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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柴哥兒

2025-08-04 13:02:35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柴根兒原是個隨田客,自小就沒有家,居無定所。

  所謂隨田客就是佃農,但又與尋常佃農不同。

  正常佃農,是租賃地主的田地,到期要給主家交稅,往往簽的都是長契。

  想當這種佃戶,你起碼得跟地主家認識,知根知底,熟門熟戶,種田的手藝還得好,人家才願意租給你。

  否則你一個潑皮無賴上門要租田,人家壓根就不帶理你的?

  對待這類佃農,主家基本不會苛責,遇上天災人禍,收成不好時,還會接濟一二。

  而那些四處流竄的,則不同了,只能被稱作隨田客。

  隨田客麼,隨田走,哪裡有田要種,便去哪裡,簽的也都是短租。

  往往一兩年,就會換一個地方,換一個主家。

  柴根兒忘了自己老家在哪,只知道自記事起,就隨著爹娘東奔西走,哪個村兒的地主富戶缺人手了,便投奔哪一家,父母耕田種地,他則幫著放牛餵豬。

  走過的地方多了,見識也長了,途中聽聞了許多奇聞軼事,遊俠傳說。

  尤其是瓦崗寨一眾英雄的故事,更是百聽不厭。

  

  這讓柴根兒自小就有了理想,他要當綠林道的匪寇。

  匪寇好啊!

  寨子裡都是好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想那秦瓊耶耶、程咬金耶耶,是何等英雄人物,皆是綠林道出身。

  他卻不知道的是,人家秦瓊原先可是隋將來護兒的親衛,更是在張須陀等名將帳下任職,隋末天下大亂,幾經顛沛流離,才入的瓦崗寨。

  程咬金就更不用說了,人家祖上是曹魏名將程昱,曾祖父程興是北齊兗州司馬,祖父程哲是北齊黃州司馬,父親程婁是隋朝的濟州大都督,人家少時就善使馬槊……

  馬槊的價值,就不必過多贅述了吧?

  少時就耍的起馬槊,能是一般人麼。

  但柴根兒卻不知道這些,那些說書人為了讓故事更貼合底層,將秦瓊變成了貧家子,程咬金成了殺豬匠。

  於是,在他十六歲那年,用兩床破竹蓆將父母安葬後,便拎著一把砍柴的斧頭,毅然決然地上山當了匪寇。

  因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且蠻力驚人,又是主動投靠,很快就被寨子的匪寇接納,迅速成為寨主麾下的頭號打手。

  為此,他還給自己改了名字,喚作柴咬金。

  順利當上匪寇後,經過最初的興奮,柴根兒漸漸發現,似乎與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山上的匪寇兄弟沒有所謂的義氣,不過五十來號人,竟分成好幾股勢力,整日勾心鬥角。

  殺人越貨,坑蒙拐騙,閒時靠欺辱逃戶與劫掠來的肥羊取樂。

  待的越久,柴根兒就越失望。

  他嚮往的綠林道,是遊俠傳說中有情有義,義薄雲天,鋤強扶弱的英雄好漢,而非是如今這樣,以欺壓弱小為樂。

  柴根兒想一走了之,可又拉不開臉面,因為寨主待他極好。

  分錢分女人,從未虧待。

  是夜。

  山寨里極為熱鬧,烹鴨宰雞,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所有人都很高興,一邊大口吃著肉,一邊咧著黃牙,笑著討論待會用什麼姿勢,折騰今日搶來的女子。

  柴根兒卻笑不出來,心裡煩躁的緊。

  今日,寨主帶著他們下山,劫掠了一個村子,收穫頗豐。

  看著那些衣不蔽體的百姓神色驚惶,慘叫著四處逃竄,他心裡莫名難受。

  在他看來,是好漢,就該殺貪官污吏,搶為富不仁的地主富商,而不是去欺負本就貧苦的百姓。

  可惜,每當他說出這番話,總會引來一陣嘲笑。

  就連倚重他的寨主,都搪塞敷衍。

  「殺啊!!!」

  忽地,驟變突生,黑夜中傳來一陣喊殺聲。

  柴根兒悚然一驚,緊接著,便聽到屋外響起悽厲的大喊。

  「不好啦,官兵殺來了!」

  官兵殺來了!

