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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點石成金

2025-09-03 19:24:30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歙州,黃山深處,火藥工坊。

  這裡,已是歙州防衛最森嚴的禁區。

  劉靖身著常服,在他身旁,跟著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小姑娘。

  她梳著一個利落的道童髮髻,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靈動異常,正是這火藥工坊的總管,妙夙。

  「無量天尊!刺史,成了!」

  妙夙快步走到一間獨立的庫房前,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獻寶似的興奮。

  「小道按您賜下的丹方,總算是將這『天雷子』煉製出來了!」

  庫房內,整齊地碼放著數十隻黑色的陶罐。

  「這東西的威力,比之先前刺史在丹徒測試時,更為剛猛。」

  妙夙拿起一個陶罐,遞給劉靖,小臉上滿是敬畏與震撼。

  當初,在丹徒鎮時,劉靖曾帶她測試過火藥的威力。

  眼下,經過改良配方,以及加大了火藥量後,威力更甚。

  「貧道按您的圖錄,做了個引信,在後山試了一下。就這麼一小罐,『轟』的一聲,聲響真如九天神雷降世,激射而出的鐵蒺藜輕易穿透皮甲,甚至深入樹幹之中。而鐵甲薄弱處,也無法抵擋,被鐵蒺藜貫穿。」

  劉靖接過陶罐,入手微沉。

  他摩挲著粗糙的陶罐表面,心中同樣豪情激盪。

  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什麼百戰精銳,什麼固若金湯,在跨時代的科技碾壓面前,終將化為齏粉!

  當然,黑火藥終究是黑火藥,在怎麼改良,威力也不如後世的手榴彈,其爆炸催發的鐵蒺藜,十步之內穿透皮甲與輕薄的鐵甲沒問題,可遇到重甲就沒辦法了。

  這年頭的重甲,里外共三層,除非是TNT,否則黑火藥的爆速,不足以支撐鐵蒺藜等破片穿透三層鐵甲。

  不過劉靖也已知足了,還要啥自行車?

  

  劉靖沉聲問道:「產量如何?」

  妙夙那張靈動的小臉此刻卻皺成了苦瓜,她捧著一本帳簿,語氣里滿是沮喪:「產量很低,木炭好弄,山里遍地都是,可自行燒制。但這硝石和硫磺,卻實在難尋。」

  「尤其是硫磺,價比黃金,還極其稀少。」

  「西域到中原的商道一斷,硫磺根本運不進南方。如今工坊耗費如流水,這『天雷子』,一天也就能產出三五罐。」

  這個產量,連給敵人撓痒痒都不夠。

  劉靖對此早有預料,神色平靜。

  科技的躍遷,從來不是一張圖紙就能搞定的,它需要一整套工業體系的支撐。

  而他,現在就是要從無到有,搭建起這個體系的骨架。

  他看向身後的書吏,正是那日面試胥吏時被他破格提拔為書吏的朱政和。

  這胖少年雖出身富貴,但做事踏實,被劉靖有意識地帶在身邊培養。

  「傳我將令,命功曹司即刻派人,在歙州六縣全境之內,給本官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硝石礦給找出來!」

  「另外,張貼告示,發動百姓!」

  「去老宅牆根、牲口棚底下、廢棄茅廁旁,刮取那些陳年舊土!府衙按擔收購,有多少要多少!」

  「再於新安江畔,給本官建起百畝硝田,用古法煎硝!」

  朱政和聽得瞠目結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刮牆土?

  掏糞坑?

  他自幼飽讀詩書,雖學問平平,卻也知道硝石乃是煉丹、製藥、乃至夏日製冰的珍品!

  向來出自深山礦洞,何時與這等污穢之物扯上了關係?

