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前殿已被叛軍擊破了!控鶴軍從承天門與則天門同時湧入,宿衛已然抵擋不住!」
「後苑北門呢?」
「北門方向暫無異狀,然不知是否已被封鎖!」
「走!」
朱溫揮袖。
三百宿衛須臾結陣,將肩輿護於中軍。
隊列前後左右各列一排甲士,長槊向外,橫刀出鞘,強弩上弦。
肩輿被內侍抬起,一行人沿著寢殿後的夾道,快步朝北門方向退避。
馮延從後面追了上來。
「陛下!博王妃的犢車尚未出得宮禁,奴婢已遣人去追了。」
「令她登輿。」
馮延領命,撥出兩名小內侍疾奔去迎王氏。
不多時,王氏被人攙扶著從一條側道上奔了過來。
她的墮馬髻散亂半邊,面上儘是驚惶之色。
適才她的犢車剛駛到宮門附近,就被湧入的叛軍堵了回來。
御者駭得棄車奔逃,她與婢女自側門逃出。
王氏被扶上了第二乘肩輿。
她嬌軀戰慄,懷中緊緊摟著那方用黃綢裹著的傳國玉璽。
「陛下……出了何變故?」
「郢王謀逆。」
朱溫的答語簡短而森寒。
王氏的雙唇翕動數下,半個字也吐不出。
一行人急速穿過後苑的花園和甬道。
宮牆之內四處皆是雜亂之音。
遠處的喊殺聲越來越密,其間夾雜著哀嚎與兵戈交擊的鏗鏘之音。
有宮人從各個方向四散奔逃,尖叫著,哭喊著,像一群受驚的羊。
幾名宿衛在前面開路,遇到慌不擇路阻道的宮娥便厲聲叱喝驅散。
北門到了。
朱溫從肩輿上抬起身,抬眼望去。
北門是一座三間四柱之制,門闕高聳,足可容車駕並行。
朱扉半開半掩,門洞裡透著外面夜色中隱約的火光。
門前站著一彪軍馬。
約莫七八百人。
鐵甲,長矛,弓弩。行伍森嚴,橫刀出鞘,堵在門洞前面,宛如一道鐵壁。
為首一人,擐甲披袍,負手而立。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面龐上。面色冷肅,神情自若。
韓勍。
馮延的雙足如生根般釘住。
他一眼便察出端倪。
朱溫方才下詔命韓勍率兵入宮討逆。
詔書發出去不過一炷香的光陰。
韓勍從軍營接到詔書、集結兵力、趕赴北門,至快亦需小半個時辰。
此刻他卻已經帶著七八百人,整整齊齊地列於北門之外。
他早已陳兵於此。
他絕非奉詔討逆。
他是來封鎖宮禁的。
朱溫的面色陰沉如水。
一路顛簸讓他目眩神迷,半躺在肩輿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神智卻比平生任何時候皆要清明。
他看見了韓勍。
他看見了韓勍身後那些列陣以待的甲士。
他看見了韓勍面上那抹不驕不躁的從容。
頓時洞若觀火。
王氏看見韓勍,臉上浮出一抹絕處逢生的喜色。
「陛下!韓將軍帶兵來了!吾等有救矣!」
朱溫未曾理會。
他奮力自肩輿上強撐起身。
「扶朕起來。」
馮延趕緊上前,和另一名內侍一左一右架住朱溫的雙臂,將他攙扶起身。
朱溫站在北門前的空地上,目光死死鎖住韓勍。
二人相隔三十步遙遙對視。
宿衛們已經止住步伐。
領頭的宿衛統領下意識察覺出兇險,右手已撫上刀柄。
韓勍徐步上前,走到距朱溫約十步遠的地方,頓足。
他拱手作揖。
「陛下。」
不卑不亢,甚至透著幾分恭謹。
「微臣恭候多時。」
恭候多時。
不是「臣奉詔前來」,不是「臣前來勤王」。
朱溫讓馮延鬆開手。
老內侍不敢,他便用力掙脫了馮延的攙扶,自己一個人站在那裡。
寢衣隨風獵獵,露出裡面乾癟的胸骨。
他的雙腿在發抖,整個人像是隨時將傾的朽木。
