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
姚彥章率部抵達潭州。
一萬出頭的兵馬,加上隨軍的家眷輜重,隊伍從南門一直拖到城外五里。
走了七天的路,人困馬乏,灰頭土臉。不過隊列還算齊整,沒有散漫潰散之相。
城樓上站著幾個值守的寧國軍兵卒。
其中一個年輕軍校,趴在雉堞上往下看。
降卒的隊列從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走在前頭的還算齊整,甲冑雖舊但未解,橫刀掛在腰間,隊列頗有章法。
到了中段就散亂不整了,有拄著拐木的傷卒,有牽著韁繩牽著瘦馬的輜重卒。
再往後就是隨軍老弱了。
挑著擔籮的婦人,推著輜車的老叟,輜車上堆著破舊的行囊,還有用襁褓綁在背上的嬰孩。
一個老卒背上馱著一個更老的老卒,兩個人一步一挪,從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過去。
背上被馱的那個缺了一條腿,斷口處用濁布纏了好幾層,袴腿空蕩蕩地垂著。
寧國軍提前在城南軍坊騰出了一片隙地,供楚軍降卒紮營歇息。
糧草飲水也備好了,灶頭生著火,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滾著冒著白氣。
姚彥章策馬走在隊伍前列。
進城之前,他在南門外勒住坐騎。
抬頭望了一眼潭州的譙樓。
城樓上飄著寧國軍的大纛。
「寧國」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凝望良久。
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身旁的親隨,闊步走進了瓮城甬道。
城裡比他上次來的時候變動頗多。
最顯著之變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百姓已經開始走動了。
雖然還有些畏首畏尾的,但坊市的攤肆支了起來,有賣菜蔬的,有賣草鞋的,有賣陶釜陶碗的。
一個老婦人蹲在路邊,面前擺了一筐油糍,嘴裡吆喝著「新炸的油糍嘞——」。
煙火氣回來了。
姚彥章穿過正街,在節度使府門前站定。
門口站著兩排甲士,鎧甲鋥亮,橫刀在腰。
見了他來,一個都頭上前查驗了符傳,隨即側身讓路。
「姚將軍,節帥在堂上候著了。請。」
姚彥章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了進去。
節堂里不算寬敞。
正中一張公案,案後坐著一個年輕人。
劉靖。
跟陳虎描述的一樣,面容清俊,身形頎長。
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圓領袍,腰束革帶,沒有佩刀。案上攤著幾卷案卷和一幅輿圖,旁邊擱著一盞茶。
堂內還有幾個人。
一個中年人站在案側,手裡捧著一疊簿冊。
另有兩個武將分列左右。
姚彥章定了定神,上前三步,單膝跪地。
「罪將姚彥章,拜見節帥。」
「起來。」
劉靖的聲音不高。
「姚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
姚彥章站起身。
劉靖端詳了他一眼。
半截殘耳,面色黝黑,兩鬢霜白。
一雙眼睛沉穩內斂,看不出多少波瀾。
體格不算高大,但肩背厚實,腰杆挺得很直。
是個帶過兵、歷經沙場的人。
「坐。」
劉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張交椅。
「今晚為姚將軍接風。正事明日再談。先歇一歇。」
姚彥章沒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掃過堂中諸人,在某處停了一瞬。
馬賨不在。
堂上沒有楚國的舊人。
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之前在衡州收到的偽造密信里,附著馬賨的玉佩。
當時他判斷馬賨確已被俘。
如今到了潭州,宴席上卻不見馬賨的身影。
不讓他出來,只有一個解釋。
姚彥章把茶碗端穩了。
他沒追問。
「多謝節帥。」
他在交椅上坐了下來。
當晚,節度使府設宴。
規制不算太高。
沒有歌舞,沒有伶人,就是幾張方桌拼在一起,擺了十來道菜。
潭州剛經歷戰火,庖廚里能湊出的菜蔬肉食有限。
不過魚是湘水裡現撈的鱖魚,用薑絲蒸鱠,還冒著熱氣。
肉是今日新宰的豚,切成大塊燉得酥爛。
新收的稻米蒸了幾甑飯,粒粒飽滿,冒著一股清甜的谷香。
不算豐盛,但能看出不是敷衍。
酒是豫章運來的糙米酒,算不上什麼好酒,但敞開了喝。
席間的氣氛說不上熟稔,但也不冷淡。
劉靖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陳象,右手邊是莊三兒。
袁襲坐在末席,偶爾端起酒碗抿一口。
姚彥章被安排在劉靖對面。
他身旁坐著陳虎和何敬洙。
何敬洙渾身不自在。
這種場合對他來說太侷促了。
坐在曾經的敵人對面喝酒吃肉,怎麼想都有些荒謬。
他悶頭喝酒,筷子只是偶爾動一下,臉繃得緊緊的。
陳虎倒是灑脫。
他跟莊三兒隔桌碰了一碗酒,兩個粗人聊了幾句行軍路上的瑣事,很快就笑了起來。
劉靖舉杯,依次祝酒。
敬到姚彥章面前時,沒說什麼客套話。就說了一句:「辛苦了。」
跟馬殷當年拍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姚彥章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辣得灼喉。他咳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嘴。
