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
大雲山。
大雲山橫亘在巴陵郡西南,山勢雖不算險峻,卻也是峰嶺連綿、林木蓊鬱。
山中溪澗縱橫,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寬處可並行四騎,窄處僅容一騎。
這條路是從巴陵城南下昌江的必經之道。
康博選中的便是這條路。
兩日前,龐觀按照既定計劃率兵南下。
他分出兩千人在唐年築壘據守,自率三千人扼住昌江北面的官道,不攻城,只封路。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放得滿城皆知。
岳州守軍若想救昌江,出城南行,大雲山便是繞不過去的坎。
康博沒有跟著龐觀去昌江。
他留了三千人駐守蒲圻,隨後帶了一萬二千人,連夜鑽進了大雲山。
入山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選伏擊點,而是讓斥候把方圓十五里內的獵戶、樵夫、藥農全部「請」了出來。
「請」得很客氣。
每戶給了五百錢的安置費。
但話說得明白。
三日之內不許進山,否則以奸細論處。
獵戶們拿了錢,乖乖下了山。
清場完畢之後,康博親自踏勘了大雲山官道兩側的地形。
他選中了一處名叫「鷂子口」的山谷。
鷂子口。
形如其名。谷口窄、谷身長、谷底平。
兩側是三四丈高的碎石坡,坡上長滿了雜木和灌叢。
從坡頂往下看,谷底的官道一覽無餘。
弩手藏在坡頂的矮樹叢後面,居高臨下,占盡地利。
康博把一萬二千人分成了三部分。
左右兩翼各埋伏四千弩手和刀盾兵,隱在鷂子口兩側的山坡上。陣前鋪了乾草和落葉,遠看便是一片尋常的荒坡。
谷口與谷尾各布置了兩千人。
谷口堵門,谷尾斷路。
等楚軍的身子全部鑽進鷂子口之後,前後一封,便是瓮中捉鱉。
一切就緒。
康博坐在左翼坡頂的一棵老櫟樹下,啃著一塊冷餅,等著獵物上鉤。
……
不久。
斥候來報。
秦彥暉率一萬蔡州兵並五千輜重民夫,已從巴陵南門出城,沿官道直奔大雲山方向而來。
前鋒距鷂子口不足二十里。
秦彥暉這五千民夫帶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盤算的是,到了昌江之後得修築營壘、運送糧秣,準備跟寧國軍長期對峙。
總不能讓蔡州兵自己扛糧包。
那幫人干別的行,幹這個他們寧可譁變。
康博把冷餅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來了。」
他站起身,朝身旁的傳令軍校招了招手。
「傳令下去。全軍就位。等俺的號箭。」
傳令軍校飛奔而去。
大雲山兩側的坡地上,一萬二千人屏住了呼吸。
一個時辰後。
官道上傳來了沓雜的腳步聲。
聽不出整齊劃一的軍步。
只有雜亂的、拖沓的、混著車輪吱嘎聲和騾馬嘶鳴的行軍聲。
那是五千民夫的隊伍。
民夫走在最前面。
推著輜重車,扛著糧包,彎腰駝背地沿著官道往前挪。
他們走得慢。車輪碾在碎石路面上,顛得骨架子都要散。
民夫後面,才是秦彥暉的一萬蔡州兵。
這幫蔡州老卒走起路來比民夫強不了太多。
倒非腿腳不行,只是不願快走。
他們一個個吊兒郎當地散在官道上,三五成群,有的扛著槍,有的把槍拿在手裡當拐杖使。
隊列松松垮垮,前後脫節嚴重。
軍紀之爛,一目了然。
但仔細看。
這幫人雖然散漫,身上的甲卻穿得嚴嚴實實。
鐵葉甲、皮甲、鎖子甲,五花八門。
有些甲片上還帶著暗褐色的舊漬,是血。
不知是敵人的還是百姓的。
洗不掉了,或者壓根沒洗過。
他們的眼神也不一樣。
尋常兵卒行軍時的眼神,要麼木訥,要麼畏縮。
這幫人都不是。
他們的目光散漫得近乎慵懶,像是這世上已經沒什麼東西值得他們正眼去瞧。
可就在這層百無聊賴的表皮底下,偶爾會有一絲極快的一閃而過。
那東西沒有名字。
見過它的人,多半已經沒機會給它起名字了。
這就是蔡州兵。
吃人軍。
秦彥暉騎著一匹灰色的矮腳馬,走在隊伍中段。
他沒有打帥旗,身上也沒穿什麼顯眼的甲冑。
暗青色圓領袍底下套著鎖子短甲,腰間掛了一口橫刀和一枚銅魚符。
遠看跟一個押糧的錄事差不多。
他刻意如此。
行軍途中,主帥越不起眼越好。
省得招箭。
秦彥暉騎在馬上,半闔著眼掃視兩側的山坡。
大雲山他來過幾回,地形不算陌生。
可今天走在這條路上,他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風向不對。
六月的山裡,午後應該刮的是南風。
可此刻的風是從兩側的坡上往谷底灌的。
風裡頭帶著一股青草和落葉腐爛的味道。
正常。
山谷里嘛,風向本來就多變。
但秦彥暉心裡不踏實。
他轉頭朝身旁的親將說了句什麼。
親將點了點頭,縱馬往前隊跑去,大約是去催斥候回來報信。
然而為時已晚。
前隊的民夫已經走進了鷂子口。
谷口不寬。前面的輜重車先擠進去了,後面的人跟著涌。
五千民夫加一萬蔡州兵,一萬五千人的隊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長。
前半截已經深入谷中,後半截還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
就在這時。
「嗖——」
一支帶著尖嘯的鳴鏑箭從左翼坡頂射上天空。
