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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此人可為案首

2025-08-27 10:36:26 作者: 很廢很小白

  見他這副模樣,朱政和正欲追問,卻見方蒂走來,揮手招呼道:「方兄,這邊。」

  「方兄,考的如何?」

  等待方蒂走來,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方蒂身上。

  論學問,一眾好友之中,無出其右,乃至放眼整個郡城,也能排進前列。

  方蒂看著他們,苦笑道:「此次策論過於刁鑽,重實而輕虛,吾未曾有過為官經驗,因而只能紙上談兵,怕是難了。」

  唐時科舉已有二百餘年之久,秀才科的策論,也已經形成傳統,往往是一些形而上的問題。

  可這次卻不同,輕虛重實,直接落到具體事件,具體問題上。

  簡而言之就是:你們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廢話,給出具體解決方案!

  這他娘的不是難為人麼?

  他們又沒當過官,甚至根本沒有管理經驗。

  而瘟疫,在這個時代,又幾乎是一個無解的災禍。

  又交談了幾句後,眾人各自散去。

  等到方蒂回家之時,老父親與妻子早已等在門口。

  面對二人期盼的目光與神情,他只能強顏歡笑,道了句「尚可」。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妻子從身後輕輕抱住他,柔聲道:「夫君已盡力,莫要多想了。」

  方蒂感受著妻子的體溫,心中稍安。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若此次不中,我便去府衙尋個胥吏的差事做吧。」

  「總不能,再讓你們跟著我受苦。」

  ……

  是夜。

  明月舒朗。

  府衙公廨之內,依舊燈火通明。

  數十名負責閱卷的官員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小山般的試卷。

  

  天氣悶熱,哪怕到了夜裡,暑氣也未完全消散,一個個皆是滿頭大汗,搖著蒲扇。

  劉靖邁步走向公廨,身後跟著的牙兵,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罐加了冰魚的酸梅飲子。

  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論。

  「荒謬!簡直是荒謬至極!此等狼心狗肺之言,如何能出自讀書人之口?依老夫看,當直接黜落,永不錄用!」

  「張大人此言差矣,此策雖有傷天和,卻不失為一招險棋,足見此人有急智,非常人也!」

  劉靖心中好奇,邁步走了進去:「諸位辛苦了,本官備了些冰飲,為大家解解暑氣。」

  「下官見過刺史。」

  眾人見刺史親至,連忙起身行禮。

  「都坐,都坐。」

  劉靖將酸梅飲子分發下去,笑著問道,「方才聽諸位爭論不休,可是遇到了什麼奇文?」

  胡三公苦笑一聲,從一堆試卷中抽出一份,遞了過去:「刺史請看,正是這份秀才科的卷子,為這最後一道策論,我等快要吵翻天了。」

  劉靖接過試卷,目光落在策論之上。

  前面的文章寫得中規中矩,並無出彩之處。

  他直接看向那篇關於如何處置瘟疫的對策。

  只見上面寫道:瘟疫既起,病者甚眾,若留於州內,必耗費錢糧無數,且易生大亂。

  為今之計,當行霹靂手段。

  可偽作山匪,將染病之百姓驅趕至鄰州宣州境內。

  宣州乃敵寇之地,我之病民,於彼如毒藥。

  敵若收容,則瘟疫必傳,使其自顧不暇;敵若不容,則失其民心。

  此一石二鳥之計,可解我歙州之危,又可亂敵之陣腳……

  好傢夥!

  劉靖看完,也不禁挑了挑眉。

  這考生,當真是個狠人!

  這哪裡是賈詡之風,這分明是想當李儒啊!

  「刺史,此人視人命如草芥,心腸歹毒,若讓他為官,必是禍害一方的酷吏!」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說道。

  「可亂世用重典,此法雖毒,卻不失為破局之法。」另一名官員反駁道。


  劉靖放下試卷,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當然知道這是歪門邪道,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人性。

  但上位者看問題,不能只分黑白對錯。

  這種人,就像一把雙刃劍,有利也有弊。

  關鍵,在於握劍之人。

  「此人,心術不正,策論為下。」

  劉靖先是定了性,讓那幾名老儒生鬆了口氣。

  但下一刻。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然,其心思詭譎,不拘一格,亦算有才。便給個中下評級吧。」

  「胡別駕。」

  劉靖看向胡三公:「待放榜之後,你留意一下此人,本官要知道,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下官省的。」

