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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敢笑黃巢不丈夫

2025-09-01 00:54:21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此刻。

  得了那點石成金的秘法,小猴子與范洪兩人像是上了弦的機括,不眠不休。

  歙州山多。

  小猴子親自帶人,在黃山最深處尋了一處三面絕壁、僅靠一條棧道出入的隱秘山谷,將製糖工坊安在了裡面。

  范洪則去了更南邊的深山,尋到一處廢棄鹽礦,地形崎嶇,人跡罕至,正好用來提煉精鹽。

  兩處選址都堪稱天險,易守難攻,隱蔽至極。

  劉靖調撥玄山都兩支小隊進駐,無他手令,一隻鳥也休想飛入。

  工坊之內,更是嚴格執行劉靖的命令,將提純工序完全拆解。

  小猴子站在工棚里,看著眼前的景象,後背竟有些發涼。

  如同凡人窺見天地至理時的悚然,仿佛在仰望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怪物。

  只見一條長長的工棚內,被劃分成十幾個區域。

  最前端的幾個壯漢,只管把運來的紅糖砸碎;砸碎的紅糖被送到下個區域,那裡的人只管加水溶解;接著是過濾區,一層層麻布與細沙,濾去糖水中的雜質;再往下,有人專門加入蛋清,有人專門撇去浮沫,最後的人,則只負責熬煮收汁。

  一條流水線下來,每個人都只負責一道最簡單、最重複的工序。

  起初,這些從逃戶里挑出的工匠動作磕磕絆絆。

  可不過三天,當同一道工序重複了千百遍,一種肌肉記憶般的純熟便已形成。

  加水的不必再想,燒火的看眼火苗便知溫度。

  效率,正在以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

  「刺史,您這法子……簡直聞所未聞!」

  小猴子向劉靖匯報時,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起初一天出個百十斤,現在一天能出五百斤!還在漲!那些工人,閉著眼都能幹活了!」

  劉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流水線作業,在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

  他將第一批最頂級的白糖和精鹽,分別裝入精緻的瓷罐,交給了小猴子。

  「用崔家的渠道,把這些東西送去揚州,送去長安,送到那些最不缺錢的地方。」

  「告訴那些掌柜,這東西,我們叫『雪鹽』和『霜糖』。」

  劉靖的嘴角挑起一個弧度:「價格,就照我說的賣。讓他們明白,這不只是調味品,更是身份。能吃上雪鹽霜糖的,才算真正的世家。」

  小猴子捧著那兩隻精緻的瓷罐,入手微溫,卻感覺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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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色道:「是!」

  他看到的不是鹽和糖,是堆積如山的金錢,是無數的兵甲,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的未來。

  這重量,是歙州數十萬人的命運。

  ……

  改革穩步推行,商院開始運轉,一切都在劉靖預設的軌道上奔馳。

  而崔蓉蓉的肚子,也愈發大了。

  她很顯懷,腹部已高高隆起,走動都有些費力。

  劉靖也終於從連軸轉的忙碌中,稍稍脫身。

  上位者不必事事躬親。

  定好方向,搭好框架,一部名為「政府」的機器一旦運轉,小事自有下屬處置,唯有真正需要他決斷的大事,才會被送到案前。

  九月初九,重陽。

  在唐,重陽乃是一等一的大節,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有登高望遠、佩茱萸、飲菊花酒的習俗,以求祛病避災,祈求長壽。

  這一日,劉靖給自己放了假。

  天剛蒙蒙亮,他便醒了。

  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而是側過身,靜靜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崔蓉蓉。

  或許是因著身孕,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勻淨,恬靜的睡顏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畫。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又怕驚擾了她,指尖在半空中停頓片刻,最終只是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爹爹?」

  小桃兒揉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喊。


  劉靖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門口將女兒抱了起來。

  「怎麼起這麼早?」

  他颳了刮女兒的小鼻子。

  「桃兒要跟爹爹和娘親去爬高高!」

  小桃兒摟著他的脖子,一臉興奮,聲音卻很懂事地壓低了:「桃兒沒有吵到娘親。」

  「我家桃兒最乖了。」

  劉靖心中一暖,抱著女兒走到外間。

  侍女早已備好了洗漱用具和朝食。簡單的米粥,幾碟爽口的小菜。

  劉靖抱著女兒坐下,一口一口地餵她。

  「爹爹,今天是不是就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啊,站在山頂上,能看到整座歙州城呢。」

  「那能看到外公外婆嗎?」

  劉靖餵粥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道:「看不到。丹徒太遠了,要翻過很多很多座山。不過,等桃兒再長大一些,爹爹就帶你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小桃兒用力點頭,滿心期待。