「節帥客氣。」
劉靖端著碗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了何敬洙面前。
何敬洙愣了一下。
他沒料到劉靖會親自走過來敬他。
他霍然站起身,腰杆挺得筆直,下頜繃得死緊,但沒有失禮。
「何虞候辛苦。」
劉靖的語氣跟敬姚彥章時一模一樣。不多一分熱切,不少一分客氣。
何敬洙端碗的手緊了緊。
「不敢。」
兩人碰了碗。
就這兩個字,就這一碗酒。
但姚彥章在旁邊看得清楚。
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記住了。
整頓酒宴,劉靖始終沒有提起封賞之事。
既沒有許官,也沒有賜金。
甚至連一句「日後當重用」之類的虛言也沒有說過。
只是吃飯喝酒,聊幾句無關緊要的寒暄。
天氣如何,路上好不好走,軍中有沒有傷病,糧草夠不夠吃。
全是切切實實的瑣事。
但劉靖說了一句話,讓姚彥章記住了。
那是在酒過三巡之後。莊三兒帶有醉意,嗓門越來越大,聊到了巴陵的戰事。他拍著桌子說:「等打下巴陵,弟兄們好好歇幾天!」
劉靖端著酒碗,淡淡說了一句:「打不下巴陵,誰也別想歇。打下了巴陵,該賞的一個不少。」
就這一句。
姚彥章聽進去了。
劉靖傳話說「率兵北上」,而非「隻身赴潭州」。
這分量,姚彥章掂得出來。
意味著他的部曲暫且不拆不散,一萬餘人仍歸他統帶。
姚彥章表面上領了情,心裡頭卻把這件事翻過來盤算了半晌。
讓他繼續帶兵?
他的家眷已經在衡州了。
衡州的糧倉、城防、治地,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兒手裡。
他手裡這一萬多人,離了衡州的糧倉就是無根之木。
吃什麼、喝什麼,全靠陳象和節帥的軍需調撥。
兵看似還是他的。
可糧不是,地不是,退路也不是。
劉靖讓他繼續帶兵,不是信任。
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
姚彥章想明白了這層,心裡反而踏實了幾分。
一個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不會幹出殺降的昏招。
他要的是姚彥章替他賣命打巴陵,不是要姚彥章的腦袋。
那就打吧。
功名馬上取。
酒宴散後,夜已經深了。
姚彥章帶著微醺的酒意走出節度使府,沿著街道往城南軍坊走去。
陳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後。
再後面,還有周述和莊緒。
走了一段路。
何敬洙忍不住開口了。
「使君,今晚這席面——」
「嗯?」
「劉靖一不封官,二不賜賞。咱們舉州歸降,帶了一萬多弟兄過來,他就請吃了頓飯?」
何敬洙壓著嗓子,帶著一股悶氣。
「連個說法都沒有。」
陳虎聞言回了一句:「何虞候,你指望什麼說法?咱們是降將,又不是戰將。沒功勞在手,憑什麼讓人家又封官又賜金?」
「怎麼沒功勞?」
何敬洙脖子一梗。
「衡州五縣,上萬兵馬,一紙降書就送上門了。這不叫功勞?」
陳虎搖頭。
「這叫識時務。不叫功勞。」
何敬洙愣了一下。
周述在後面輕聲接了一句:「陳副將說得在理。歸降是歸降,功勞是功勞。二者不是一回事。」
「若劉靖今夜當著眾人的面,許使君高官厚祿、金帛綢緞——」
他停了一下。
「說實在的,那我反而心裡發虛。」
何敬洙的下頜緊了緊:「此話何意?」
「意思是——」
莊緒在旁邊插了句嘴。
「一個素未謀面的降將,剛來就給高官厚祿?不是蠢就是奸。」
「蠢人做不到劉靖今天這個位子,那就只能是奸。奸人給的好處,背後一定藏著要你命的刀子。」
何敬洙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莊緒又說了一句:「可劉靖今晚什麼都沒給。不許官,不賜金,就是吃飯喝酒敘閒話。」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著急。不著急的人,才是真正有底氣的人。他根本不怕你跑了,也不怕你反了。他知道你沒有別的路可走。所以他不需要用好處來籠絡你。」
「他只需要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自己去掙功勞。」
姚彥章一直沒開口。
走到軍坊轅門外的時候,他站定了,面對眾人。
「莊緒說得不錯。」
他的語氣很平。
「劉靖今晚的行事,比那些笑面虎要強得多。那些人嘴上說重用、心裡盤算著怎麼卸磨殺驢的主公,我這輩子見得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
「劉靖不一樣。他不哄你,也不騙你。他把話撂在那兒——功名馬上取。能打出來的,他認。打不出來的,怨不得別人。」
他望著營中星星點點的火把,聲音放低了半分。
「說白了,接下來打巴陵,就是咱們的投名狀。」
「打得好,一切都有。打不好——」
他沒有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敬洙沉默了很久。
「那……使君心裡踏實麼?」
姚彥章笑了一下。
這笑容很淡,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寫降書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踏實。」
他說了這兩個字。
「反倒比在衡州時踏實。」
眾人不語。
姚彥章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城樓的角檐上方,銀白色的光灑了滿地。
