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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黃山鬼

2025-09-07 17:51:15 作者: 很廢很小白

  皖南,黃山。

  百里山脈橫亘,投下的陰影將天地分割。

  密林蔽日,山風呼嘯,聲如鬼哭。

  對楊吳運糧隊伍而言,這片山脈,就是他們的噩夢。

  總有一支支狼群般的隊伍,從山林深處鑽出。

  他們來無影,去無蹤,每一次現身,都意味著糧道被斷,巡邏隊失蹤,前哨營寨化為灰燼。

  他們是劉靖麾下的風、林二軍。

  在楊吳士卒口中,他們有另一個名字——黃山鬼。

  這些「鬼」的打法,也符合他們的外號,每次都是小股部隊出擊,神出鬼沒,一擊即脫。

  遇大批護糧軍隊,便化整為零,遁入山中。

  如此往複數次,待到楊吳軍隊疲於奔命之時,再行致命一擊。

  就在不久前,他們干下了一件令楊渥震怒的大事——楊吳王牌,號稱來去如風的百人「黑雲都」精銳騎兵,被他們誘入絕地。

  一場伏殺,箭雨如蝗,將這支驕橫的王牌射殺了大半,最終仍有二三十騎悍卒憑藉血勇拼死逃脫。

  雖然不過是百餘人的小隊,但他們帶回去的,不是榮耀,而是足以讓十萬大軍膽寒的恐懼。

  自那以後,「黃山鬼」三個字,便成了懸在所有楊吳士卒頭頂的利劍。

  這塊黏在腳底的狗皮膏藥,甩不脫,撕不掉,踩不爛。

  宣州這條補給主動脈,幾近癱瘓。

  前線很快有了反應。

  洪州城下,連營里的肅殺氣淡了,焦躁與疲憊卻在瘋狂滋生。

  許多營中士卒,已經開始喝稀粥。

  人吃不飽,馬餵不肥,士氣一落千丈。

  主將陶雅,不得不下令暫緩攻城。

  郡城之中,被壓得喘不過氣的鐘匡時,終於得到了喘息之機。

  兩個多月,季仲與康博率領的風、林二軍,越戰越強。

  他們就糧於敵,從楊吳虎口裡搶出數千石糧食運回歙州。

  

  此番出兵,不僅換來了鍾匡時的十萬石軍糧,還把兩支新軍拉上了真正的戰場,見了血,也打出了威風。

  一石三鳥,收穫遠超劉靖預期。

  這一日,天色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山間起了薄霧,濕冷的空氣浸透了每一個人的衣甲。

  康博率領三百林霄軍精銳,像一群融入了山林的石塊,潛伏在山道旁的密林里。這段時間的游擊戰,讓他們對於潛行愈發有心得。

  他趴在一片潮濕的腐葉之中,身上覆蓋著精心編織的枯草偽裝,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下方那條被牛馬踩踏得泥濘不堪的道路。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兩個時辰。

  身下的土地冰冷而潮濕,寒氣順著甲冑的縫隙往骨子裡鑽。但他仿佛毫無所覺,呼吸悠長而平穩,心跳沉穩如鍾。

  作為這支部隊的指揮,他就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針。

  他身邊的士卒,亦是如此。

  三百人,散布在山道兩側的密林中,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有的藏身於灌木之後,有的隱蔽於巨石之側,每個人都將自己的氣息降到了最低。

  手中的擘張弩早已上弦,鋒利的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血與火的洗禮,已將這些昔日還帶著幾分生澀的歙州農家子,徹底淬鍊成了真正的山地獵殺者。

  耐心,是他們最鋒利的武器。

  一名同樣打扮的斥候,悄無聲息地從林子深處滑到康博身邊。

  他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幾乎只有氣流的聲響。

  「頭兒,來了。」

  「兩百人的押運隊,前後各百,三十輛牛車,看車轍印,都是滿載。斥候已經探過,前後五里,再無援兵。」

  康博的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回應。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

  這個信號,如同一道無聲的電流,瞬間傳遍了整個伏擊圈。


  三百名士卒幾乎在同一時間,默默地調整了姿勢,握緊了手中的橫刀與弓弩。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銳利起來,肌肉繃緊,殺氣在林間無聲地瀰漫、匯聚,仿佛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巨網。

  山谷中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粘稠而壓抑。

  不多時,山道拐角處,終於出現了人影。

  一面楊吳的軍旗有氣無力地耷拉在旗杆上,被潮濕的霧氣打得透濕。

  旗手走得無精打采,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腿。

  前後押運的士卒更是個個面帶菜色,腳步虛浮,手中的長槍更像是燒火棍,被隨意地扛在肩上,甚至有人拿來當拐杖用。

  連日的飢餓與被「黃山鬼」襲擾的恐懼,早已磨光了他們最後一點警惕性。

  在他們看來,這條路已經走了大半,只要再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能趕到設立營寨,喝上一口熱粥。

  至於危險……誰還有力氣去想那些。

  康博的嘴角,勾起一道冷酷的弧度。

  他耐心地等待著,像一頭盯著羊群的孤狼,等待著最佳的攻擊時機。

  糧隊慢吞吞地蠕動著,牛車的「嘎吱」聲和民夫的吆喝聲在山谷中迴蕩。

  前隊進來了。

  中段進來了。

  後隊也完全踏入了伏擊圈!

