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看著那滾滾東逝水,聽著那隱約傳來的驚濤拍岸聲,劉靖心中積蓄已久的豪情與野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這便是長江!

  這便是橫亘在南北之間,阻擋了多少英雄豪傑北伐夢、又粉碎了多少胡虜南下夢的天塹!

  數百年來,多少王圖霸業,都在這滔滔江水中化為泡影。

  而今日,他劉靖,終於站在了這裡!

  腳下的這片土地,名為江州。

  它北扼長江,南控贛贛,七道通衢。

  誰占了這裡,誰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誰就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格!

  進,可順江而下,直搗廣陵,一統東南;退,可據險而守,坐看中原風雲變幻。

  劉靖回首,看向身後那支綿延數里、雖然疲憊卻依舊如鋼鐵洪流般的大軍。

  晨光灑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張張沾滿征塵的面孔,此刻也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條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這就是他們要征服的地方!

  劉靖緩緩伸出手,向著那滾滾長江虛空一握,仿佛要將這萬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眼中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盪著吞吐天地的氣魄。

  徐溫、錢鏐、馬殷……還有北方的那個龐然大物。

  你們且看著吧。

  這亂世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我劉靖,定要從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終結這五代十國的百年離亂,掃清這寰宇的塵埃,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鏘!」

  劉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鋒直指那座在晨霧中瑟瑟發抖的潯陽城,聲音如雷霆炸響,穿透了漫長的隊列。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日落之前,我要在潯陽城頭飲馬長江!」

  「殺——!!」

  原本沉悶的行軍隊列,瞬間被這一聲怒吼引爆。

  這一番話,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將士早已麻木的軀體。


  那是一種超越了肉體極限的精神共鳴。

  因為大帥信他們,所以他們就能做到!

  大帥的目標,便是他們的目標!

  大地開始顫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與此同時,江州治所,潯陽郡。

  這座扼守長江天險、見證了數百年興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陰雲之下。

  厚重的烏雲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將整個天空壓得極低,透不出一絲光亮。

  凜冽的江風夾雜著深秋特有的濕冷霧氣,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掠過緊閉的門窗,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似乎在為這座即將易主的城市唱著最後的輓歌。

  整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空氣中瀰漫著絕望、恐懼與瘋狂交織的氣息。

  城東,那是潯陽城內最為富庶的所在,平日裡車水馬龍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門緊閉,連門口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都仿佛顯得有些瑟縮。

  大宅深處的密室之中,燈火通明。

  平日裡總是高談闊論、自詡清流,在詩會上揮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無關的下人,只留下了兩名絕對心腹。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焦躁,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擺放著兩面截然不同的旗幟。

  一面是繡著「吳」字、鑲著金邊的杏黃旗,那代表著他們林家過去十幾年來的效忠對象。

  而另一面,則是早已命人悄悄趕製好的、繡著斗大「劉」字、針腳甚至還有些粗糙的赤紅戰旗。

  「那秦裴已經瘋了!他下令封鎖了四門,還在強征青壯上城,說是要與城偕亡。」

  「咱們……咱們真的要陪著那個瘋子死守嗎?」

  老管家壓低了聲音,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聲音都在發顫。

  林家主煩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著鬍鬚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猛地停下腳步,那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當兵的事,與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兩面旗幟,聲音低沉而沙啞:「這亂世之中,方鎮諸侯如走馬燈般變幻,唯有我們這些在此地盤根錯節的大族,才是萬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們就出糧出人,博個忠義之名,反正也就是損點錢財,傷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面赤紅的戰旗上,眼神變得陰狠:「這面紅旗,就是咱們獻給劉靖的見面禮。」

  「聽說那劉靖雖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買馬骨。咱們林家若是第一個倒戈,這從龍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貴三代!」

  「傳令下去!動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揮手,仿佛揮去了一切道德與忠誠的束縛:「把府中所有的金銀細軟,全部埋到後花園那口枯井裡!」