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
「韓勍。」
他開口了,語聲低沉,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儀。
「朕待你不薄。」
五個字。
每一個字皆重若千鈞。
韓勍眼帘微垂。
默然半晌。
他抬起頭,迎上了朱溫的目光。
「陛下確實待臣不薄。」
「臣自建昌軍追隨陛下,陛下賜臣田莊、金帛、官爵,恩重如山。」
「然則。」
他頓了一下。
「臣不願重蹈朱珍與氏叔琮之覆轍。」
朱珍,宣武軍悍將,隨朱溫起兵之元勛,戰功卓著。
後因威震人主,被朱溫猜忌,尋個由頭便梟首示眾。
氏叔琮,南征北討之悍將,弒殺唐昭宗之利刃。
大事既成,朱溫為求自保名節,把氏叔琮和朱友恭一起推至市曹斬首,對外宣稱「此二人矯詔弒君」。
這兩個名字,是大梁武將心頭最痛之隱刺。
朱溫的面色驟變。
他領會了韓勍的意思。
韓勍不是貪得無厭,不是嫌賜物菲薄,不是對他朱溫有什麼私怨。
韓勍是怕死。
他怕自己像朱珍和氏叔琮一樣,功勞越大,死期愈近。
兔死狗烹,殺訖便推諉。
朱溫行此等事太過熟稔,熟稔到手底下的將領們股戰而栗。
柏鄉一敗,韓勍身為左翼主將,雖然不是兵敗之首禍,但也難辭其咎。
朱溫沒有追究他,但韓勍心裡清楚,此帳遲早需清算。
今日不究,明日必究。
在世不究,崩殂後新君亦必清算。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朱溫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想說「你想多了」。
他想說「朕從未有過鳥盡弓藏之心」。
他想說「只要你忠心耿耿,朕絕不會虧待你」。
但他沒有說。
因為那些話就算說出來,韓勍也不會信。
說到底,朱珍的人頭是他砍的,氏叔琮的命是他奪的。
他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乾淨,這筆帳天下人都替他記著。
「好。好。好。」
朱溫連道三個「好」字。
語聲拔高數分。
雖然依舊沙啞,但其中裹挾的怒意與殺氣令人心中一凜。
他抬起手,一根枯瘦的食指指向韓勍,又指向韓勍身後那七八百名士卒。
朱溫枯瘦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尖掠過火光下那一張張緊繃的面龐。
他深陷的眼窩裡,陡然迸射出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凶光。
「爾等。」
前排的甲士被這目光一掃,竟不由自主地避開視線,握著長槊的手心已然滲出冷汗。
「朕最後賜爾等一條生路。」
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此刻棄刃退去,朕赦爾等無死。」
他頓了一息,胸膛劇烈起伏,
吐出的字句卻擲地有聲,字字泣血。
「敢上前一步者!」
「夷三族!」
一片死寂。
七八百名士卒靜靜地站在那裡。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火把在夜風中劈啪作響,映著一張張沉默的面孔。
他們非是不願退避。
乃是不敢退避。
韓勍就站在他們前面。
他們的身家性命、妻兒老小盡操於韓勍之手。
背棄韓勍投效一個行將就木的帝王?