  這個消息,驚的屋中一眾匪寇瞬間醒了酒。

  寨主噌的一下坐起身,語氣急促道:「快快快……」

  正當柴根兒以為寨主要組織人手,跟官兵火拼時,卻聽他說道:「快走!」

  「走?」

  柴根兒一愣。

  「不走等死麼!」

  寨主瞪了他一眼,慌忙朝著門外跑去。

  柴根兒護著寨主出了屋子,只見外頭已經亂作一團,黑夜下人影綽綽,也不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官兵,只聽到四面八方都有喊殺聲。

  柴根兒問道:「寨主,往哪逃?」

  「往山里!」

  寨主是個中年人,早年間是獵戶,因打獵時被一頭金錢豹抓傷了臉,破了相,因此一直打著光棍。

  後來江南大亂,乾脆夥同一幫人,上山當了匪寇。

  因曾是獵戶,所以對山中的情況了如指掌,只要進了山里,便如魚入大海,官兵想抓他,簡直痴人做夢。

  待官兵離去後,再偷偷溜回來。

  至於跟官兵火拼,開什麼頑笑,就憑他們?

  柴根兒一手拎著斧頭,一手護著寨主,不斷撞開前面的人,朝著南邊逃去。

  途中,不少頭腦機靈的匪寇跟在他們身後。

  一路來到寨子邊緣時,身後不知不覺集結了二十來號人。

  就在這時,黑暗中響起一陣布帛撕裂聲。

  作為獵戶的寨主當然知道,這是弓弦震盪的聲音。

  下一刻,十幾根箭矢從黑暗中飛出。

  柴根兒只聽到一連串噗嗤聲,頃刻間便有五六人中箭倒地。

  「啊!」

  寨主慘叫一聲,胸口被一根箭矢射中。

  柴根兒大驚失色:「寨主!」

  「殺!!!」

  伴隨著喊殺聲,一排士兵手持造型怪異的長槍,邁著整齊的步伐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剿匪,就是為了在實戰中歷練士兵。

  「狗日的官兵,耶耶跟你們拼啦!」

  眼見寨主中箭,退路也被堵死,柴根兒被激起了凶性,竟從旁撿起一面竹盾,手持斧頭沖向官兵。

  他生的虎背熊腰,一股蠻力驚人,衝殺上來後,十幾名官兵頓時亂作一團。

  「嘖!」

  黑暗中,一名督戰的魏博牙兵見了,滿臉鄙夷:「真是一幫蠢貨,手持長槍,竟被一個人衝殺成這樣。」

  一旁的莊三兒倒是毫不意外,淡然道:「新兵麼,沒見過血,難免慌亂。你他娘的當初第一次上戰場,還被嚇的尿了褲子呢。」

  被當眾揭了短,那人立馬反駁道:「那……那哪能一樣,俺當初打的可是幽州精銳,哪是眼下這群連甲冑都沒有的匪寇能比。」

  此時,匪寇們見柴根兒如此勇猛,也紛紛來勁兒,加入戰局。

  一時間,十幾名新兵手忙腳亂。

  不過雙方軍械差距太大,在經過最初的慌亂後,新兵們很快就適應了,站穩腳跟,鉤鐮長槍不斷捅刺。

  柴根兒左支右擋,可即便如此,渾身上下也被鋒利的鉤鐮長槍劃出數道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眼見匪寇一方全靠柴根兒在支撐,先前說話的魏博牙兵,從背後箭袋抽出一根箭矢,拉弓搭箭,對準柴根兒的脖子。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按住長弓。