箭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白煙,隨即炸開。
鳴鏑聲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靜。
鳥群炸了。
樹冠里撲騰騰飛出一大片黑影。
然後。
兩側山坡同時爆發了。
「放!」
左翼。
右翼。
上千張弓弩同時擊發!
弩矢如飛蝗一般從坡頂傾瀉而下,釘進谷底的人群里。
密集到不需要瞄準。
谷底的官道上擠滿了人。
民夫、蔡州兵、騾馬、輜重車。
人挨著人,肩碰著肩。
弩矢落下來,幾乎是閉著眼射都能扎到人。
悽厲的哀嚎瞬間淹沒了整條山谷。
民夫們最先崩潰。
這幫人手無寸鐵,連甲都沒有。
弩矢射過來,穿透布衫如同穿紙。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後排的人瘋了一樣往回跑。
可後面擠著蔡州兵。
蔡州兵往前沖,民夫往後退。
兩股人潮撞在一起,谷底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輜重車翻了。騾馬受驚,拖著車架橫衝直撞,踩死了好幾個人。
糧包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爛。
秦彥暉的矮腳馬也受了驚。
馬身中了一矢,前蹄一顫差點摔倒。
秦彥暉一把薅住韁繩,從馬背上翻身跳了下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的混亂,臉色鐵青。
「中伏了。」
……
谷底。
一名叫陳阿狗的蔡州老卒,正被夾在兩輛翻倒的輜重車之間。
他今年四十三。
蔡州人。
打從十五歲上被秦宗權的兵拉了壯丁,就再沒離開過這行。
先跟秦宗權,後跟孫儒,再後來歸馬殷。
換了三四個主子,他沒一個忠心過。
忠什麼忠?
不過是誰給飯吃就跟誰。
弩矢從頭頂呼嘯而過,釘在車板上「咄咄咄」直響。
他縮在車底下,聽見周圍全是慘叫聲。
有人喊「下馬!下馬!」
有人喊「舉盾!往右!」
還有人什麼都沒喊,就「撲通」一聲栽在了他旁邊。
一支弩矢透胸而過。
那人的眼睛還睜著,嘴裡冒出來的血沫子濺了陳阿狗一身。
陳阿狗罵了句娘,從車底下躥了出來。
他的圓盾不知道扔哪了。
手裡只有一把短刀。
四下一看。
谷底已經成了修羅場。
滿地的屍體。
斷矢。
斷肢。
嘶鳴的騾馬。
跑的人、爬的人、倒的人。
弩矢還在從兩側坡上射下來。
密得像下雨。
陳阿狗跟著身旁幾個蔡州老卒,本能地往右側坡上沖了過去。
蔡州兵打仗從來不是靠號令。是靠本能。
十幾年殺人殺出來的本能。
要麼殺上去,要麼死在這裡。
陳阿狗沖了七八步。
一支弩矢釘在了他左肩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沒倒。
他用右手攥著短刀,繼續往上沖。
衝到半坡的時候,雜木叢後面閃出一排寧國軍的刀盾兵。
鐵盾。黑甲。長槍。
排得整整齊齊。
陳阿狗來不及停腳了。他一頭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鐵盾。
「鐺——!」
腦袋嗡了一聲。
他被彈了回來,一屁股坐在了亂石坡面上。短刀差點脫手。
還沒等他站起來,一柄長槍從盾縫裡捅了過來。
他拿短刀格了一下,沒格住。
槍尖扎進了他的大腿。
疼。
鑽心的疼。
但陳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槍了。
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時候,他被捅過三刀。
兩刀在肚子上,一刀在後背,都活了下來。
陳阿狗一直覺得自己命硬。
同村一塊兒被拉壯丁的有十七個,頭一年就死了十四個。
剩下三個裡頭,一個斷了腿被丟在路邊餵了野狗,另一個染了疫病爛成了一攤膿水。
就他陳阿狗,肚子上兩個窟窿、後背一道口子,愣是爬著爬著就爬活了。
從那以後他就信了一個理兒:閻王爺嫌他肉糙,懶得收。
這回也一樣。
大腿上這一槍,疼歸疼,但還沒到要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條子纏一纏,灌兩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條好漢。
他是這麼想的。
可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槍尖捅進去的地方正朝外翻著一圈暗紅的肉,血是湧出來的。
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節奏往外躥。
褲腿早就濕透了,連靴子裡都灌滿了,腳底踩上去"咕嘰咕嘰"的,滑得站不住。
陳阿狗的腦子開始發飄。
眼前的東西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像是隔了一層灶上的油煙。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
沒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在大太陽底下,他竟然覺得冷。
他嘶吼一聲,伸手一把攥住了槍桿。