「走吧。回營歇著。明日起,該操練就操練,該整編就整編。等節帥一聲令下,咱們就出發。」
他大步走進了轅門。
身後的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何敬洙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同一時刻。
節度使府後堂。
酒宴散了之後,劉靖換了一身輕便的葛衫,坐在後堂的廊下喝醒酒茶。
夜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一股特有的草木氣息。
廊柱上掛著一盞銅燈,燈焰被風吹得搖曳不定。
陳象坐在他左手邊的石凳上,捧著一碗濃茶,慢慢地啜。
莊三兒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一副吃飽喝足的滿足模樣。
袁襲坐在陰影里,手裡轉著一枚銅錢。
幾個人安安靜靜地喝了一陣茶。
莊三兒先開了口。
「節帥,今晚席間,我冷眼瞧著那個姚彥章。這人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您一不封官二不賜賞,他面上竟沒有半分不快。」
「你要是他,你也不會不快。」
劉靖端起茶盞吹了吹。
「他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說什麼都是虛的,做出來才是實的。」
莊三兒「嗯」了一聲,接著話鋒一轉。
「對了,姚彥章到了之後,補了不少張佶的底細。」
「嫡系精銳的虛實、四州各處將校的親疏遠近、南邊幾州的糧產兵源……」
「這個張佶,四州之地,自立稱王。節帥打算怎麼辦?」
劉靖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移向陳象。
「陳先生,你到潭州也有幾日了。對張佶這樁事,你怎麼看?」
陳象剛到潭州城沒幾天,滿腦子都是田冊戶籍和夏收的瑣事。
忽然被這麼一問,他放下茶盞,沉思了片刻。
「張佶此人,下官未曾打過交道。但從姚彥章口中聽來的那些事情推斷——」
他斟酌著措辭。
「此人有野心,卻無雄心。」
莊三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什麼分別?」
陳象看了他一眼,耐著性子解釋道:「野心者,只想守住手裡的東西。雄心者,想要吞下別人的東西。」
「張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說明他的志向就到這裡了。他不會主動來打咱們,也不會去打劉隱。他只想關起門來做他的土皇帝。」
「此人隱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這一朝翻身。可見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絕不會冒險出擊。」
劉靖微微點頭。
「那你說,該怎麼處置他?」
「下官以為,張佶可以緩一緩。」
「哦?」
「郴州、永州、道州、連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論戶口,四州加起來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論產出,多是山地薄田,種不了多少糧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雞肋也。」
「四州窮荒險僻,他要養兵馬,光軍糧一項每年少說要幾萬石。就那幾州的產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養不起。」
莊三兒急了:「那就不管了?由著他在那邊割據稱雄?」
「管,但不是現在管。」
陳象不緊不慢地說。
「讓他俯首稱臣,歲歲朝貢,年年納稅。節帥給他一個虛名,他給節帥一個實利。如此一來,不費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
袁襲在旁邊開口了:「郴、連、道幾州多山,大軍難行,糧草輜重負擔極大。」
「即便硬打,也至少需半年。眼下巴陵未平,雷彥恭在朗州虎視眈眈,實在騰不出手來。」
陳象接過話頭:「正是此理。與其分兵去啃一根雞肋骨頭,不如先取雷彥恭的朗州、澧州。那才是膏腴之地。」
「節帥拿下岳州之後,理當先取朗州,徹底掃平洞庭以南。至於張佶——」
他頓了頓。
「張佶既要供養兵馬,又要維持四州的運轉,賦稅必然奇重。」
「屆時邸報多刊載些檄文,把節帥治下減稅分田的好處傳過去。那幾州的百姓非聾即瞽,翻過一座山,就能分到田畝、少交一半賦稅……」
「用不了兩三年,張佶治下人心離散,叛亂不斷,便可不攻自破。」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
「待節帥大軍到時,只怕四州百姓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靖端著茶盞,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此乃老成謀國之言。」
莊三兒聽了半天,還是覺得窩火。
「那姓張的就這麼縱容他了?」
陳象面色不變,撫了一下須,慢悠悠地說道:「莊將軍,這不叫縱容他。這叫蓄豕過年。養肥再宰,方有膏脂。」
莊三兒一愣,隨即咧嘴感嘆了一句。
「著哇,論陰險,還得是你們讀書人!」
