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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酒宴

2026-05-19 13:46:29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巴陵城破的第三天,城中的屍體才堪堪清理乾淨。

  壕寨使帶著徵發來的丁夫從天亮忙到天黑,把坊市裡的殘骸一具一具地抬出來。

  寧國軍的、楚軍的、分不清是誰的,一律用草蓆裹了,按各自旗號分開安葬。

  寧國軍的陣亡將士葬在城南高坡上,每一座墳頭前插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了姓名、籍貫、所屬營都。

  楚軍的陣亡者則葬在城北窪地,雖不如寧國軍那般規整,但也挖了足夠深的坑,未曾敷衍了事。

  劉靖定過規矩,死人的事從來不含糊。

  城中的坊牆被砲石轟塌了十幾處,碎磚瓦礫堆得滿街都是。

  有幾個坊區在巷戰中起了火,燒得只剩焦黑的樑柱和燻黑的牆根。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木氣味混著腥臭氣,嗆得人嗓子發癢。

  好在巴陵城不算大,清理起來比潭州容易。

  三天的工夫,主要街道已經疏通,各坊的陷坑和鐵蒺藜也基本掃淨了。

  壕寨使把差事辦得利落,劉靖沒多說,讓人賞了他三匹絹。

  這日辰時,劉靖去了一趟城西津渡。

  津渡的石階上,那攤暗色的血跡還沒洗淨。

  秋日的陽光照在上面,血跡已經發黑髮硬,嵌進了石頭的縫隙里,大概永遠都洗不掉了。

  秦彥暉的屍體停在津渡旁邊的一間破屋子裡。

  莊三兒辦事乾淨,當夜便讓人把屍身收斂好了。

  一張草蓆裹著,橫刀放在身側。

  那柄自刎用的橫刀,被親兵從他手中掰出來,擦乾了血,重新擱回刀鞘里,擱在了他身邊。

  破屋裡只有兩個看守的兵卒。

  他們見節帥來了,連忙站起來行禮,被劉靖一抬手擋了回去。

  劉靖在屍體前站了一會兒。

  草蓆蓋著秦彥暉的面容,只露出花白的鬢髮和一截瘦削的下頜。

  頸間的刀口被白布裹了個嚴實,布角上還滲著幾點暗紅。

  他看了幾息。

  「此人是條漢子。」

  語氣很平,跟評價一把好刀或一匹良駒沒什麼兩樣。

  站在他身後的李松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厚葬。」

  劉靖轉過身來。

  「以將校之禮。棺槨、墓碑,一樣不少。」

  「碑上刻『楚將秦彥暉之墓』,不必加別的。」

  「是。」

  「他的隨身配兵、甲冑,要是還完好的,一併殉入墓中。」

  李松應聲記下。

  劉靖沒有再多看,邁步出了破屋。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隨即朝津渡另一頭走去。

  津渡的另一頭,是蔡州降卒的臨時看押營地。

  說是「看押」,其實不太準確。

  一千出頭的蔡州老卒蹲在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四面用木柵圍著,但柵欄不高,輕易便能翻越。

  寧國軍的看守也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十幾個人,與其說是看管,不如說是防止降卒跟城中百姓起衝突。

  莊三兒下過令,不許為難他們。

  這道令執行得不錯。

  降卒們的兵器收繳了,甲冑也脫了,但沒有人被綁,也沒有人挨打。

  營地里還搭了幾頂簡陋的布棚子,擋風遮雨勉強夠用。




  劉靖走進營地,降卒們正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

  有些人在枯坐出神。

  有些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有幾個身上帶傷的靠在木柵上,傷口裹著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幹了。

  劉靖一進來,營地里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降卒們大多不認識他。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灰色袍子,右臂用布帶懸在胸前,活像個負傷的文吏。

  但他身後跟著的那十幾名黑甲牙兵,以及李鬆手中擎著的那面寧國軍認旗,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來的是個大人物。

  降卒們的視線齊刷刷聚攏過來。

  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側過了臉。

  也有人直直地瞪著他,眼睛裡透著桀驁與怨毒。

  劉靖不在意這些。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個蹲在木柵旁邊的人身上。

  那人臉上橫著一道刀疤,從左顴一直拉到嘴角。

  身上的絮衫破了好幾個口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就是那夜帶頭卸甲、把橫刀插進泥土裡的蔡州什長。