  崔蓉蓉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晨光透過窗欞,將父女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空氣中瀰漫著粥的香氣和父女間溫馨的低語,讓她一整天的心情都變得明媚起來。

  巳時,一行人輕車簡從,出城往敬亭山而去。

  馬車寬敞,內里舖著厚厚的軟墊。

  小桃兒好奇地掀開窗簾,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樹木,不時發出一聲聲驚嘆。

  崔蓉蓉靠在劉靖的肩上,一手護著肚子,臉上帶著安逸的微笑。

  「夫君,你看桃兒,跟只剛出籠的小鳥似的。」

  「由她去,小孩子就該活潑些。」

  劉靖攬著妻子的肩膀,目光卻不時瞟向她高聳的腹部:「倒是你,若覺得顛簸,我們就停下歇歇。」

  「不礙事的。」

  崔蓉蓉搖搖頭,忽然,她身子微微一僵,臉上露出奇妙的神色。

  「怎麼了?」劉靖立刻緊張起來。

  崔蓉蓉沒有說話,只是拉過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劉靖的手掌剛貼上,便感覺到掌心下傳來一陣輕微的、卻極有力的跳動。

  「他……他動了!」

  劉靖又驚又喜,初次嘗到了新為人父的感覺。

  「是個調皮的呢。」

  崔蓉蓉的眼中滿是母性的光輝:「最近總是這樣,鬧騰得很。」

  劉靖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仿佛在傾聽一個全新的世界。

  那一下下的胎動,讓他感覺到一種血脈相連的奇妙。這是他的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續。

  一旁的錢卿卿安靜地坐著,手裡捧著一卷詩集,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淡淡的、發自內心的羨慕。

  她伸手接住一片從窗外飄進來的楓葉,指尖在葉脈上輕輕划過,覺得這山間的尋常草木,都比王府花園裡的奇珍異卉要來得可親。

  她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飄向前方那個男人。

  只要看著,心裡就覺得踏實。

  到了山腳,眾人下了車。

  山道上,劉靖一手抱著小桃兒,另一隻手緊緊牽著崔蓉蓉。

  他感覺到腳下一滑,立刻站穩,同時收緊了手臂。

  「慢些,腳下有青苔。」他的聲音很沉穩。

  崔蓉蓉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夫君倒比我還緊張。」她輕聲說。

  劉靖低頭看她,也笑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認真。

  「能不緊張麼?這可是一大一小兩個命根子。」

  崔蓉蓉沒再說話,只是將身子更安穩地靠向他,任由他帶著自己,一步步向上走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正午時分,終於登上敬亭山頂。

  山頂有涼亭,視野開闊。侍女們早已鋪好了錦墊,擺上了食盒裡的餐點。


  重陽糕,菊花酒,還有一些精緻的小菜。

  憑欄遠眺,半座歙州城盡收眼底。

  遠方田野阡陌縱橫,新收的稻田只留整齊的麥茬,像一片金色的絨毯鋪在大地上。

  近處,新安江如一條玉帶,蜿蜒穿城而過,陽光下波光粼粼。

  城中炊煙裊裊,坊市間人來人往,一片生機。

  「好一派錦繡江南。」

  劉靖負手而立,望著自己一手打造的土地,胸中豪情激盪。

  廢苛捐,清吏治,興工商……

  短短數月,這座死氣沉沉的州城,已然換了一副面孔。

  這是他的心血,他的根基。

  崔蓉蓉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柔聲道:「是啊,夫君來了之後,這裡的一切都變了。百姓臉上的笑,是真的。」

  劉靖回過頭,看著妻子柔美的側臉,又看了看懷裡粉雕玉琢的女兒,心中一片安寧。

  他忽然感慨萬千,沉吟片刻,朗聲開口,聲音在山風中傳出很遠。

  「九日登高望歙州,金風滌盪舊日愁。」

  「民心為刃今在手,江山萬里待從頭!」

  「他日龍起新安水,敢笑黃巢不丈夫!」

  詩句平白,卻字字如鐵,帶著一股要將天地都踩在腳下的殺伐之氣!

  尤其是最後一句「敢笑黃巢不丈夫」!

  黃巢是誰?

  是「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亂世梟雄!

  劉靖此言,分明是說,他日若能得志,功業將遠超黃巢!