無人會行此等蠢事。
沉默就是答案。
朱溫洞悉了。
他垂下了手。
韓勍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嘲弄,甚至還有幾分真誠的感慨。
「陛下,殿外風寒,善保龍體,臣這就送陛下還宮。」
送陛下還宮。
回到那座即將被叛軍攻占的皇宮裡去。
「沖陣!」
朱溫發出一聲厲喝。
這一聲喝用盡了他胸腔里最後的氣力。
喝完之後他整個人往前一撲,被馮延攙住才沒有跌扑於地。
但這聲喝傳到了三百宿衛的耳中。
「殺!」
宿衛統領拔刀出鞘,一聲令下,三百宿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朝韓勍的兵陣撲了過去。
宿衛不愧是精銳中的精銳。
頭十個呼吸的工夫,他們便撕開了韓勍前陣的第一道防線。
兩名宿衛以命換命,各自劈翻了三四名擋路的士卒,硬生生鑿出了一個口子。
後續的人緊緊跟上,在那個口子上拼命擴大突破面。
鐵甲碰撞,兵刃交擊。
鮮血濺在北門前的青石板上,被火把的光映得殷紅如漆。
韓勍的士卒雖多,但論單兵戰力遠不及宿衛。
一個宿衛頂上三四個普通士卒綽綽有餘。
可韓勍不慌。
他只是退了兩步,讓開前面的廝殺區域,下了一道命令。
「弓弩手。」
兩翼的弓弩手齊齊舉弩。
咔嚓聲連成一片。
百餘支弩矢從兩個方向同時射出,像兩道鐵幕交叉覆蓋在宿衛的陣列上。
距離太近,弩矢的穿透力極強,當場便有十幾人中矢倒地。
未及重整陣勢,第二輪弩矢又到了。
第三輪。
三輪弩矢下來,宿衛的前陣已經被削去了三四十人。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石板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
宿衛統領的眼睛紅了。
他知道強沖硬打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他調整了方向,試圖從韓勍陣列的右翼薄弱處撕開一條生路。
但韓勍的布陣滴水不漏。
右翼看似薄弱,實則後面藏著兩排長矛手。
宿衛衝上去之後被長矛陣頂住,進退不得。
就在這膠著之際,遠處的甬道中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朱友珪來了。
他帶著控鶴軍,從寢殿方向一路殺過來,終於趕到了北門。
朱友珪此番帶來的約有兩千人,加上韓勍的七八百人,合計近三千之眾。
宿衛腹背受敵。
朱友珪的控鶴軍從宿衛背後壓了上來。
宿衛不得不分出一半人手轉身迎戰,陣勢頓時散亂。
戰鬥的結局從這一刻起便已註定。
三百宿衛,能以一當十,但再能打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面對三千人的前後夾擊,兵力懸殊太大了。
一炷香的工夫。
宿衛從三百人打到兩百人,又從兩百人打到一百人。
每一個倒下的宿衛身邊都圍著五六具敵軍的屍體。
他們用性命詮釋了什麼叫精銳。
但他們終究寡不敵眾。
最後三十七名宿衛圍成一圈,將肩輿護在當中。
他們的甲上全是箭矢。
有的插了三支,有的插了五支,最多的一個身上扎了八支,像一隻蜷著刺的刺蝟。
血從甲縫裡往外滲,順著腿流到腳面上,靴底踩在血泊里,每動一步都發出黏膩的聲響。
沒有人求饒。
沒有人逃跑。
朱溫靠在肩輿上,看著這三十七個人。
他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
三百宿衛,他一個名字都沒記過。
他只知道這些人每個月領八貫餉錢,逢年過節多發兩匹絹。
他給了他們銀子,他們替他去死。
就這麼簡單。
控鶴軍圍了上來。
殺完最後一個宿衛用了大約一炷香。
那個宿衛左臂已經斷了,只剩一隻右手握著刀。
他靠著肩輿的輪子,用一隻手擋了七刀。
第八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的刀還沒鬆開。
周圍安靜下來了。
北門前的空地上橫著幾百具屍體。
火把照著這些屍體,影子拖得老長,像一地亂麻。
風從洞開的宮門灌進來,嗚嗚地響。
朱友珪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鎧甲上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有。
他走到肩輿前面,停下來。
父子對視。
「父皇。」
聲音不大,但在廝殺聲歇止後的死寂里,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奸佞作祟,兒臣前來救駕!」