  劉靖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什長抬起頭。

  兩人視線相撞。

  什長的眼睛紅紅的,眼底透著烏青,滿是倦意。

  幾天沒怎麼合眼了。他望了劉靖一眼,又偏過頭去,盯著地面。

  劉靖一言不發。

  他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對身旁的李松交代了幾句。

  聲音不高,降卒們聽不太清。

  李松點頭,轉身出了營地,去找負責降卒事務的錄事參軍前來宣令。

  不多時,錄事參軍來了。

  他帶來了劉靖的口令。

  蔡州降卒不予打散,不作拆編,暫且以原部曲編入輔軍。

  願意留下從軍者,日後擇優考核,可編入寧國軍正卒,糧餉賞賜與寧國軍老卒一視同仁。

  不願從軍者,補發三月行糧和五貫盤纏,准其自行歸鄉。

  有傷病的,先送傷兵營救治,不收藥錢。

  錄事參軍把這些話說完後,蹲在地上的蔡州降卒們安靜了好一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謝恩。

  他們只是沉默著。

  那個帶刀疤的什長始終沒抬頭。

  ……

  祠堂里的藥液苦味比外頭的血腥氣更嗆鼻。

  傷兵營設在城中一座臨時征撥的祠堂里。

  正殿擺滿了草蓆和簡陋的木板床,傷兵一個挨著一個躺著,金創藥的苦澀氣味和傷口腐爛的腥臭味攪在一處,熏得人直犯噁心。

  孟醫官帶著七八名從各處征來的郎中,忙得不可開交。

  這幾天是傷兵最多的時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後來的巷戰,寧國軍傷亡兩千有餘,其中重創不治者達三四百,剩餘傷卒盡數安置於這座祠堂里。

  劉靖沒有久留。

  他沿著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幾個清醒的傷兵說了兩句話,便出來了。

  剛跨出祠堂門檻,迎面碰上了姚彥章。

  姚彥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見了劉靖,拱手行禮。

  「節帥。」

  劉靖頷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彥章嗓子啞得厲害。

  「陳兆還在裡面躺著。」

  「傷勢如何?」

  姚彥章遲了一息才答。

  「左腿廢了。」

  「東城牆上,一塊半人高的礌石從馬面上砸下來,正中他的左腿。」

  姚彥章的眼神落在腳下的石板上。

  「骨頭碎的不能再碎了,孟醫官盡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條腿,往後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末將去看他。」