  胡三公點點頭。

  劉靖問道:「案首之人,諸位可有屬意?」

  聞言,胡三公取來一張考卷,說道:「雖考卷尚未批完,可下官等人皆以為,此人或可為案首。」

  「哦?」

  劉靖挑了挑眉,輕笑道:「能得胡別駕以及諸位如此看好,想來定然是位大才。」

  接過考卷,入眼便是一手宛如印刷一般的館閣體。

  唐時雖未有館閣體這種稱呼,可科舉答卷之時,卻都是用的正楷,且不能帶有明顯的個人色彩。

  旁的不說,光是這首好字,就讓人心情舒適。

  再看內容,有理有據,引經據典,劉靖不住點頭。

  尤其是最後一道策論,雖未有出人意料的驚奇之處,卻腳踏實地,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完全不像一個未經官場洗禮的意氣書生,反而老辣的猶如一名久經官場的能臣幹吏。

  「此人不錯,可為案首。」

  放下試卷,劉靖給出了評價。

  說白了,奇思妙想雖讓人眼前一亮,可並非煌煌正道,只因奇想並不常有,而按部就班,穩步向前才是常態,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放在文官身上亦是同理。

  比如蕭何,你能說出他有何種奇謀妙政麼?

  沒有!

  人家就是按部就班,將內政管理的井井有條,這才有了劉邦數次大敗,又能迅速崛起的機會。

  說罷,他拿起硃筆,在考卷右上角畫了一個紅圈。

  ……

  八月十五。

  唐時並無中秋一說,這日子於尋常百姓而言,不過是秋收在即,尋常的一天。

  天邊才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坊市內的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睡夢中,方蒂家的破木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

  他幫著老父親將那輛獨輪的湯餅攤子推到街上,將那和好的麵團放在木盆里,用濕布蓋著,幾捆柴禾碼得整整齊齊。

  湯餅攤子聽上去不錯,可實則賺不了幾個錢,有時一天下來,非但賺不到錢,還得往裡搭柴火錢。

  畢竟,不管有無食客,鍋里的水得一直保持沸騰,鍋底的柴不能斷。

  坊市規定的攤位就在街角,父親熟練地支起鍋灶,生火燒水,熱氣升騰間,佝僂的背影被拉得老長。

  方蒂沒多停留,只深深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便轉身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等他趕到府衙前時,這裡早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除了和他一樣前來等候結果的士子,還有許多純粹來看熱鬧的百姓。

  更有一些家僕模樣的人,三五成群,目光銳利地在人群中掃視,像是在挑選貨物。

  「方兄!」

  黃錦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嶄新的綢衫,只是臉上的神情,遠不如衣衫光鮮。

  「黃兄,朱兄。」

  方蒂走上前,與幾位好友打了招呼。

  朱政和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唉聲嘆氣:「昨夜一宿沒睡,翻來覆去都是那道策論題,今日怕是要名落孫山了。」

  「要我說,方兄定能高中!」


  黃錦拍了拍方蒂的肩膀,語氣篤定:「似方兄這等胸有丘壑之人,若都不能上榜,那這科舉,不考也罷!」

  「黃兄謬讚了,在下策論發揮失常,此次恐怕……」

  方蒂謙虛地搖了搖頭,心裡卻是一陣苦澀。

  他安慰了朱政和幾句,可自己的心,又何嘗不是懸在半空。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府衙那扇朱紅色的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一名胥吏抱著兩卷巨大的榜單,在兩名牙兵的護衛下走了出來,將榜單「啪」地一下,貼在了照壁之上。

  「放榜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瞬間炸開,所有人像瘋了一樣朝前擠去。

  方蒂也被人群裹挾著向前,他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冷汗。

  周圍滿是士子們的呼喊聲,有狂喜的,有悲泣的,百態盡顯。

  他好不容易擠到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榜單上搜尋。

  方蒂自覺策論發揮失常,因而直接從最下方的乙榜看起。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從眼前划過,他從榜末看到了榜首,心一點點往下沉。

  沒有。

  乙榜上,沒有他的名字。

  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張代表著無上榮耀的甲榜。

  他不敢從頭看,只敢從甲榜的末尾,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上挪。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

  第五名,依舊不是。

  方蒂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他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果然,自己那篇紙上談兵的策論,還是觸怒了考官。

  就在他失魂落魄,準備轉身離開這傷心之地時。

  耳邊卻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尖叫。

  「方兄!方兄!是你的名字!甲榜頭名!你是案首!」

  是朱政和的聲音!

  他正指著榜單的最頂端,狀若瘋魔地大喊大叫。

  方蒂猛地抬頭。

  只見那張巨大的皇榜最頂端,最顯眼的位置,用濃墨寫著兩個大字。

  方蒂。

  嗡!