  他只覺自己過往的認知,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刺史的想法,總是這般天馬行空,匪夷所思。

  然而,看著劉靖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神,他不敢有絲毫質疑,連忙躬身領命。

  「小吏遵命,定將此事辦妥!」

  ……

  命令很快傳遍了歙州六縣。

  一時間,整個歙州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熱之中。


  府衙的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話文寫著。

  凡刮取老宅牆角、廁所旁、豬圈牛棚底下的泥土,送至新安江畔指定地點,經檢驗合格,一擔土可換十文錢!

  十文錢!

  足夠買上兩張剛出爐的胡餅,或者一小捧糙米了。

  百姓們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府衙要收髒土!」

  「什麼髒土,那叫硝土!一擔十文錢呢!」

  「俺的娘嘞!俺家那幾十年的老廁所,豈不是個金疙瘩?」

  「走走走!趕緊回家挖去!晚了怕是連牆皮都讓人刮沒了!」

  起初,還有許多人抱著將信疑的態度。

  可當第一個扛著泥土去換錢的漢子,真的從官吏手中換到了十枚嶄新的銅錢時,所有人都瘋狂了。

  整個歙州,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掘土運動」。

  無數百姓扛著鋤頭,提著籮筐,沖向了自家的、鄰家的,甚至是荒廢已久的老宅院。

  他們刨地三尺,刮取牆皮,將那些積年累月,被糞尿浸潤得發黑髮膩、氣味沖鼻的陳年「肥土」視若珍寶。

  這些土用來種莊稼都嫌太「燒」苗,尋常百姓避之不及,沒想到今日竟成了能換錢的寶貝!

  一時間,城裡城外,但凡是有點年頭的廁所、牲口棚,都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

  甚至有兩家為了一個廢棄茅坑的歸屬權,差點打破了頭,最後還是被巡街的牙兵給拉開了。

  新安江畔,一片原本荒蕪的河灘地,被迅速清理出來。

  數千名民夫在功曹司官吏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他們按照劉靖給出的圖紙,用磚石和黏土砌成了一個個巨大無比的池子,池底鋪著厚厚的稻草和細沙,一側還留有出水口。

  這便是「硝田」,嚴格來說,是淋鹵池。

  一擔擔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硝土被運送過來,堆積如山。

  朱政和捂著鼻子,站在上風口,指揮著民夫們將硝土填入池中。

  他看著眼前這壯觀又荒誕的景象,心中依舊充滿了不解。

  這些混雜著人畜糞便、散發著惡臭的泥土,真的能煉出那雪白晶瑩的硝石?

  就在這時,劉靖在一隊親衛的護送下,也來到了現場。

  「不錯,這股沖鼻的『地氣』很足,是上好的硝土。」

  他拍了拍手,對一旁的朱政和道:「讓人去收集草木灰,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

  朱政和又是一愣。

  「對。」

  劉靖點頭,這一次,他解釋得更詳細了一些,這既是說給朱政和聽,也是說給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工匠和官吏聽。

  「此法,古已有之,名為淋鹵煎硝。」

  「硝土之中,含有一種『土硝』,並非我等所需之物。而草木灰中,富含一種『鹼』。二者以水相融,便可置換,得我等所需之『正硝』。」

  「至於其中雜質,草木灰溶於水,可成鹼液,能與部分雜質反應,使其沉澱。此為『點鹵』之法,與做豆腐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政和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土硝」、「正硝」,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古已有之」和「異曲同工之妙」這幾個字卻讓他心頭一震。

  原來這不是刺史憑空臆想,而是有古法可依!

  刺史博古通今,竟能從做豆腐這等小事中,悟出如此高深的道理!

  聖人講「格物致知」,可天下讀書人,又有幾人真正去「格物」了?

  他們只是在故紙堆里皓首窮經,將聖人的話語翻來覆去地咀嚼,卻從未真正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這天地萬物運轉的道理。

  做豆腐,誰人不知?

  可誰又能從尋常的豆漿點鹵中,聯想到這化腐朽為神奇的煎硝之法?