攥得死緊。
這不是腦子指揮的動作。
腦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動。
從蔡州到淮南,從淮南到江南,從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裡,這雙手攥過槍桿、攥過刀柄、攥過別人的頭髮、攥過從死人肚子裡淌出來的滑膩腸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縫裡常年嵌著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這雙手不需要腦子。它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
槍桿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擰了半圈。
這是蔡州老卒從屍堆里總結出來的野路子。
掌心擰住桿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進槍桿上那道被汗水磨出來的凹槽里。
對面的槍兵猛抽了兩下,沒抽動。
第三下使了蠻力,槍桿在陳阿狗掌心裡"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層皮,掌心立刻滲出了血。
但沒鬆手。
陳阿狗趁這個空當,另一隻手的短刀從下往上挑了過去。
這一挑也不是瞄著來的。
眼睛看什麼都是重影。
刀尖是順著鐵盾的底沿往上鑽的。
盾底和地面之間那道三寸寬的縫,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殺人縫。
教他這一招的是個老什長。
老什長後來死在了宣州城下。腸子被槍挑出來,掛在城牆的麻繩上曬了三天。
但這一刀活了下來。
刀尖從鐵盾的底沿鑽進去,扎在了槍兵的小腿上。
「啊——」
槍兵慘叫一聲,鬆了槍。
陳阿狗還想再補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經支撐不住了。
血流得太快。
膝蓋一軟,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後的兩名蔡州老卒踩著他的背爬了上去。
「殺!」
一個攥著橫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個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寧國軍槍兵的腰,張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齒嵌進了肉里。
血濺了滿臉。
那名寧國軍槍兵發出一聲不像人叫的尖嚎,瘋狂地用拳頭錘打蔡州兵的腦袋。
可那個蔡州兵的牙關咬得死緊,像條瘋狗一樣死不鬆口,直到身後一柄橫刀砍開了他的後腦。
陳阿狗趴在亂石坡面上,看著這一切。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陳阿狗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為什麼會想起那個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實不止是老什長。
大腿上的血還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帶走了他身體裡的熱氣,可他腦子裡的活氣卻反倒像是突然炸開了鍋。
平時,他是個連做夢都嫌費腦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殺人、找女人,他腦子裡從來不裝別的東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誰去想昨天的事?
可這會兒,想法多得簡直要從天靈蓋里溢出來。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被一把無形的鈍刀劈成了兩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對不上號。
一半泡在鷂子口這冰冷血腥的現實里。
他能感覺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見那個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寧國軍槍兵正捂著腿慘嚎,能聽見山谷里震天的喊殺聲和弩矢破空的尖嘯。
可這些聲音聽起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牛皮水袋,悶悶的,越來越遠。
而另一半腦子,卻輕飄飄地盪在半空中,走馬燈似的翻騰著這年刀頭舔血的爛帳。
宣州城頭的風,蔡州老營里那鍋不知燉了什麼肉的濃湯味,十五歲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搶地的嚎喪聲,全都不講道理地擠了進來.