此話一出,袁襲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陳象面上倒是不動聲色,但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
好在他與莊三兒打交道不是頭一回了,知道這粗人說話向來口無遮攔,並無惡意。也就沒有計較。
劉靖瞪了莊三兒一眼:「管好你的嘴。」
莊三兒嘿嘿一笑,縮了縮脖子。
劉靖把茶盞擱回石几上,靠在廊柱上望著院子裡的月光。
「就這麼定。張佶的事,緩一緩。先收拾巴陵和朗州。」
他閉上眼,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整盤棋。
「去歇著吧。都累了。」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陳象走到院門口時,劉靖忽然叫了他一聲。
「陳先生。」
「節帥。」
「夏稅之事,不能有失。」
陳象站住了。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劉靖。
「節帥放心。下官拿項上人頭擔保。」
劉靖擺了擺手。
「你的人頭我不要。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頓飽飯。」
陳象垂下眼帘,片刻之後抬起頭來。
「下官明白。」
他邁步出了院門。
……
七月下旬。
潭州進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兩岸的平原上,金黃色的稻浪一望無際。
風從南邊吹過來,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互相碰撞,發出「沙沙沙」的細響。
天還沒亮,周老漢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劉家村的佃客。
說是佃客,其實連正經佃客都算不上。
他種的那三畝薄田,名義上是劉家大戶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種雜稅,落到自己碗裡的糧食,勉強夠一家四口吃到來年開春。
遇上歲成不好的時候,就得去舉債。舉了債就背上印子錢。
利滾利,永遠還不清。
今年的歲成不錯。
入夏以來雨水調勻,稻子長得壯實,可周老漢高興不起來。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馬亂,城裡城外到處是軍漢。
先是楚軍,後來變成寧國軍。
他也搞不清楚誰打誰。
反正田舍漢遇上打仗,就是一個字:躲。
帶著渾家和兩個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來一看,屋子還在,地里的稻子也還在。
謝天謝地。
今天是動鐮的日子。
周老漢扛著一把半新的鐮刀,趿著草鞋,踩著田埂走到自家那三畝地前。
天邊剛泛白。
薄霧從水田裡升起來,濕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彎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顆粒飽滿,捏在手裡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鐮刀往稻稈根部一搭,手腕一轉,「嚓」的一聲,一叢稻子便齊刷刷地倒了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隔壁田的趙老漢。
趙老漢比他大幾歲,種了一輩子地,駝了背,頭髮花白。
挑著兩隻空籮筐走過來,沖他打了個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趙老漢放下籮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莖叼在嘴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
「等啥子?」
「衙門裡頭的人,要來。」
趙老漢的聲音壓低了些。
「聽說新來的使君,要親自下來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個……寧國軍派來的新刺史咯。姓陳。」
周老漢聽說過這個人。
前陣子城裡的榜文上寫了,新刺史到任,廢除了楚王時候的二十餘種苛捐,只留兩稅法。
「兩稅法」三個字,周老漢是不太懂的。
他不識字,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時候,他三畝地打出來的糧食,除了給劉家大戶交租之外,還要交關市稅、茶稅、通行稅、差遣銀、營田銀……
林林總總,一年下來,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夠四口人吃到來年三月。後頭的兩個月,就得吃野菜啃樹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說,只留兩稅法。
夏稅交糧,秋稅交錢,此外一文不增。
當然,劉家大戶的租子還是要交的。
新主減的是官家的稅,地主的租暫時沒人動。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餘種苛捐,到手的糧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來。
周老漢半信半疑。
哪個當官的不是嘴上說得好聽?