  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我等空讀聖賢書,自詡風雅,卻對身邊之物視而不見,對天地之理一無所知,當真可笑,可嘆!

  朱政和一時間看向劉靖的眼神都變了。


  能追隨這樣的人物,哪怕只是做一個微末的書吏,此生亦無憾矣!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辦。

  很快,大量的草木灰被運來,均勻地撒在硝土之上。

  「注水!」

  劉靖一聲令下。

  民夫們挑著一擔擔清澈的江水,緩緩倒入硝池之中。

  水流滲透進硝土和草木灰,溶解著其中的可溶性鹽類,然後慢慢地從池底的細沙稻草中過濾出來,匯聚成一股股渾濁的黃色液體,順著出水口,流入一旁的收集池中。

  這便是「淋鹵」。

  刺鼻的氣味混合著草木灰的鹼味,在空氣中瀰漫,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收集起來的滷水,被倒入一口口早已支好的大鐵鍋中。

  「生火!熬煮!」

  熊熊的烈火在鍋底燃燒,鍋內的滷水劇烈地翻滾著,冒著白色的蒸汽。

  隨著水分不斷蒸發,滷水的顏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一口口翻滾的大鍋。

  朱政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敗,在此一舉!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當鍋中的滷水熬到只剩下淺淺一層時,劉靖喝道:「停火!」

  火焰熄滅,眾人圍了上去。

  只見鍋底,一層黃褐色的糊狀物,正散發著最後的熱氣。

  「這……這就是硝石?」

  一個膽大的工匠忍不住問道。

  朱政和的心也沉了下去。

  這東西,和雪白的硝石,沒有半點關係啊!

  難道……刺史大人這次,真的錯了?

  就在眾人疑惑、失望之際,劉靖卻笑了。

  他取來一個木盆,舀起一勺滾燙的糊狀物,然後對身旁的親衛道:「取井水來!」

  一桶冰涼的井水被提了過來。

  劉靖將那勺滾燙的糊狀物,猛地倒入冰涼的井水中!

  「刺啦——」

  一聲輕響,伴隨著一縷白煙。

  奇蹟,發生了!

  只見那黃褐色的糊狀物在接觸到冷水的瞬間,竟迅速凝結、析出!

  一點點,一縷縷,一片片……

  無數雪白的晶體,憑空出現在水中,緩緩沉澱下去,在盆底鋪了薄薄的一層!

  它們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爍著動人的光澤!

  「硝!是硝石!」

  妙夙第一個尖叫起來,她衝上前,不顧盆里的水還帶著餘溫,伸手撈起一把晶體,激動得滿臉通紅。

  「無量天尊!真的是硝石,而且……而且純度極高!」

  所有人都驚呆了!

  朱政和目瞪口呆地看著盆底那層潔白的晶體,又看了看遠處那堆積如山的糞土,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點石成金,也不過如此吧!

  百姓們更是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神仙!刺史是神仙下凡啊!」

  「俺的娘!糞土真的能變成金貴的硝石!」

  「劉青天!劉青天顯靈啦!」

  無數百姓自發地跪倒在地,朝著劉靖的方向,拼命地磕頭。

  這一刻,劉靖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已經超越了「青天大老爺」,化為了能變廢為寶的在世神仙!

  他們看向劉靖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劉靖迎著無數道狂熱的目光,神情依舊平靜。

  民心,盡入他手。

  等到劉靖等人回到府邸,他轉身,目光落在了依舊興奮不已的妙夙身上。

  「硝石有了,可還缺一味主藥。」

  妙夙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垮了下來,苦著臉道:「大人說的是硫磺。商院那邊雖在各地暗中高價收購,但送來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末,量少價高,成色還駁雜不純。要湊足工坊所需,簡直是杯水車薪。」