  就是現在!

  康博緊握的右手,猛然揮下!

  「嗡——」

  一聲尖銳刺耳的弦響,如同死神的獰笑,驟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靜。

  那是康博親手射出的一箭!

  緊接著,是數百張強弩同時迸發的轟鳴!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晴天裡響起的一聲炸雷!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烏雲壓頂,從山林兩側潑灑而下,瞬間覆蓋了毫無防備的楊吳士卒。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山谷,將鳥雀驚得四散飛逃。

  走在最前面的楊吳隊正,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胸口便被三支弩箭貫穿,巨大的力道帶著他向後倒飛出去,將身後的兩人也撞倒在地。

  前隊和後隊的士卒,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射倒了一大片。

  箭矢穿透他們身上那聊勝於無的皮甲,帶起一蓬蓬血霧。

  剩下的人魂飛魄散,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組織任何有效的抵抗,便怪叫著丟下武器,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四散奔逃。

  「殺!」

  康博一聲暴喝,第一個從林中躍出。

  他身形矯健,幾個起落便衝下山坡,手中橫刀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林間一閃而過,直撲糧隊。

  「殺!殺!殺!」

  三百名林字軍士卒緊隨其後,如猛虎下山,如山洪決堤,吶喊著沖向那些裝滿糧食的牛車。

  他們的吼聲匯聚在一起,氣勢竟仿佛有千軍萬馬!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尾聲。

  押運的民夫早已嚇得屁滾尿流,扔下牛車便手腳並用地往山里鑽。

  殘存的士卒也毫無戰意,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只想著逃離這片修羅場。

  康博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糧食。

  他一刀劈翻一個試圖反抗的楊吳小旗,大吼道:「控制牛車!快!」

  可就在他們即將衝到牛車旁,勝利的果實唾手可得時,異變陡生!

  「嗚——」

  一聲蒼涼、悠長的號角,從山道的另一側,毫無徵兆地響起!

  這號角聲與楊吳軍隊軟綿無力的號聲截然不同,它雄渾而急促,仿佛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緊接著,是沉重而急促的馬蹄聲!

  「轟隆隆……轟隆隆……」

  那聲音如同滾雷一般,由遠及近,迅速傳來!大地在劇烈地顫抖,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林間的樹葉都在嗡嗡作響!

  康博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極度危險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豁然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另一側的山林里,竟然也衝出了一支兵馬!

  最前面的,是黑壓壓的一片騎兵!

  那些騎士個個身形彪悍,座下戰馬異常雄健,肩高背闊,一看便知是價值千金的北地良駒!

  他們並非尋常的輕騎,而是人人身披厚重的鐵葉札甲,連人帶馬都包裹在鋼鐵之中,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對方手中清一色地握著長達丈余的馬槊長槍,鋒刃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重甲騎兵!

  在這山地之中,竟然出現了成建制的重甲騎兵。

  粗略一掃,騎兵數量足有一百七八十騎之眾!

  在騎兵之後,還跟著百餘名步卒,同樣是鐵甲在身,手持長槍橫刀,隊列雖散亂,卻氣息彪悍,一看便知是在血火之中蹚出來的精銳。

  中計了!

  這是康博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念頭。

  楊吳軍竟然在這裡設下了埋伏!

  用一支押糧隊做誘餌,引自己上鉤!

  他們竟然捨得用如此精銳的重騎來對付自己!

  康博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將手指放入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無比的口哨!

  「撤!化整為零,進山!快!」

  這是他們演練了無數次的信號。

  原本正沖向糧車的三百林字軍士卒,聽到哨聲,沒有半分遲疑。

  他們強行壓下對勝利果實的渴望,立刻放棄了目標,轉身便朝來時的深山亡命奔逃。

  動作迅捷而有序,沒有一絲混亂,顯然已經將這套保命的本事,刻入了骨子裡。

  康博手持橫刀,主動斷後。

  他死死地盯著那支已經衝出山林的重甲騎兵,心中已經做好了血戰一場、甚至馬革裹屍的準備。

  在相對開闊的山道上,被一支重甲騎兵盯上,那絕對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步卒方陣,在這樣的鋼鐵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康博和他手下的所有士卒,都愣在了原地。

  那支氣勢洶洶的重甲騎兵,衝出山林後,根本沒有看他們一眼!