  「還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還沒出閣的小姐,都給我藏到地窖去!」

  「亂兵進城,可是不長眼睛的,那是咱們林家的底子,絕不能有失!」

  與城東的算計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間煉獄。

  因為秦裴下達了「堅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內的民房被盡數拆毀。

  無數失去家園的流民,拖家帶口,像被驅趕的牲畜一樣湧入城中。

  他們擠滿了原本就狹窄骯髒的巷道,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一家米鋪前,圍滿了面黃肌瘦的百姓。

  寒風中,一名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婦人,緊緊抱著懷中餓得啼哭不止、聲音已經微弱如遊絲的嬰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緊閉的店鋪門板磕頭。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賣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餓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額頭已經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混合著淚水和污泥,顯得格外悽慘。

  「吱呀」一聲,門板卸下了一塊。

  米鋪店家那張肥碩的臉露了出來,但他並沒有絲毫憐憫。

  他冷著臉,指揮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傭僕,正在給門口掛著的米價牌子上換上新的數字。


  從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漲到了每斗八百文!

  「沒錢?沒錢就滾遠點!別擋著我做生意!」

  店家厭惡地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如今寧國軍大兵壓境,這米可是救命的東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換了別處,你有錢都買不到!不想買?哼,後面有的是人搶著買!」

  街角處,一群被強行抓來的壯丁,正被幾名手持皮鞭、滿臉橫肉的軍漢驅趕著往城牆方向走。他們大多是家裡的頂樑柱,此刻卻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繩索綁成一串。

  「當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們娘倆怎麼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聲、老人的哀求聲、孩子的尖叫聲,還有那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在潯陽城的上空迴蕩,經久不散。

  而在城頭的軍營里,恐慌的情緒更是像瘟疫一樣蔓延,腐蝕著每一個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們驚恐不安的臉龐。

  他們一邊擦拭著手中那些鏽跡斑斑的橫刀,一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交談。

  「聽說了嗎?那劉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專門來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麼邪乎?」

  「還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當差,那是親眼所見,僥倖逃回來說得真真的!」

  「說那劉靖能召喚天雷,只聽『轟』的一聲,幾百斤的大石頭都能被炸飛!城牆那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就塌了!」

  說話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恐懼:「咱們這城牆雖然厚,能擋得住刀槍,還能擋得住天雷?」

  「到時候,咱們怕是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們這不是在等死嗎?這仗還怎麼打?」

  「噓!小聲點!被虞候聽見是要掉腦袋的!」

  恐懼,如同無形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座城,看似還在負隅頑抗,實則在劉靖的大軍到來之前,心已經死了。

  刺史府書房內,燭火搖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將那封剛剛送到的廣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將那張名貴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紋。

  「混帳!簡直是混帳!」

  這位為淮南出生入死半輩子的老將,此刻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如血:「徐溫那個老匹夫!」

  「是他逼著我去打洪州,如今戰敗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來援,反而讓我棄城?讓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這幾千弟兄當什麼了?夜壺嗎?!用完就扔?!」

  「棄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副明光鎧和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橫刀。

  那是他身為武將的榮耀,是他對淮南楊氏的一片赤膽忠心。

  「我秦裴十六歲從軍,追隨先王南征北戰,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傷疤,才換來了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這淮南的大門,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溫那個老匹夫,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讓我把這經營了兩年的基業拱手讓人?!」

  「竟然讓我帶著這幾千弟兄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被背叛的憤怒,在他胸腔里劇烈翻湧。

  但他還心存一絲僥倖。

  也許……也許這只是徐溫的一時糊塗?