等收糧的時候該怎麼刮還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萬一是真的呢?
「來了來了。」
趙老漢忽然戳了戳他的後背。
周老漢抬頭望去。
遠處的田埂上,走過來一隊人。
打頭的是幾個穿著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間挎著刀,手裡提著木櫝。
後頭跟著兩個穿青色長衫的書佐,抱著簿冊。
再後頭,是一個穿石青色圓領袍、戴幞頭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著頭看路,走到一半還彎腰撿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裡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漢壓低聲音問。
「八成就是咯。」
趙老漢把嘴裡的草莖吐了,拍拍屁股站起來。
隊伍停在了穀場旁邊。
幾個衙役開始支起公案,打開木櫝。
木櫝里擺著一排銅升銅斗。
周老漢認得那種斗。
跟以前楚王時候用的不一樣。
以前征糧的胥吏帶來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著中規中矩,底下卻偷偷加了一層鐵片,多吃了百姓兩三升糧也看不出來。
老百姓管那種手段叫「提斗」。
胥吏們收糧的時候,故意把斗提高,讓糧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這些銅斗不太一樣。
每隻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漢認不全,但認出了幾個:「官頒」「潭州」「升」「斗」。
銅斗的口沿是平的,沒有可以堆尖的餘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沒有加鐵片的痕跡。
一個書佐走到田埂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各戶聽好了!今日徵收夏稅!按兩稅法舊制,每畝征糧兩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頒銅斗!不許私鬥,不許提斗,不許淋尖!誰家覺得斗有問題的,當場可以拿過來看!」
田埂上陸陸續續聚了二三十個農人。
征糧開始了。
各家各戶挑著糧食排隊。
胥吏們用銅斗量糧,量一斗記一筆,旁邊有個識字的老儒盯著看,口中報數,另一人在簿冊上記錄。
周老漢排在隊伍中間。
他前面隔了兩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個的時候,是個寡婦。
約莫而立之年的模樣,面色蠟黃,身旁帶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
一個男童一個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蹲在地上拿手指頭摳泥巴玩。
寡婦挑了一擔穀子過來。
胥吏用銅斗量完,報了個數:「牛家村趙氏。兩畝。應繳夏稅四斗。」
四斗糧被舀進征糧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糧食推回給她:「收訖。餘糧挑回去。」
寡婦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就……就交這些?真的不收別的了?」
胥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走走走,後頭還排著隊呢。」
寡婦彎腰挑起剩下的糧食,兩個孩子拽著她的衣角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那排銅斗。
眼眶紅了一圈。
她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
周老漢在後面看著這一幕,手心裡的汗把鐮刀把都浸濕了。
輪到他了。
他挑了兩擔穀子過去,心裡忐忑得厲害。
一個胥吏接過他的糧食,用銅斗量了起來。
量完了。
「劉家村周老漢。三畝。應繳夏稅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糧舀進了征糧的大筐里。
「收訖。你拿的糧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漢愣在原地。
就這樣?
關市稅呢?茶稅呢?差遣銀呢?
那二十幾種名目里林林總總的呢?
怎麼就……六斗?