  那牙兵順勢放下弓箭,面露疑惑。

  莊三兒說道:「這小子是個不錯的苗子,稍加操練,往後便是一員猛將,監鎮應當會喜歡。」

  說話間的功夫,戰鬥已經進入尾聲。

  二十多名匪寇死的死,傷的傷。

  柴根兒躺在地上,大腿被鉤鐮劃了兩刀,可依舊神情兇悍,一手撐著地,努力抬起上半身,另一隻手不斷揮舞著斧頭,格開刺來的長槍。

  而新兵這邊,只有三四人受了輕傷,其中一個還是被袍澤誤傷。

  誤傷隊友的那個,回去之後肯定要被狠狠操練。


  其他方向的喊殺聲,也漸漸變小,開始平息。

  莊三兒緩緩從黑暗中走出,居高臨下的看著柴根兒,語氣中帶著欣賞之意:「是條漢子。」

  柴根兒啐了一口,罵罵咧咧道:「你們這些狗日的官兵,只會暗箭傷人,有種跟俺捉對廝殺!」

  「這怕不是個傻子吧?」

  督軍的魏博牙兵轉頭看向莊三兒,神色怪異。

  「傻子更好。」

  莊三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吩咐道:「沒死的全部帶走。」

  聞言,兩名士兵上前就要抓柴根兒,卻被揮舞的斧頭逼退。

  見狀,莊三兒閃電般上前兩步,一腳踢出。

  腳尖精準地命中柴根兒手腕,柴根兒只覺手腕一麻,斧頭頓時脫手而出,不知飛向何方。

  一擊得手,莊三兒踢出的腳猛然跺下,踩在柴根兒肚子上。

  「噗嗤!」

  柴根兒口中噴出一股酸水,捂著肚子整個人縮成一團,神色無比痛苦。

  莊三兒面色淡然地收回腳,大手一揮:「綁了!」

  兩名新兵立即衝上前,粗暴的將柴根兒拉起來,解下腰間麻繩將他牢牢捆住。

  柴根兒想要掙扎,可腹中翻江倒海的劇痛,讓他使不出勁兒。

  作為一個百戰老兵,莊三兒對付俘虜的手段太多了,眼下這已經算是非常溫和了。

  這時,一名士兵小跑過來,稟報導:「旅帥,此戰斬敵二十八人,俘虜十六人,還有八人趁亂逃往山中,不知所蹤。此外,一眾逃戶、肉票共計一百三十八人。」

  唐時旅帥,統御人數在百人左右。

  有時可以稱呼百夫長為旅帥,但真正來說,旅帥是要比百夫長級別高的。

  莊三兒點點頭,吩咐道:「老規矩。」

  「得令!」

  那士兵高聲應道,而後轉身離去。

  老規矩麼,重傷的一刀宰了,輕傷的全部帶走,肉票遣散歸家,寨中值錢的全部拉走,不值錢的一把火燒了。

  別看是匪寇,到了軍隊這個大熔爐里,爛泥也能給你煉成鋼。

  前世劉靖當兵時,見過不少刺頭新兵,脾氣比軍區的老首長都大,結果臨到退伍那天,一個個抱著班長哭的稀里嘩啦。

  新兵壓著柴根兒一路來到山寨的曬場,那裡已經蹲了不少人。

  一百多號人被分成兩批,一批是被劫掠上山的肉票,另一批則是逃戶與匪寇。

  路過那群肉票時,忽然人群中站起一個小婦人,神色焦急道:「諸位軍爺,柴哥兒是好人,他沒做過壞事,能否寬宏大量放了他。」

  這小婦人年歲不大,容貌也平平,倒是臀兒寬如磨盤,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莊三兒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問道:「你是他老相好?」

  柴根兒見了,立馬劇烈掙紮起來,不顧傷口傳來的劇痛,罵道:「呸!入你娘的狗官兵,有什麼沖俺來,別碰翠娘!」

  「柴哥兒你莫要說了。」

  喚作翠娘的小婦人擔憂的看了眼柴根兒,旋即怯生生地說道:「啟稟軍爺,俺是兩年前被劫上山的,被匪寇分給了柴哥兒。軍爺,柴哥兒真是個好人,他一直沒碰俺,也從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兒,有時匪寇們欺辱逃戶,柴哥兒還幫著說話哩。」

  莊三兒神色怪異的瞥了眼柴根兒的襠部,挑眉道:「放著這麼個大姑娘兩年沒動,你小子該不會是不行吧?」

  這番話,頓時引得一眾士兵哈哈大笑,紛紛用怪異的目光看向柴根兒。

  甚至就連俘虜群中,都冒出幾道笑聲。

  這男人啊,被人罵,被人打,很多時候都能忍受,唯獨忍受不了說自己不行。

  柴根兒臊的滿臉通紅,面紅耳赤的辯解道:「放……放你娘的狗屁,耶耶強著呢,不信掏出來,俺們比比!」

  莊三兒笑道:「哈哈,感情你小子還是個雛兒。」

  也就是雛兒,才能說出這般幼稚的話。

  士兵們的笑聲更大了,柴根兒此刻羞憤異常,偏偏又沒法反駁,乾脆梗著脖子不再說話。

  翠娘心下羞澀,卻不忘給柴根兒求情:「軍爺,還請軍爺發發善心。」


  笑過之後,莊三兒正色道:「是不是好人,你說了不算,待押回鎮上,自有監鎮審問。你等皆是被劫掠上山,眼下可以歸家了。」

  聽到可以回家了,一群肉票紛紛神色激動。

  跪地磕頭者有之,仰天大哭者亦有之,更有甚者爬起身就往寨子外跑,生怕晚一步,這些丘八就會反悔似的。

  不多時,一群肉票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十多人。

  這十多人,皆是女子,年齡從豆蔻到三十多歲都有,她們有一個共同點,穿著打扮要比其他人更好,其中就包括翠娘。

  莊三兒當過匪寇,自然知曉原因,卻還是問道:「你等為何還不歸家?」

  其中一名年紀最大的婦人行了個萬福,神情悲苦道:「啟稟軍爺,俺們這殘花敗柳之姿,哪還有顏面歸家,即便回去,也會受盡夫家白眼。還請軍爺發發善心,給俺們一條活路,賞一口飯吃。」

  莊三兒不答,又將目光看向小婦人:「那小子是個雛兒,兩年間沒碰過你,你怎地也不歸家?」

  小婦人怯生生地答道:「俺是隨舅舅來投親的,舅舅被匪寇殺了,俺也不曉得親戚住在哪,姓甚名誰,沒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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