  也許他只是不知道真實慘狀?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舊的披風,推開房門。

  此時正值日中,但那慘白的陽光卻毫無溫度,冷冷地灑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潯陽城的城樓。

  凜冽的江風如刀割面,吹得他滿頭白髮凌亂飛舞。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女牆,借著正午極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絕望的景象。

  為了堅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毀,數萬流民湧入城中。

  大街小巷裡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懷裡緊緊抱著僅剩的一點家當。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啜泣聲、老人的嘆息聲,匯聚成一股絕望的洪流,衝擊著他的耳膜。

  在一處避風的牆角,他看到了幾個被強征入伍的新兵。

  他們臉上還帶著稚氣,手中握著磨尖的竹槍,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迷茫。

  看到秦裴走來,他們慌亂地想要站起行禮,卻因為飢餓和寒冷而手腳僵硬。

  秦裴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心中一陣絞痛。

  他踉蹌著走下城樓,像是逃避什麼似的,卻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傷兵營。

  一掀開那厚重的草簾,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草藥味和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昏暗的油燈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重傷的士卒。

  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燒傷了半邊臉,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如同人間煉獄。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掙扎著想要起身,聲音微弱卻充滿了希冀:「大帥……咱們……咱們能守住嗎?我這隻手……沒白丟吧?」

  秦裴看著他那隻隨風蕩漾的空袖,如鯁在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如果他遵令北撤,這些重傷員根本無法隨行。

  他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拋棄在這座孤城,悲慘地等死。

  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啊!

  秦裴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他倉皇地衝出了傷兵營,回到那死一般寂靜的書房。

  他癱坐在胡床上,仿佛渾身的骨頭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絕望的深淵之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安,緩步走了進來。

  他是秦裴的親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愛兵如子、卻又有著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續了一杯熱茶,然後才壓低聲音,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叔父,您還在為那封密信而糾結嗎?」

  秦裴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沙啞地問:「安兒,你說……我們該怎麼辦?真的要撤嗎?」

  「撤?」

  秦安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他直視著秦裴的眼睛,字字誅心。

  「叔父,您真以為,只要我們渡江回去了,徐溫就會放過我們?」

  「侄兒雖不才,卻也能為您算出這回去之後的三種死法!」

  秦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三種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種,奪權削兵,圈禁至死。」

  「您帶著這三千殘兵回去,那就是敗軍之將。」

  「徐溫生性多疑,他豈會容您這樣一個掌握了江州虛實、又心懷怨氣的老將在外?」

  「您一過江,兵權必會被奪。」

  「在廣陵那個人吃人的地方,還能活幾天?」

  「最好的下場,不過是給您一個空頭的閒散虛銜,讓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睜睜看著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併、受盡欺凌!」

  秦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秦安沒有停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種,構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喪師辱國,丟了洪州又丟江州,總要有人來頂這喪師之罪吧?」

  「徐溫會承認嗎?絕不會!」

  「他只會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頭上!到時候,他只需讓那嚴可求偽造幾封您與劉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幾個軟骨頭做偽證,您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將化為烏有,死後還要背上『叛國』的罵名!」

  這一刀,扎得秦裴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進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森然:「第三種,也是最可能的——死於非命,無聲無息。」

  「就算您僥倖躲過了前兩種,以徐溫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個知道太多內幕、甚至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宿將嗎?」

  「一杯毒酒,一場『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殺,您就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到時候,徐溫還能假作慈悲地給您掉幾滴眼淚,再把您的死因推給劉靖的刺客!」

  「這三種死法,叔父,您選哪一種?」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聲。

  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字都無從反駁,因為那正是徐溫做得出來的事。

  秦裴看著這個平日裡雖有機靈、卻從未如此深謀遠慮的侄子,眼中忽的閃過一絲狐疑。

  似乎……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這小子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絕無這般縱橫捭闔的見識,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甚至連劉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兒。」

  秦裴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這些話……字字珠璣,句句誅心,不像是你能說得出來的。」

  「說吧,這是誰教你的?」

  秦安臉上的狂熱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嘆了口氣,雙膝一軟,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鑑……這確實不是侄兒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被大勢裹挾的坦誠:「這是……軍中各位校尉、都虞候,還有城內幾大世家的家主,私下裡商議出的結果。」

  「他們不敢直接來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兒來做這個說客。」

  秦安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發澀:「叔父,您還沒看出來嗎?人心……早就散了。」

  「沒人想死,更沒人想給徐溫那個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著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許就會有譁變;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兒剛才那些話,不過是把這滿城文武、世家豪強的心裡話,替他們說出來了而已。」