肩輿上的朱溫靠在軟墊里,已經被顛簸得幾近力竭。
嘴角掛著一縷敗血,但那雙濁目依然睜著。
他看著朱友珪。
從上到下,從頭到腳。
「朕倒是小瞧了你這孽畜。」
語聲極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墜於秋水。
畜生。
這兩個字落進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頰微微抽搐。
冷笑頓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猙獰的、近乎瘋狂的戾氣。
「畜生?」
嗓音尖銳起來。
「畜生這兩個字,孤當不起。」
他一步步走近。
殘存宿衛的屍體還橫屍於地,他踩了上去,靴底在血泊中微微一滑,但他沒有停。
「倒是父皇,強納子婦,逆亂人倫,普天之下哪有生父做得出這種事?」
「說到畜生,父皇你尤甚於孤。」
朱溫未曾動怒。
他只是看著朱友珪。
那雙濁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連鄙夷都很淡了。
只有一種極深沉的疲敝。
「你以為弒君,你就能坐穩大寶?」
「你斷無此能,友珪。」
「朕之所以不傳位給你,不是因為你是營妓之子。」
「是因為你確實沒有那等經天緯地之才。」
「大梁的天下交到你手裡,三載之內,社稷必傾。」
朱友珪的面目扭曲了。
胸膛起伏甚劇,喉結上下滾動。
「那又如何!」
他霍然拔出腰間橫刀。
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冰冷的寒芒。
「你不給,孤便自取之!」
他先走到第二乘肩輿前。
王氏蜷縮於輿中,戰慄如篩糠,雙手緊緊護著懷中的傳國璽印。
她看見朱友珪走過來,雙唇翕動數下,想說什麼。
朱友珪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橫刀舉起,揮刃劈下。
刀刃劈入王氏的頸側,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朱友珪滿身。
王氏的身軀頹然倒下。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仁中映著火光和朱友珪那張扭曲的面龐。
懷中的璽印滑落於輿內,赭黃錦袱散開,玉寶在血泊中泛著瑩潤幽光。
朱友珪拾起璽印。
他掂了掂,重若千鈞,入手冰涼。
他把璽印納入懷中,轉過身。
走到了朱溫的肩輿前。
朱溫靠在軟墊里,看著王氏被殺的全過程,面容古井無波。
一個將死之人,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心生波瀾了。
朱友珪站在肩輿前,橫刀上的血還在順著血槽滴落。
「父皇。」
「你早入輪迴吧。」
他頓了一下。
「稍後,孤會讓朱友文那個螟蛉子來陪你。」
朱溫沒有看他手中滴血的橫刀。
他看的是朱友珪的眼睛。
然後。
笑了。
那笑容,在那將死之人的臉上浮現。
不屑。
輕視。
鄙夷。
像在看一個笑話。
一個註定不會太久的笑話。
朱友珪看著那笑容,一股羞怒從心中猛地竄起!
他手腕微頓。
只一息。
刀落。
北門前的火把被風吹歪了幾盞。
有一盞燒到了盡頭,啪的一聲炸開一蓬暗紅的殘星。
殘星在空中隨風明滅,落在青石板上,滅了。
朱友珪握著刀站在肩輿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也說不清是什麼莫名的悸動。
刀柄上的血讓手掌滑膩,他換了一個握法,攥緊了,又鬆開。
他低頭看著肩輿上的那具身軀。
赭黃寢衣,一雙枯槁的手。
這雙手打過他。
幼時他行差踏錯,這雙手扇在他臉上,又重又響,打完之後未曾寬宥半句。
朱友文犯了同樣的錯,這雙手摸著朱友文的發頂,說下不為例。
他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
彎下腰,把寢衣的衣襟扯了扯,蓋住了那張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動作。
做完之後他直起身來,把橫刀遞給身邊的牙兵。
「料理首尾。」
轉身走了兩步。
停住。
沒有回頭。
站了幾息,才重新邁步,走進了北門洞開的門洞裡。
身後的北門前,火把還在風裡搖。
寢衣蓋著那張臉,衣角被夜風掀起了一點,又落下去了。
大梁開國之君朱溫,崩於紫微城北門外。
此門舊名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