他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
旁邊的趙老漢推了他一把:「愣什麼?走啊。」
周老漢回過神來,彎腰挑起剩下的糧食,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銅斗還擱在公案上。
日頭照上去,銅光鋥亮。
他走出去好遠,才慢慢回過味來。
到手的糧食,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
租子還得照交給劉家大戶,可光是省了那二十餘種苛捐,就已經天差地別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擔擱在肩上,日頭照在後腦勺上曬得發燙。
風從稻田裡吹過來,帶著新谷的香氣。
周老漢吸了一口氣。
那股谷香鑽進鼻子裡,又暖又踏實。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難過,是說不出來的那種感覺。
就像是背了一輩子的石頭,忽然有人幫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鬆了,可身子還不習慣,一時間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他低下頭,把扁擔握緊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糧進行了三天。
陳象每天都帶著人在各個鄉里之間轉。
第三天午後,生了變故。
湘潭縣的一個叫王莊的地方,有個征糧的胥吏被百姓當場揪住了。
事情是這樣的。
那胥吏是楚國舊吏,新朝到了之後被暫且留用。
此人從前就是做這行的,手法老練,諳熟此道。
征糧的時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換了一隻斗。
換上去的斗看著跟官頒銅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將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戶百姓,每戶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糧在這年月能賣好幾貫錢。
本來他做得頗為隱蔽,手腳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個執拗的老農。
那曹叟種了四十年地,對斗斛的大小比對自己幾根手指頭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順眼,從自己挑來的谷擔里舀了一升米出來,先倒進旁邊案上那隻沒被換掉的官斗里。
米麵齊平,剛好一升。
然後他把米倒出來,扣進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樣一升米,在這隻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來,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兩隻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騰地站起來,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領。
幾個農人圍過來,當即群情激憤鼓譟起來。
「不對頭!這斗不對頭!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著嗓子嚷。
「賊崽子!又換斗!」
旁邊一個黑臉漢子跺著腳罵。
「作甚鬼把戲!換了使君還是這樣搞!」
眾口雜沓全是湘地鄉音,語速飛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綿長。
陳象站在不遠處,側耳傾聽良久。
這些人說的話他只能聽懂五六分。
「斗」字聽懂了,「賊」字聽懂了,中間夾的那些俚語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邊的鄉談有點像,又不太一樣,像是隔著一層紗,聽得見聲,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戶曹舊吏趕忙湊過來,壓低聲音譯解道:「他們說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還罵那收糧的是賊,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轍。」
陳象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時候人群里擠出來一個黑瘦的中年農人。
這人明顯不太情願,是被旁邊幾個人推搡出來的。
被推到了前頭,只好勉為其難開口。
他說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話里夾著三四個湘地俚語,說到急處就整句變作了鄉音。
「使……使君,那個收糧的胥吏……那個人,他換了斗。曹叟摸出來了的。大伙兒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個……」
他語塞了一下,回頭沖身後的人群呼喝一聲。
人群里有人用鄉音回了一嗓子。
那農人轉回頭來,支吾半晌,憋出四個字:「……主持公道。」
說完之後他自己的臉都漲紅了,往後退了兩步,縮回了人群里。
陳象臉色鐵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寧國軍巡檢使了個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檢當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當天傍晚,陳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將胥吏提到正衙。
約莫而立之年,白白淨淨,口齒倒極伶俐。
一進來就跪在地上磕頭,嘴裡求饒的話如倒豆般連綿不絕。
「使君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願意把多收的糧食全數退還——」
陳象坐在案後,面無表情地聽了一陣子。
等那人說得氣喘吁吁了,他才開口。
「王莊一共多少戶?」
「回……回使君,一百一十三戶。」
「你換斗收了幾天?」
「兩……兩天。」
「多收了多少?」
胥吏支吾了半天,嗓音越來越小。
「約莫……約莫七石。」
陳象聽完,向後微傾,凝視胥吏看了好一會兒。
「你以前在馬殷麾下做了幾年征糧的差事?」
胥吏的臉又白了一分。
「八……八年。」
「八年。」
陳象的聲音毫無波瀾。
「八年征糧,換了多少回斗,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糧食——你自己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胥吏的額頭磕在了青石磚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七石是今天人贓並獲的。」