  「本官知道。」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所以,我們自己煉。」

  「自己煉?」

  妙夙瞪大了眼睛:「大人,硫磺乃天地所生之陽精,多產於西域火山之地。我中原偶有礦脈,也早已被歷代方士採掘一空。如今商路斷絕,要去何處尋覓?」

  劉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平日煉丹,可曾在山中見過一種石頭,色澤如黃銅,在日光下閃著金光,看似貴重,實則一敲就碎,燒之還有一股刺鼻的臭氣?」

  妙夙歪著頭想了想,隨即恍然大悟。

  「大人說的是『愚人金』,山里多的是。此物中看不中用,除了好看,一無是處。小道年幼時還當是寶貝,采了許多,結果被師父笑話了好幾天,說這東西連鐵都不如,乃是山石之中的廢物。」

  「廢物?」

  劉靖笑了。

  他彎下腰,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就在濕潤的泥地上畫了起來。

  他畫的,是一個奇怪的組合。

  一個大肚子的陶釜,上面倒扣著一個略小的陶罐,兩個陶器之間用濕泥糊死。

  在陶釜的側上方,伸出一根長長的、向下傾斜的竹筒,竹筒的另一端,則連接著一個泡在水裡的密閉陶罐。

  整個裝置,看起來古怪又笨拙。

  「這是何物?」

  妙夙好奇地湊上前,完全看不懂。

  劉靖用樹枝指著地上的草圖,緩緩解釋道:「此物,便叫『升華釜』。」

  「將你說的『愚人金』,敲碎了,放入這大肚陶釜之中。」

  「然後,在釜下生火,但切記,要用文火,隔絕空氣,緩緩加熱。不能讓它燒起來,要讓它『出汗』。」

  「『出汗』?」

  妙夙的眼睛亮了,這個詞她聽得懂。

  「對。」

  劉靖點頭:「黃鐵礦受熱,會逼出其中所含的硫磺之氣。這股氣,會順著這根竹筒,進入這個泡在水裡的陶罐之中。」

  「硫磺之氣性熱,遇冷則凝。到那時,你再打開這隻陶罐,裡面便是純度極高的硫磺粉末,名曰『硫華』。」

  一番話說完,周圍一片死寂。

  妙夙呆呆地看著地上那鬼畫符一般的圖,又抬頭看了看劉靖,滿眼的不可思議。

  她自幼隨師父修道煉丹,對《丹經》、《抱朴子》之類的典籍不說倒背如流,也爛熟於心。

  她知道,歷朝歷代,多少方士窮其一生,都想從這「愚人金」中煉出真正的黃金。

  可結果呢?

  無一例外,都只煉出了一爐爐無用的廢渣和一股股能毒死人的臭氣。

  然而,刺史大人卻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要金,他要的,竟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氣」!

  這一刻,妙夙心中對劉靖的認知,再次被徹底顛覆。

  「無量天尊……」

  妙夙喃喃自語,看向劉靖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近乎狂信徒般的敬畏。

  「小道……小道遵命!這便去找任監正,讓他按圖打造器具!」

  說罷,她對著劉靖深深一拜,轉身便跑,仿佛生怕耽誤了一分一秒。

  很快,隨著硝石、硫磺提煉的成功,「天雷子」的產量,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

  當晚,刺史府,臨湖小樓。

  秋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水麵,送來陣陣晚桂的甜香。

  屋內燈火通明,照得一室溫暖。

  崔蓉蓉斜倚在軟榻上,腹部已高高隆起,她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拿著書卷,卻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隨著臨產期將近,腹中的小傢伙動得愈發頻繁,力氣也一日大過一日。

  「府里的嬤嬤們都說,這麼調皮,定是個男孩兒。」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憂愁:「可……妾身卻有些擔心。」

  她抬起眼,看著劉靖,有些猶豫地說道:「前幾日,那妙夙小道長來送丹藥,無意間提了一嘴,說她師父曾為妾身相過面,說……說妾身這輩子,沒有兒子的命,所以腹中這個孩子,鐵定是個女兒家。」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委屈和不安。