  仿佛康博這三百人,只是路邊的石頭,空氣中的塵埃,完全不值得他們投來一瞥。

  他們的目標,竟然也是那支已經潰不成軍的楊吳糧隊!

  「轟隆隆!」

  一百多騎重甲騎兵,如同一道移動的鋼鐵山脈,以一種無可阻擋、碾壓一切的姿態,狠狠地撞入了混亂的糧隊之中。

  衝鋒,碾壓!

  那些還在四散奔逃的楊吳士卒,在他們面前,脆弱得如同被巨輪碾過的螻蟻。

  馬槊平舉,輕鬆地洞穿人體,帶起一蓬蓬溫熱的血霧。

  戰馬踐踏,沉重的鐵蹄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踩成模糊的血肉和斷裂的骨骼。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毫無懸念的屠殺。

  山道上,林字軍的士卒們不自覺地停下了奔逃的腳步,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血腥無比的一幕。

  快馬重槊,長擊遠落!

  重裝鐵騎的恐怖,在這一刻展現的淋漓盡致,完完全全的降維打擊。儘管先前楊吳也派來了黑雲都百騎,可與眼前這支騎兵相比,不管是氣勢,還是戰馬,都有著天壤之別。

  明明黑雲都騎兵的裝備也很精良,但數次交手,給康博等人的感覺,總有些綿軟。

  但眼前這支騎兵,卻完全不同,那種碾碎一切的氣勢,哪怕隔著老遠,都讓人膽顫腿軟,升不起一絲一毫反抗的心思。

  「這……這是哪兒來的兵馬?」

  一個年輕的士兵喃喃自語,聲音都在顫抖。

  康博的腦子也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騎兵的旗幟上,並沒有楊吳的徽記。

  在騎兵的衝擊之下,糧隊的抵抗徹底崩潰。


  那些騎兵也不追趕四散的逃兵,而是迅速分出一部分人,熟練地控制住那些受驚的牛車。

  剩下的人則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檢查屍體,補刀,收集散落的兵器。

  整個過程,高效、冷酷。

  就在這時,那支騎兵隊中,分出了一隊約莫二十騎的人馬,撥轉馬頭,徑直朝著康博他們這邊不緊不慢地奔來。

  「快走!」

  康博心中一緊,立刻舉起了手中的橫刀,護在身前。

  兩條腿是不可能跑過四條腿的戰馬,他先前沖的太前,已經來不及撤回山中了。

  身邊的士卒也紛紛舉起武器,緊張地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騎兵,組成了一個簡陋的防禦陣型。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康博死死地盯著為首的那名騎士。

  那人同樣身披鐵甲,卻沒有戴頓項,整張臉顯露在外。

  當看清那張臉時,康博先是一愣,旋即握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

  病秧子!

  康博早先是丹徒鎮的逃戶,山中生存艱難,無奈之下投靠了莊二等一眾魏博牙兵,後來從刺史收服了莊二等人,並從逃戶中挑選青壯參軍,他才有機會入了行伍。

  當初在寨子裡的時候,就是病秧子負責操練他們。

  所以,他自然認得病秧子,甚至比劉靖還熟悉。

  當時還覺得奇怪,此人體態高大健碩,為何總是被叫做病秧子。

  「病秧子,是俺,康博!」

  康博收起橫刀,快步朝著前方跑去,同時口中高喊。

  聽到這個名字,病秧子面色一變,趕忙打了個手勢。

  唏律律!

  身後騎兵見了,紛紛勒住韁繩。

  病秧子打馬上前,來到康博十步前,仔細打量著他。

  周圍,無論是林字軍的士卒,還是遠處的騎兵,都安靜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許久,病秧子那張蒼白的臉上,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破鐵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耳的嘶啞。

  「康博?」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康博耳邊炸響。

  他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真的是你!」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了這四個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字眼。

  病秧子看著康博,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林字軍士卒,不由感慨道:「你小子混出頭了啊。」

  這個當時在自己手下操練的新兵蛋子,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

  康博強壓下心頭許多疑惑,說道:「此地不是敘舊說話的地方,楊吳援軍隨時會趕來。」

  「你有去處?」

  病秧子問道。

  「有!」

  康博點點頭。

  聞言,病秧子當即派人去通知其他人。

  不多時,一行人趕著牛車,帶著糧草,一頭扎進茫茫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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