  一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方蒂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只有嗡鳴之聲。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名字,仿佛不認識那兩個字一般。

  周圍人的驚嘆,好友的祝賀,他全都聽不見了。

  中了……

  他竟然中了!

  而且還是甲榜第一的案首!

  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眩暈。

  可還未等他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人群中突然擠出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你們……你們做甚?!」

  方蒂大驚失色,拼命掙扎。

  那左邊的家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方案首莫怕,俺家阿郎家住清河坊,城中有鋪子三間,城外有良田百畝,就一位待字閨中的小娘子,特讓小的們來請案首過府一敘!」

  榜下捉婿!

  方蒂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得苦笑連連:「多謝貴家郎君厚愛,只是……在下早已成婚。」

  「不礙事,不礙事!」

  右邊的家丁滿不在乎地擺手:「和離便是!我家小娘子嫁妝豐厚,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頓時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方案首好福氣啊!」

  「就是,換個婆娘換種活法嘛!」

  幸好朱政和與黃錦等人及時沖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他從那兩個家丁手中解救出來。


  一番混亂之後,幾人湊在一起,朱政和與黃錦皆是滿臉失落,他們落榜了。

  不過,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出現在了乙榜之上——張文和。

  前些日子在茶樓里,嘲笑方蒂天真,口口聲聲說絕不參考的那位公子哥兒,赫然名列乙榜第三甲。

  正說著,張文和便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笑著對方蒂祝賀:「方兄,恭喜恭喜,高舉甲榜頭名,未來必定平步青雲。」

  「今日方兄高中案首,當浮一大白!走走走,方兄做東,咱們去吃茶!」

  朱政和雖然落榜,卻也真心為好友高興,吵著要去慶祝。

  方蒂拗不過,只好應下,約定了傍晚的燒尾宴後再聚,這才匆匆趕回家中。

  當他將喜訊告知父親和妻子時,那間破舊的小屋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聲。

  傍晚時分,方蒂換上了家中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舊長衫,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了刺史府。

  赴燒尾宴。

  此乃前朝舊例,凡有士子金榜題名,或官員初上任、榮升,皆設此宴,取「魚躍龍門,燒尾成龍」之意。

  宴設於府衙後堂,燈火通明,樂聲悠揚。

  劉靖高坐主位,歙州一眾官吏分坐兩側。

  方蒂等新錄取的二十名士子,則坐在最下方。

  酒過三巡,劉靖舉杯起身,聲音洪亮地迴蕩在堂中:「諸位皆是我歙州棟樑之才,今日之後,當為歙州百姓,盡心竭力!本官敬諸位一杯!」

  眾人齊齊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氣氛正酣,可偏偏有人要在這熱烈中添上一絲不合時宜的冰冷。

  甲榜第二名,一個名叫趙康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劉靖行了一禮,隨後,那雙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方蒂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戰。

  「啟稟刺史,學生有一事不解。」

  他一開口,原本喧鬧的後堂瞬間安靜了數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聽聞此次秀才科策論,方解元的文章驚世駭俗,字字珠璣,學生萬分佩服。」

  趙康的話說得客氣,但語調卻透著一股子傲氣。

  「只是,我等讀書人,十年寒窗,所學不僅是經世濟民之才,亦當有詩詞風雅,以怡情性。」

  「學生不才,願以此『魚躍龍門』為題,賦詩一首,為今日盛宴助興,也想……向方解元討教一二!」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這哪裡是助興,分明是當眾叫板,不服方蒂這個案首。

  鄉試案首,靠的是策論文章,拼的是對經義的理解和治世的見解。

  而詩詞,雖被視為「小道」,卻是文人雅士之間分高下的最直接方式。

  說罷,不等方蒂回應,他便清了清嗓子,高聲吟誦起來。

  「洪濤千里勢雄哉,逆浪爭馳未肯回。」

  「鱗甲倏披星斗去,風雲初化鬼神催。」

  「一朝雷雨燒尾疾,萬丈金銀拔地開。」

  「莫道禹門高百尺,桃花浪涌即天台。」

  此詩一出,滿堂叫好,就連主位上的劉靖也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蒂的身上。

  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擔憂的。

  刺史劉靖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顯然是想看看這位他親手點中的案首,要如何應對。

  萬眾矚目之下,方蒂緩緩起身。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先是對著劉靖長身一揖,又轉向趙康,同樣回了一禮,動作從容,不卑不亢。