陳象從椅子上微微探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那團抖如篩糠的囚徒。
「那八年裡頭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說,我也懶得查。」
他頓了一下。
「但有一筆帳,你替我核計核計。一千石糧食,按潭州的糧價,折錢六七十貫。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個人,吃掉了十戶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資。」
陳象點了點頭。
「帶下去。」
「使君!使君饒命啊!小人只是一時……」
兩個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陳象轉頭望向身旁的戶曹官員。
「你去王莊,把多收的糧食分毫不差地退還百姓。當著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陳象的聲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時,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門外。當眾斬首。」
戶曹官員一驚。
「使君,此人不過是……不過是個貪了幾石糧食的小吏。按律當笞杖流放,似乎不至於——」
「舊律是太平時候的規矩。」
陳象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眼下是什麼時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觀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後千刀萬刀都砍不動。」
戶曹官員低下了頭。
陳象站起身來。
「節帥用兩稅法廢除苛捐雜稅,是要讓百姓知道,換了新主之後,日子是不一樣的。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個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會怎麼想?會想……換了新主,還不是照樣盤剝?新榜文上說的那些好話,全是虛言。陽奉陰違。」
「這個念頭一旦在百姓心裡頭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報都拔不掉。」
他望著戶曹官員的眼睛。
「所以這顆腦袋,必須掛在城門上。不是為了懲一個貪了七石糧的小吏。是為了讓潭州全城軍民看清楚!」
「規矩,就是規矩。」
次日辰時。
潭州南門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綁地押到了刑場。
圍觀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號人。
有的是路過的,有的是聽到風聲專門來看的。
一個戶曹書佐站在刑場邊上,高聲把罪狀念了一遍。
罪狀寥寥數語:征糧時以私鬥代官斗,多收百姓糧食七石。
違背刺史府禁令,罪當斬。
念完之後,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癱在地上,抖如篩糠。
嘴裡還在嚷著「饒命」二字,聲音已經變了聲腔,嘶啞得不成樣子。
刀落。
人頭滾在了黃土地上。
鮮血在烈日下冒著熱氣。
百姓們噤若寒蟬地看著。沒有人叫好,也沒有人出聲。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陳象從刑場邊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幾個沒走的百姓還蹲在城牆根底下嘀咕。說的全是鄉談。
陳象凝神聽了幾句,語速太快,大半沒聽懂。
但語氣裡頭不像是罵,倒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朝身旁的戶曹舊吏遞了個眼色。
舊吏會意,側耳聽了聽,小聲譯解道:「他們說……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時候,也說過不許提斗,可從來沒真砍過人。」
陳象沒接話,繼續往前走了。
人頭被掛在了南城門的瓮城甬道上方。
下面釘了一塊木櫝,上頭寫著幾行字。
「私鬥提斗者,斬。」
從那天起,整個潭州境內的征糧胥吏,再沒有一個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腳。
銅斗量出來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稅之後,百姓到手的糧食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
不是抱怨。
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說:「新來的使君,比楚王那個還強些。」
有人說:「莫高興太早,說不定秋天又變了。」
也有人說:「管他變不變。今年多打了這多糧,夠屋裡恰飯恰到過年了。先顧眼前吧。」
周老漢沒有參與這些議論。
他挑著糧食回了家,把多出來的幾石穀子倒進了糧倉里。
糧倉是黃泥壘的,底下墊了木板和稻草,以前從來沒裝滿過。
今年滿了。
他蹲在糧倉旁邊看了好一陣子。
渾家從廚下探出頭來,問他發什麼愣。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跟渾家說了一句話。
「把那件舊短褐莫丟了,拿去集上換兩尺布。給崽做件新衣裳過冬。」
渾家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這種閒錢?
舊短褐補了又補,穿到爛成布條才捨得丟。
「要得。」
她應了一聲。
周老漢扛著鐮刀出了門。
地里還有一畝稻子沒割完呢。
日頭正好。
趁天沒黑,趕緊幹完。
……
七月下旬。
湖南進入了一段短暫的平靜。
潭州城裡,陳象和他的六曹官吏們忙得旰食宵衣。
理田冊、清戶籍、征夏稅、修路橋、疏通水渠。每天天不亮就鑽進刺史府,天黑透了才出來。
有時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案牘堆成小山,燈油燒了一桶又一桶。
劉靖則把精力放在了軍務上。
巴陵之戰在即,他每天與莊三兒、袁襲、姚彥章等人圍著輿圖推演戰局。
岳州方面的最新軍情不斷匯入。
許德勛、李瓊、秦彥暉等楚軍宿將龜縮在巴陵城中,擁立馬希振為主,加固城防,但糧草日蹙,軍心不穩。
高郁夾在幾個驕兵悍將中間苦撐大局,據細作回報,此人的日子並不好過。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是狂風驟雨前的寧靜。
城外的田野里,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
新谷的香氣瀰漫在湘水兩岸。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熱鬧了起來。
街頭巷尾有人低聲議論那顆掛在南門上的人頭,渡口上有人等著南下的米船。
軍坊里的磨刀聲從早響到晚,將士們擦著甲片,等那一聲「出征」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