清晰得連風吹過耳畔的響動都歷歷在目。
回憶和現實,就像是水和油,被強行倒進了一個碗裡,分得清清楚楚,卻又攪和得他頭暈目眩。
「真他娘的邪門……」
陳阿狗歪著腦袋趴在亂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罵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後使了一把勁,
把手裡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沒扔出去多遠。
刀在半空中翻了個個兒,「哐啷」一聲落在了一塊石頭上。
沒用的。
但他還是扔了。
陳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間,眼睛慢慢閉上了。
他死的時候嘴角是歪著的。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罵。
……
山坡上的肉搏持續了不到半刻鐘。
右翼坡頂的寧國軍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瘋勁,手都抖了。
他們見過凶的。
沒見過這麼凶的。
一個蔡州兵被砍斷了右手,竟用斷臂的骨茬往寧國軍槍兵臉上捅,嚎叫著撲上去同歸於盡。
後面的人踩著同袍屍體繼續上。
「換刀盾!」
右翼校尉厲聲下令。弩手退後,刀盾兵頂上去。
兩邊絞在一起。
坡上的荊棘叢被踩得稀爛。
泥土被血泡軟了,腳底打滑。寧國軍占著高處的地利,槍陣一排排地往下壓。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個被捅翻的人身後,立刻就有人補上來。
康博在左翼坡頂看了一陣,意識到右翼的壓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勢遠比預想的兇猛。
他當機立斷。
「第三營!繞到右翼坡後,從側面兜過去!」
一千寧國軍從左翼坡頂翻了過去,沿著山脊繞到右翼坡的背後。
他們從雜木叢中殺出來的時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側腰。
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兩面受敵,攻勢立刻被遏制住了。
與此同時,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隊也動了。
他們推著事先準備好的拒馬和鹿角,堵死了鷂子口的兩端。
弩矢從四面八方射下來。
谷底的楚軍徹底陷入了絕境。
一萬五千人被壓縮在一條不到半里長的山谷里。
前無去路,後無退路,兩側是居高臨下的弩手。
每一輪齊射,都有幾十個人倒下。
潰散開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掃蕩下徹底崩潰。
他們扔掉手裡的一切東西,哭喊著往谷底的溪澗里跑。
有人跳進溪水中,趴在水裡裝死。
有人往兩側的亂石坡面上爬,爬了兩步便被射成了刺蝟。
接著是蔡州兵的後隊。
後隊的兵卒離秦彥暉太遠,聽不見他的號令。
在看不到主帥的情況下,這幫人沒有繼續拼命的理由。
他們丟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瘋跑。
谷尾堵著。
撞上了拒馬。
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人翻拒馬,被寧國軍的長槍紮成了篩子。
但有些人翻過去了。
蔡州兵雖然軍紀爛,但論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沒幾支軍隊比得上。
當年跟著孫儒從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馬追殺,練就了一身在絕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領。
有人踩著同袍的屍體翻過拒馬。
有人從溪澗的淺灘處匍匐著爬了出去。
還有人鑽進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腳並用地往山上竄,消失在密林深處。
秦彥暉沒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後面。
身旁聚攏了約莫三千蔡州老卒。
這三千人是他的親兵營和幾支最精銳的老底子。
秦彥暉的臉上濺了幾滴血。不知道是誰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個字。
他沒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圍,那兩個方向都堵死了。
他選了谷底溪澗的方向。
溪澗不深,水沒過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鵝卵石,走起來一腳深一腳淺的。
但溪澗兩側的坡地上矮樹叢密集,弩矢射過來被樹枝擋了大半。
三千人沿著溪澗往下游淌。
趟了約莫半里,溪澗轉了個彎,從鷂子口的側壁繞了出去。
他們從伏擊圈的邊緣溜了出來。
康博在坡頂看到了這一幕。
「追!」
他揮手下令。
「老陳,帶三千人順溪追下去!別讓秦彥暉跑了!」
左翼指揮使陳鑒領命而去。
三千寧國軍沿著溪澗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雲山南麓。
青牛峽。
秦彥暉從溪澗出來之後沒有繼續跑。
他帶著三千人拐進了一條側向的山谷。
這條山谷他認得。
十幾年前他跟著馬殷打邵州的時候走過一回。
谷口窄,兩側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強能展開百人。
天然的一夫當關之地。
秦彥暉將三千人收進了谷中。
然後回過身來。
他把橫刀從腰間拔了出來。
「列陣。」
沒有多餘的話。
蔡州兵聽到這兩個字,立刻散開,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橫陣。
前排刀盾,中排長槍,後排弓弩。
動作極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鑒帶著三千寧國軍沿著溪澗追了過來。
他追得急。
前方的腳印和血跡清晰可見。
斷折的灌叢、踩爛的苔蘚、散落在溪石上的斷矢和甲片,指向一條清晰的路徑。
陳鑒順著路徑追到了青牛峽的谷口。
他停下了腳步。
谷口太窄了。
兩側是陡峭的石壁。
中間只容得下四五人並肩通過。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縫。
裡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狀況。
陳鑒是講武堂出來的。
在講武堂里,教官們不知講過多少回「窮寇莫追」的道理。
