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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歲杪歲杪

2025-09-11 01:52:53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凜冬已至,寒風刺骨。

  皖南的山巒褪盡了所有斑斕的色彩,只剩下枯黃與灰黑,鋪陳開來,便是一幅巨大的水墨殘卷,透著無盡的蕭瑟與沉寂。

  隨著楊吳大軍主力如喪家之犬般倉皇北撤,被派往宣州襲擾、練兵的風、林二軍,也終於結束了他們長達兩個多月的喋血征程,盡數凱旋,撤回歙州。

  此番出征,折損了三百餘名袍澤。

  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可能因此而破碎的家庭。

  但戰爭,從來都是用死亡來澆灌成長的。

  活下來的人,眼神里再也看不到一絲新兵的青澀與茫然。

  他們的目光不再閃躲,帶著一種讓常人不敢對視的沉重與堅硬。

  那是血與火反覆淬鍊後,才有的殺意。

  他們是見了血、殺了敵、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真正懂得如何在戰場上活下去的精兵。

  而收穫,也遠不止於此。

  數千石從敵人手中奪來的糧食,被一車車運回歙州,堆滿了剛剛建成的官倉,讓這個寒冷的冬天,多了一份最實在的底氣。

  劉靖從不是一個吝嗇的主君。

  他深知,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任何刀槍鎧甲都更加重要。

  當晚,城外大營,接風宴的篝火燒得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

  數十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燒,沖天火光將整個營地照得亮如白晝,也驅散了冬夜砭人肌骨的嚴寒。

  火焰之上,架著數十口足以容納數人共浴的巨大鐵釜。

  釜中,是翻滾著濃稠油花的肉羹,大塊的豬肉和羊肉在沸騰的湯汁里沉浮,與切成滾刀塊的蕪菁一同被燉得糜爛。

  一股混雜著肉脂、香料與柴火的濃烈氣味,隨著蒸騰的白氣瀰漫開來,霸道地占據了整個營地的上空。

  一旁的木案上,烤得焦黃的粟米餅堆積如山,質地粗糲,卻散發著樸實的穀物香氣。

  

  幾個伙夫正合力抬著半人高的大陶瓮,將溫熱的濁酒一勺勺地舀出來,倒入兵卒們早已磕碰出無數缺口的陶碗之中。

  歸來的士卒們圍著鐵釜,人聲鼎沸,他們用隨身的匕首插起大塊的肉就往嘴裡塞,顧不得滾燙,燙得齜牙咧嘴卻又滿臉幸福。

  再撕下一大塊粟米餅,蘸著滾燙油亮的肉湯,三兩口便吞下肚去。

  一碗粗劣的濁酒下肚,便能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驅散所有寒意與疲憊,只剩下最純粹的飽足與快活。

  歸來的風、林二軍將士們,脫去了沉重的甲冑,換上了乾淨的布衣,吹噓著自己在戰場上如何用新發的擘張弩射穿敵人的喉嚨,如何用鉤鐮槍將敵騎拖下馬背,笑聲、罵聲、歌聲混雜在一起。

  高台上,劉靖端著一碗酒,並未多言。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與酒精而漲紅的臉,掃過那些缺了耳朵、斷了胳膊,卻依舊在放聲大笑的傷兵。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講述什麼家國大義,也沒有描繪什麼宏偉藍圖。

  他只是猛地一揮手。

  「賞!」

  一個字,砸在喧囂的營地里,竟瞬間壓下了所有鼎沸人聲。

  話音剛落,一百餘名身材魁梧的玄山都牙兵,抬著數口無比沉重的木箱,踏著整齊劃一、如同擂鼓般的步伐走上高台。

  砰!砰!砰!

  箱蓋被猛地掀開,那沉悶的撞擊聲在喧鬧的營地里竟是如此清晰。

  嘩啦——!

  是銅錢!

  是白花花的銀裸子!

  滿滿數箱的銅錢與銀錠,在沖天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種能讓所有男人為之瘋狂的光澤!