  崔蓉蓉的臉色白了一下,但看著丈夫那張寫滿自信的臉,她最終只是柔柔一笑,沒有多言。

  她的男人,本就該有這般氣魄。

  那詩句乘著風,清晰地傳到錢卿卿的耳中。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握緊了手中的酒杯,手心微微出汗。

  一雙明眸中,映著那個男人的身影,亮得驚人。

  「好詩!爹爹好棒!」

  小桃兒聽不懂詩意,卻能感受到那股豪邁,用力拍著小手。

  劉靖哈哈大笑,將女兒高高舉起。

  笑聲在山頂迴蕩。

  他轉身,親自端出兩杯溫熱的菊花酒,一杯遞給崔蓉蓉,一杯遞給錢卿卿。

  「今日重陽,共飲此杯,願來年,光景更勝今朝。」

  錢卿卿默默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就在劉靖於敬亭山頂吟詩言志,享受片刻安寧之時。

  ……

  千里之外,豫州與淮南交界的一處無名荒山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枯葉,空氣里瀰漫著血腥、汗水與草藥混合的怪味。

  山谷中,數百名身穿殘破鐵甲的漢子或坐或臥,人人帶傷,神情麻木,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活屍。

  傷兵的呻吟和壓抑的咳嗽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

  一塊背風的巨石下,莊二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裡死死咬著一根浸透汗水的木棍,額角青筋暴起,汗珠不斷滾落。

  他的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穿了皮肉,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病秧子跪在他身側,雙手極穩,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抓住莊二的小腿和腳踝,雙手交錯,發力一扭!

  「咔嚓!」

  骨骼復位的脆響,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唔!」

  莊二喉嚨里擠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嘴裡的木棍瞬間被咬斷,他雙眼翻白,幾乎昏死過去。

  病秧子動作不停,迅速拿起兩根木棍充當夾板,用布條將莊二的斷腿牢牢固定。

  這條腿,是三天前逃離宣武軍追擊時,被翻滾的戰馬壓斷的。

  做完這一切,病秧-子才鬆了口氣,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莊二緩了許久,才從劇痛中掙脫。

  他吐掉嘴裡的木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田羊……怎麼樣了?」

  病秧子的動作一僵,沉默片刻,才低聲說:「昨夜……在馬背上就斷氣了。箭傷了肺,沒撐住……」

  莊二閉上眼,握緊的雙拳微微顫抖。

  田羊,那個總愛吹噓自己家婆娘做的炊餅天下第一的漢子,也沒了。

  又一個兄弟,沒了。

  他再次睜眼,眼中的悲痛被強行壓下,換上了一股狠意。

  「還剩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人。」

  病秧子的聲音透著無力:「戰馬,只剩一百八十餘匹。剩下的人馬,都在路上跑散了,或是……」

  或是,成了宣武軍刀下的亡魂。近千精銳,如今只剩這三百殘兵。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

  許多士兵聽到這個數字,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眼神空洞。

  他們累了,也怕了。

  看著周圍弟兄低到谷底的士氣,莊二忍著腿上傳來的劇痛,掙扎著想坐直。

  「都他娘的把頭給老子抬起來!」

  他用盡全力的一聲怒吼,震得所有人一顫,紛紛朝他看來。

  「哭喪著臉給誰看?死的兄弟回不來了!但我們還活著!」

  莊二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

  「咱們已經甩掉了朱溫那條老狗的追兵,眼下快要入淮南地界了!」

  他指向南方,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再堅持幾天,到了南邊,我們就能派人去歙州,讓俺兄弟劉刺史接應咱們回家!」

  「回家」兩個字,像一道雷,劈開了眾人心中的陰霾。

  魏博鎮的家沒了。

  可好在他們還有一處去處,歙州!

  那裡,是他們的新家,也是支撐他們一路逃亡的信念。

  一瞬間,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光。

  一個老兵甚至忍不住用滿是污垢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對!去歙州!」

  「去歙州吃香喝辣!」

  「等到了歙州,耶耶要吃十隻燒雞!」

  「瞧你那點出息,俺要娶八房小妾!」

  人群中,響起稀疏的回應,絕望的氣氛,總算被沖淡了些。

  莊二看著這一幕,心裡稍松,但緊接著,腿上的劇痛再次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一支黑色的弩箭,擦著谷口一名哨兵的頭皮飛過,狠狠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箭羽嗡鳴!

  「敵襲!」

  那哨兵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聲音發顫。

  山谷中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所有人的臉色,再次慘白。

  他們,還是被追上了!

  「走!快走!」

  莊二的反應快到極致,當即下令。探子出現,意味著大部隊就在後面!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架起莊二,將他扶上戰馬。

  其餘的魏博牙兵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立刻行動起來。

  踢醒打盹的同伴,抓起啃了一半的乾糧,檢查箭囊里所剩無幾的箭矢,互相攙扶著跨上疲憊的戰馬。

  他們的動作里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重複了千百遍後的機械與死寂。

  「走!向南!快!」

  莊二趴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支射來的弩箭,眼中滿是血絲。

  他一夾馬腹,率先衝出山谷。

  身後,三百餘騎殘兵,緊緊跟上,再次匯入那片茫茫無際的秋日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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