  這番話,無疑是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焦慮。

  劉靖看著她眼中的忐忑,心中一軟。

  他握住崔蓉蓉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那又如何?男女都一樣。我倒是更喜歡女兒,女兒是爹的貼心小棉襖。你看桃兒,多好,若是再生一個像她那樣的,湊成一對,豈不美哉?」

  他這話發自肺腑,沒有半點虛假。

  崔蓉蓉看著他清澈真誠的眼睛,感受著對方掌心的溫度,那份來自世俗的壓力和內心的失落,頓時煙消雲散。

  她輕輕靠在劉靖的肩頭,柔聲「嗯」了一下。

  不遠處,小桃兒自從有了狸奴這個玩伴,整日裡不著家,此刻正拉著狸奴在院子裡瘋玩兒。

  兩個小小的身影,提著一盞裝著螢火蟲的琉璃燈,在夜色中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如同銀鈴,傳出很遠很遠。

  正當此時,小樓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又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緊接著,一名親衛統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啟稟大人!宣州前線,八百里加急軍報!」

  八百里加急!

  這四個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滿室的溫馨暖意。

  崔蓉蓉和錢卿卿臉上的笑容同時凝固,她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劉靖。

  劉靖緩緩站起身,低聲道:「進來。」

  一名風塵僕僕的牙兵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著一支插著赤色羽毛、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竹筒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仿佛還帶著前線的血腥。

  劉靖接過竹筒,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用指尖掰開火漆,抽出了裡面的帛書。

  燈火之下,帛書上是季仲那剛勁有力的字跡,但此刻卻帶著幾分倉促與凝重。

  信中先是報喜:風、林二軍初至宣州,行動順利,化整為零,利用山地之便,接連三次數百人規模的劫掠,成功焚毀楊吳糧草數千石,斬敵百餘,搞得楊吳後勤線上一片雞飛狗跳。

  但筆鋒一轉,便充滿了沉重。

  「……然十日之後,敵軍忽有精騎百餘出現。此騎一人三馬,來去如風,騎射之術精湛絕倫,總能在我軍發動攻擊的第一時間趕到。」

  「我軍初時不察,依舊按照老法子襲擾,於昨日午時,於太平縣西十五里處,與此股精騎正面遭遇。」

  「一個照面,我軍陣型便被對方一輪騎射衝垮,折損袍澤近百,狼狽退回黃山。觀其裝備與戰法,應是楊行密賴以起家的精銳『黑雲都』。」

  「此獠兇悍,非尋常府兵可比。騎兵對步卒,尤其是在相對開闊地帶,我軍幾無還手之力。」

  信的末尾,是季仲與康博聯名的請罪:「臣等無能,致使弟兄蒙受重大傷亡,有負大人重託,請大人責罰!」

  啪。

  劉靖將帛書輕輕放在桌上,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黑雲都……」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楊行密的老底子,果然名不虛傳。」

  他知道,這不是季仲和康博的錯。

  在冷兵器時代,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重騎兵,對於輕裝步兵而言,就是降維打擊!

  他當即轉身,對侍立一旁的朱政和道:「取筆墨來!」

  在妻妾擔憂的目光中,劉靖提筆蘸墨,在另一張帛書上迅速寫下回信。

  ……

  一封來自歙州的加急信件,送到了林霄軍的臨時營地中。

  季仲與康博二人湊在油燈下,看著信上那龍飛鳳舞的字跡,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裡。

  「勝敗乃兵家常事,非戰之罪。此戰正好磨礪我軍,讓爾等知曉何為精銳。放手去做,本官要結果,不要過程!」

  信上的話語不多,卻充滿了信任與擔當。

  「刺史……真是……!」

  康博握著信紙,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形容。

  吃了敗仗,折損了近百弟兄,他們本以為會等來一封申飭的文書,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般暖心的話語。


  「是啊。」

  季仲也是感慨萬千:「有這樣的主公,我等便是戰死沙場,又有何憾?」

  刺史的信任,比任何賞賜都更加猛烈!