  聽完這番話,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根脊梁骨。

  原來如此。

  所謂的「大義名分」,不過是眾人為了活命,而強加在他這個主帥身上的託詞罷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眾望所歸!」

  秦裴突然發出一陣淒涼的笑聲,笑出了眼淚。

  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決絕。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濁淚,原本佝僂的背脊雖然依舊沉重,卻慢慢挺直了幾分。

  既然忠義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等待下文的默認。

  見火候已到,秦安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激昂與誘惑。

  「叔父,既然徐溫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何不換個活法?」

  「劉靖出身寒微,卻能在短短數年間席捲江南,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賞罰分明!」

  「靠的是與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數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測的『天雷』手段,更是因為他順應天命,深得人心!這才是亂世之中真正的潛龍!」

  「他現在雖然大勝,但根基尚淺,正是求賢若渴之時。」

  「他最缺的是什麼?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像叔父您這樣名震一方的宿將!」

  「是您麾下這幾千百戰餘生的精銳!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長江、讓他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城!」

  說到這裡,秦安湊近了一些,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時獻城,就不是簡單的投降!這叫『舉州從龍』!叫『雪中送炭』!」

  「您是帶著整個江州的版圖、帶著數千精兵、帶著您幾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劉靖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為了收攏人心,他會怎麼對您?」

  「他說不定不但不會削您的兵權,反而會加封您為江州之主,讓您繼續鎮守此地,成為他麾下獨當一面的重臣!」


  「將來劉靖若能問鼎天下,咱們秦家的富貴,將遠不止於一個江州刺史!」

  「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陽關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還有最後一絲猶豫:「可是……若是降了,我豈不是成了背主之賊?這名聲……」

  「名聲?」

  秦安冷笑一聲,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大義名分。

  「叔父!您糊塗啊!」

  「我們這麼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們!是徐溫先拋棄了我們!」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將流離失所的百姓,看看傷兵營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為了所謂的愚忠而撤退,他們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

  「我們獻城投降,是為了保全這滿城百姓免遭戰火塗炭!是為了不讓麾下這幾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為了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此乃順天應人之舉!是為蒼生計!為袍澤計!是大仁!是大義!何談背叛?!」

  良久。

  秦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佝僂的背脊再次挺得筆直。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濃濃的殺意與決絕:「既然徐溫不仁,就休怪老夫無義!」

  「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當做一份大禮,送給劉靖!」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湊到燭火旁。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作一團灰燼。

  「來人!帶信使上前!」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兩名身材魁梧的親衛,押著那個還在門房裡喝水歇息的廣陵驛卒走了進來。

  這驛卒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風霜。

  他手裡甚至還捧著半碗沒喝完的熱水,嘴角掛著水漬。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個憨厚討好的笑容。

  「秦帥……」




  「不知秦帥可有什麼回信,需要小的帶回廣陵稟報徐公?」

  秦裴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就像是一口已經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驛卒。

  看著他那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他那因為常年騎馬而磨破的衣袖。

  這個年輕人,或許還在憧憬著幾貫賞錢,回家給老娘買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來的,不是救命的軍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無論是對秦裴,還是對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聲音終於響起。

  「不必了。」

  「因為……廣陵從未有過任何軍令送來。你也……從未到過江州。」

  驛卒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帥,您……您這是什麼意思?小的明明……」

  「動手。」

  秦裴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驛卒身後的親衛沒有絲毫遲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閃閃的橫刀猛地揮下。

  動作利落,乾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一道悽厲的寒光閃過。

  驛卒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還沒來得及轉變為恐懼。

  他的頭顱便已經離開了脖頸,骨碌碌滾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鮮紅的熱血激射而出,濺在秦裴那雙半舊的皂靴上,也濺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紅與黑,熱血與灰燼,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秦裴沒有轉過頭去,也沒有閉上眼。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盯著那漫延開來的血泊。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淮南秦裴。」

  秦裴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賜。

  他看也沒看,反手一擲,「叮」的一聲,佩刀釘在了樑柱之上,刀尾嗡嗡作響。

  「只有……江州,秦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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