  「他躺在草蓆上,臉色蠟黃。」

  「見了末將,苦笑了一下,說『將軍,我這條腿,往後怕是跟不動您了。』」

  劉靖聽完,隔了幾息才開口。

  「陳兆是功臣。」


  「傷好了之後,若不能從軍,便安排他到岳州或豫章,給一處宅子、十畝良田。」

  「日後的日子,不會虧待他。」

  姚彥章的喉頭滾了一下。

  他沒有說謝。

  只是彎腰深深一揖。

  劉靖抬了抬手,逕自走了。

  姚彥章直起身,望著劉靖的背影走遠。

  他站在祠堂門口,吹了好一會兒的風。

  秋風從洞庭湖上吹來,帶著水氣,涼颼颼地鑽進領口裡。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

  八百多條命,填在了巴陵東城那堵城牆上。

  這便是他交給劉靖的投名狀。

  投名狀的代價,是八百多個再也回不了衡州的弟兄。

  他們的媳婦還在衡陽的坊巷裡等著。

  他們的老娘還在村頭的槐樹下張望。

  等不回來了。

  姚彥章閉上了眼。

  風灌進他的耳朵里,嗚嗚地響。

  半晌後,他睜眼,轉身回了臨時駐紮的營房。

  陳虎正在營房門口等他。

  「將軍,陳兆那邊……」

  「我看過了。」

  姚彥章的語氣恢復了尋常。

  「你去跟壕寨使說一聲,讓他抽調幾名丁夫,把傷兵營里的草蓆換一換。」

  「草蓆多已發霉,傷卒臥於其上只會令創口潰爛更甚。」

  「是。」

  陳虎應聲轉身,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

  「將軍,何敬洙方才來過。」

  姚彥章腳下一滯。

  「他說什麼了?」

  「未發一言。」

  陳虎把聲音壓了下去。

  「就是來問了一句,今晚岳陽樓的宴席,他去不去。」

  「去。」

  姚彥章答得乾脆。

  「都去。能走動的,全跟我去。」

  陳虎嘴唇微張,想說什麼,終究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何敬洙那個人了。

  當初在衡陽密議的時候,何敬洙是唯一一個拍案怒拒歸降的人。

  他主張聯合張佶據守南邊數州擁兵自立,說得慷慨激昂。

  後來被姚彥章親自壓下來了,何敬洙嘴上服了。

  心裡服沒服,誰也說不準。

  巴陵之戰他倒是沒含糊過。

  東城攻城的時候,他帶著本部三百人從側翼策應姚彥章的先登營,打得很兇。

  他手下折了近百人,他自己也挨了兩刀,左臂上纏著厚厚的布帶。

  可打完仗之後,他就變了。

  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陳虎在旁邊看了好幾天了。

  何敬洙不跟寧國軍的人說話。

  行軍途中碰見寧國軍的將校,他也只是點個頭,面無表情。

  別人跟他敬酒,他端起碗,抿一口,放下,不碰第二口。

  那副做派,怎麼看都不像個心甘情願歸降了的人。

  陳虎知道這事兒不好辦。

  何敬洙統兵頗有章法,手下的弟兄都服他。

  這樣的人留著是把好刀,可若心裡擰著,就是根隨時可能扎手的刺。

  但這事只有姚彥章自己能處理。

  外人插不上手。

  陳虎把話吞回去,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

  巴陵城中的百姓,大多在圍城期間便已逃散大半。

  剩下的不過兩三千口,老弱居多,蜷縮在各自的屋子裡不敢出門。

  寧國軍貼了安民告示,又從營中撥出一批餘糧,在城中設了三處粥棚,這才讓百姓們陸續敢出門走動。


  巴陵不比潭州。

  潭州是楚國國都,人口稠密,世家豪族扎堆兒。

  巴陵只是個軍事重鎮,許德勛苦心經營多年,滿城都是兵營、武庫、船塢,市井商賈之事倒是簡單得多。

  劉靖在城中轉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

  雖底蘊淺薄,然地扼要衝。

  北扼長江,南控洞庭,是湖南通往荊楚的咽喉。

  這個地方必須握在手裡,而且要握得死死的。

  好在他謀劃伐楚已久,並非毫無準備。

  早在大軍出征之前,劉靖便在洪州開始遴選官吏。

  江西治下推行科舉已有幾載,前後取了三榜進士,以及各州縣學培養的生員胥吏,可用之人雖不算充裕,但比當初剛拿下江西時好了不少。

  此刻,第一批吏員與新科進士正在趕來湖南的路上。

  另有講武堂第三期期滿的低階軍吏兩百人,也已分批啟程。

  這些人識字懂算,通曉兵法陣圖,是劉靖手裡最金貴的家當。

  每到一處新占之地,先把這批人撒下去,分撥安插至各營各都,逐步將整支大軍的軍紀操練整頓齊備。

  等這批人到位,潭、岳、衡三州的軍政便可重新運轉。

  至於更南邊的郴、永、連、道四州,張佶還蹲在那裡割據稱雄,暫且不急。

  西邊的朗州雷彥恭,亦是個難纏的桀驁之徒,但比起張佶更不急。

  一口吃不成胖子。

  劉靖心知肚明。

  ……

  十一月二十日。

  入夜。

  岳陽樓上燈火通明。

  今夜,劉靖在樓上設宴。

  並非正式的慶功宴。

  正式的大宴要等班師豫章再辦,屆時文武百官齊聚,該有的儀仗排場一樣不少。

  今夜只請了軍中的將校。

  說是「宴」,其實更像老卒們的一頓聚餐。

  沒有繁文縟節,無需正襟危坐。

  劉靖讓人從城中搜羅了十幾壇好酒,又從軍中火頭軍處抬來幾鍋燉得爛熟的羊肉,再加上幾碟醬菜、幾笸籮蒸餅,往案上一擺,便算齊備了。

  酒是在許德勛的府邸里搜出的。

  許德勛逃得倉皇,府中的瓮盎酒具沒來得及帶走,倒叫寧國軍白白得了便宜。

  莊三兒親自去搬的,回來的時候懷裡抱了兩壇,嘴裡罵著許德勛的酒窖挖得太深,害他爬了半天木梯。

  岳陽樓三層的空間不算大,擠了二十餘名將校,同處一室。

  劉靖坐在最裡面,背靠著面朝洞庭湖的軒窗。

  窗欞在圍城時碎了幾扇,夜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湖面上的涼意。

  他身上披了件半舊的袍子,肩膀上的金創包紮得嚴實,右臂用布帶懸在胸前。

  左手端著酒盞,時不時啜一口。

  他今夜話不多。

  倒是莊三兒,在所有人落座之後,便率先打破了悶局,吹噓著當初跟劉靖如何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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