  他們必須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回報這份信任!

  二人湊在地圖前,徹夜不眠。

  「黑雲都的騎兵,一人雙馬,甚至三馬,保證了其超強的機動力和衝擊力。我們是步卒,在山地之外與他們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季仲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神情凝重。

  「但他們也有弱點。」

  康博的眼中閃爍著冷光:「連勝幾陣,想必早已有了驕傲之心。」

  「我軍斥候數次與他們交手,發現其將領驕狂,追擊之時,陣型散亂,只圖痛快,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誘敵深入?」

  「沒錯!」

  康博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處狹長山谷。

  「此地名為『一線天』,兩側是懸崖峭壁,谷道狹窄,僅容三騎並行。」

  「其地勢,正是我軍弩陣發揮最大威力的天賜之地!只要將他們引誘至此,他們的速度優勢將蕩然無存,成為我們強弩之下的活靶子!」

  一個大膽的誘敵之計,在二人心中成型。

  三日後,清晨。

  薄霧尚未散盡,一支數百人的楊吳運糧隊,再次慢吞吞地出現在山道上。

  高處的密林中,負責監視的林霄軍斥候,在確認周圍沒有黑雲都的探子後,點燃了烽火。

  黑煙如龍,直衝雲霄。

  不過一刻鐘,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大作,馬蹄聲如雷!

  黑雲都的百人騎兵隊,如約而至!

  「又是這幫該死的地鼠!」

  為首的騎將,臉上帶著一絲不耐和輕蔑。

  連日來的追亡逐北,讓他們早已將這支只敢偷雞摸狗的歙州步卒視作了練兵的靶子。

  山林中,一支百餘人的林霄軍小隊突然殺出,對著運糧隊一陣零星的箭雨騷擾,便立刻「潰散」,朝著「一線天」的方向亡命奔逃。

  「追!一個不留!取下康博的腦袋,老子賞他百金!」

  騎將獰笑著,一馬當先,根本沒有去管那支慢吞吞的運糧隊。

  黑雲都的騎兵們發出一陣鬨笑,縱馬追擊,人人爭先恐後,生怕功勞被同伴搶了去。

  他們追著那支「潰兵」,一路衝進了「一線天」的谷口。

  當最後一騎也沖入谷口時,異變陡生!

  「轟隆!」

  谷內,高速馳騁的戰馬紛紛發出驚恐的嘶鳴,人仰馬翻!

  騎兵們驚駭地發現,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道深達數尺的壕溝,壕溝之後,更是布滿了拒馬樁!

  而他們的身後,隨著一聲巨響,數根合抱粗的巨木從兩側山壁上滾落,死死地堵住了谷口!

  退路,斷了!

  「不好!有埋伏!」

  騎將的吼聲,瞬間變了調。

  晚了。

  「放箭!」

  埋伏多時的林霄軍士兵同時現身,數百張早已上弦的強弩,對準了谷底那群擠作一團的活靶子!

  「嗡——!」

  箭雨如蝗,鋪天蓋地!

  谷底瞬間化作了修羅地獄。

  那些來去如風的精銳騎兵,在失去了賴以為生的速度後,在狹窄的谷道里,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們甚至無法調轉馬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密集的弩箭將自己和身下的戰馬射成刺蝟。

  當箭雨停歇,山谷之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戰馬的哀鳴聲此起彼伏。

  僅有二三十騎憑藉著運氣和同袍的屍體作為掩護,在付出慘重代價後,棄馬爬上山壁,逃出了這片死亡峽谷。

  康博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谷中景象,沒有絲毫憐憫。

  他轉頭,對身旁的將士下令。

  「打掃戰場,將所有馬匹都收攏起來,傷的治,死的……肉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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