  而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回刺史,回趙兄。」

  「詩詞乃陶冶情操之雅事,在下才疏學淺,於此道實屬一竅不通。」

  他坦然承認自己的「短處」,讓準備看他窘迫的趙康都愣了一下。

  方蒂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誠懇的歉意:「學生出身貧寒,自幼所思所想,不過是柴米油鹽,是如何讓家人吃上一口飽飯。」


  「十年苦讀,所求也非風花雪月,而是盼有朝一日能為百姓做些實事,讓他們也能少受些凍餒之苦。」

  「當趙兄潛心平仄格律之時,學生正在計算一捧米如何熬成夠一家人喝的稀粥;當趙兄吟詠風月,揮毫潑墨之時,學生正望著漏雨的屋頂,發愁明日的柴火錢從何而來。」

  「故而,在下未曾將心思花在詩詞之上,怕是要讓趙兄失望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趙康那「詩詞風雅」的挑釁,在方蒂這番質樸得近乎粗糲的言語面前,瞬間顯得無比蒼白,甚至有些可笑。

  你跟我談風雅,我跟你談民生。

  你跟我講才情,我跟你講吃飯。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較量!

  趙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準備好了一肚子華麗的詩句,卻被對方一句「要吃飯」給堵得啞口無言。

  他若是再糾纏下去,就不是文人相輕,而是成了何不食肉糜的紈絝子弟了。

  「方案首……說的是。」

  趙康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悻悻然坐下,只覺得周圍投來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人。

  「說得好!」

  主位上,劉靖突然一拍大腿,朗聲大笑起來。

  「為官者,若心中無民,縱有生花妙筆,錦繡詩篇,又有何用!本官要的,是能為百姓辦實事的人!」

  他看向方蒂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

  「方蒂,你很好!本官就喜歡你這股實在勁兒!」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位新科案首,不僅文章寫得狠,這份心性,這份應對,更是遠超常人。

  趙康想讓他出醜,結果反倒成了方蒂的墊腳石,讓他在這歙州官場的第一次亮相,就博得了滿堂彩!

  宴席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只是這一次,幾乎所有的官員和士子,看向方蒂的目光中,都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方蒂從容飲盡杯中酒,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

  ……

  宴席散盡,已是月上中天。

  方蒂謝絕了幾位官員同行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出了刺史府。

  晚風微涼,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府中的喧囂。

  他來到與朱政和等人約好的「晚來茶館」,一掀門帘,便看到了角落裡三張熟悉的面孔。

  朱政和與黃錦面前擺著一壺粗茶,兩人皆是愁眉不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是中了乙榜的張文和,正端著茶杯,似乎在開解他們。

  「方兄,你可算來了!」

  朱政和眼尖,瞧見方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擠出笑容:「快給我們講講,那燒尾宴是何等光景?是不是山珍海味,吃都吃不完?」

  「光景是好光景,只是差點被人用詩詞給砸了場子。」

  方蒂笑著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將席間趙康發難之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豈有此理!」

  黃錦聽罷,氣得一拍桌子:「此人真是欺人太甚!仗著自己有幾分歪才,便如此目中無人!」

  「唉,這就是人情世故。」

  張文和搖了搖頭,嘆道:「那趙康我略有耳聞,乃是城中富商趙萬金之子,一向自視甚高。」

  「方兄你一朝登頂,擋了他的路,他自然心懷不滿。不過方兄應對得體,今日挫其銳氣,大快人心。」

  「不管怎麼說,方兄你這案首之位是坐得穩穩噹噹!」

  朱政和舉起茶杯,隨即又垂頭喪氣:「不像我們……唉,我回家該怎麼跟父母交代……他老人家還指望我光宗耀祖呢。」

  場面一時有些沉悶。

  方蒂看著兩位失落的好友,端起茶杯,認真地說道:「文和兄說得對,考場之上,七分才學,三分運氣。」

  「黃兄,朱兄,你們的才學我是知道的,此次不過是時運不濟。這杯茶,算我敬你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人生路長,科舉並非唯一出路。即便要走這條路,一次失利,又算得了什麼?收拾心情,來年再戰,定能金榜題名。今日我做東,咱們不談失意事,只為來日賀!」


  說罷,他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朱政和與黃錦對視一眼,眼中的頹唐消散了不少。

  是啊,好友已一飛沖天,他們更不能自暴自棄。

  「方兄說的是!來年再戰!」

  黃錦重重地點頭。

  「對!喝!」朱政和也舉起了杯子。

  四隻茶杯在燈下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壺茶盡,四人走出茶館,已是深夜。

  朱政和與黃錦勾肩搭背,相互打氣著離去。張文和也拱手作別。

  只剩方蒂一人站在清冷的街頭,他抬頭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心中無比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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