可戰場上的熱血一衝,道理這種東西就跟輕煙似的,讓風一吹便散了。
「沖!」
他帶著前隊五百人壓了進去。
五百人剛過谷口,便悶頭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陣。
「鐺——!」
最前面的寧國軍步卒被蔡州兵的鐵盾連人帶槍撞了回來。
谷口太窄。
寧國軍的兵力優勢完全施展不開。五百人擠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後排的進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從盾縫裡探出來,朝著寧國軍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慘叫聲從谷口傳了出來。
陳鑒大罵一聲,拔刀衝上前線。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橫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鮮血淋漓。
雙方在這條不到兩丈寬的窄道里絞成了一團。
寧國軍人多,但施展不開。
蔡州兵人少,可占著谷口的地利。
雙方的傷亡幾乎一比一地往上漲。
陳鑒終於冷靜下來了。
他想起了講武堂里教官的話。
「窮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這種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頭咬你的時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兩側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著牙下了令。
「後隊變前隊!退出谷口!」
三千寧國軍魚貫從青牛峽谷口撤了出來。
谷口裡留下了近兩百具屍體。
其中寧國軍占了多數。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們沒有追出來。
秦彥暉靠在谷內的石壁上,橫刀擱在膝蓋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鎖子甲被砸出了一個凹陷,肋骨隱隱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親將低聲稟報。
秦彥暉點了點頭。
他抬頭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軍隨時可能趕到。
到那時候,這條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從石壁上撐起身子。
「趁他們還沒圍上來。走山路。回巴陵。」
殘兵收攏隊形,沒有人說話。
蔡州老卒們默默地跟在秦彥暉身後,沿著山谷深處的一條獵戶小徑,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鑽進了密林。
腳步聲漸漸遠去。
……
鷂子口。
戰場清掃完畢。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環顧。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從軍以來見過最慘烈的戰場之一。
谷底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蔡州兵的、民夫的,連騾馬都死了不少。
溪澗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淤著碎甲片和斷矢,緩緩往下游流去。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
陳鑒走了過來。左臂上纏著一圈染血的布條,臉色有些發灰。
他沒等康博開口,先抱拳請罪。
「稟將軍,末將追擊不利。在青牛峽被秦彥暉反咬一口,陣亡一百八十七人,傷二百餘。秦彥暉率約三千殘部自獵戶小徑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將冒進了。甘領軍法。」
康博盯著他看了三息。
「陣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陳鑒低下了頭。
講武堂教過的東西,上了戰場全忘了。
追窮寇追進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優勢當柴燒,去填一條只容四五人並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沒有罵他。
「這筆帳,回去之後自己跟節帥請罪。」
他的聲氣不咸不淡。
但陳鑒聽得出來,這份平淡比罵他十頓更沉。
「是。」
中軍錄事跑了過來,叉手稟報全部戰損。
「此役斬蔡州兵三千二百餘,民夫死傷千餘,合計四千三百餘。俘虜蔡州兵卒兩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餘。蔡州兵主將秦彥暉率約三千殘部自山谷側路逃脫。另有千餘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點。」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主戰場的數字。
「鷂子口主戰場,我軍陣亡三百一十二人,傷五百餘。多為右翼坡頂肉搏時所損。加上青牛峽追擊的折損,我軍合計陣亡約五百人,傷七百餘。」
康博聽完,微微頷首。
五百人的陣亡,換來蔡州兵大半被殲。
一萬蔡州兵,陣亡三千二,俘虜兩千二,跟著秦彥暉跑了三千,散逃千餘。
這筆帳算下來,秦彥暉帶出巴陵的一萬精銳,還能帶回去的不過三千殘兵。
足夠了。
北路軍的任務從來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釘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來去救潭州。
那就夠了。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傳令。打掃戰場。收治傷員。俘虜登冊。」
康博說完,彎腰從一具蔡州兵的屍體旁邊撿起了一面沾滿血泥的鐵盾。
盾面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標記。
他掂了掂。
沉得很。
這幫吃人的畜生,確實不好對付。
但也僅此而已了。
康博把鐵盾隨手扔在了地上。
鐵盾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低沉的鈍響。
風從大雲山的山脊上刮下來,捲起滿谷的血腥氣。
鷂子口的溪澗仍在流淌。
水色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