  那一瞬間,整個大營的空氣仿佛都被這光芒點燃了!

  「凡此戰立功者,當場發放賞錢!」

  「軍中書記何在?上前來,念名,唱功!」

  一名書吏應聲而出,展開手中的功勞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風字營,隊正李四,斬首三級,賞錢十二貫!」

  一名滿臉橫肉的漢子狂喜著衝上台,當著所有人的面,從書吏手中接過沉甸甸的一大串銅錢,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劉靖的方向砰砰磕了幾個響頭。


  「林字營,新兵張三娃,陣前射殺敵軍校尉一名,雖力竭戰死,其功不沒!賞其家屬白銀十兩,田五畝,其子入官學,束脩全免!」

  此言一出,台下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歡呼!

  士兵戰死有撫恤,這大夥都知道,可他娘的那點撫恤金也就意思意思,層層盤剝下來,到陣亡將士家眷手中,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眼下不同,刺史這撫恤,何止是豐厚,簡直是讓陣亡將士的家眷衣食無憂了。

  死了都有如此重賞,這讓那些還活著的士兵,如何能不眼紅?

  如何能不拼命?

  新兵們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賞錢,看著那些領賞袍澤臉上毫不掩飾的狂喜,呼吸都變得粗重,雙眼赤紅,恨不得現在就提刀沖回戰場,再砍他個七進七出!

  而營地的角落裡,被特許參加宴席的三百餘名魏博牙兵,則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酒碗。

  碗沿的劣質陶土,硌得他們掌心生疼,但他們卻渾然不覺。

  他們看著眼前這狂熱的一幕,眼神里的情緒,比他們逃亡路上喝過的泥水還要複雜。

  當初,他們跟著羅紹威在修羅場般的北方血戰,九死一生,換來的是什麼?

  是背叛,是家破人亡,是連條狗都不如的倉皇南逃!

  他們戰死的兄弟,屍骨都無人收殮,家人更是被當做牲畜一樣,被朱溫的軍隊肆意凌辱、屠戮。

  可在這歙州,這些在他們看來還是新兵蛋子的南人,不過是打了幾個月的順風仗,竟能得到如此驚心動魄的重賞!

  活著的,拿錢拿到手軟。

  戰死的,撫恤豐厚到能讓家人一輩子衣食無憂!

  這強烈的反差,讓他們那顆早已麻木的心泛起波瀾。

  羨慕?嫉妒?

  不。

  是一種更原始的渴望。

  人群中的不少人,默默地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遠不及心中的那團火來得滾燙。

  他們看著高台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刺史,看著他輕描淡寫地揮手,便能引得萬眾歡呼,便能讓士卒用命。

  這,才是值得賣命的主君!

  這,才是他們這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最後的歸宿!

  幾十個眼神灼熱的魏博老兵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

  十二月十八。

  刺史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劉靖看著眼前兩個風塵僕僕的男人,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幾個月不見,他們都像是被換了個人。

  莊傑黑了,也瘦了,皮膚是南方的烈日反覆炙烤出的古銅色。

  他一進門,臉上就掛著那種熟悉的的笑容,那股「自來熟」的活潑勁兒並沒有因旅途的艱辛而消磨掉半分。

  只是,如今這份活力不再是過去的跳脫,而是被一層風霜磨礪出的堅毅所包裹,表面看似平穩,底下卻深不見底。

  「啟稟劉叔,崔家遍布南方的死士,共計二百三十三人,已盡數整合。」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金石落地。

  「屬下親自走遍了兩浙、江南、江西、湖南四地,將潛伏的兄弟們一一甄別、聯絡。他們隨時可以化作主公最鋒利的暗刃。」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閩南、兩廣與蜀中,路途實在太過遙遠,僅是來回奔波,便至少需要一年光景。屬下在湖南時,曾遙遙南望,最終還是決定暫時擱置,未敢擅動。」

  「無妨,你做得很好。」

  劉靖點點頭,親自為他倒了杯滾燙的熱茶,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他看著莊傑臉上新增的幾道細小疤痕,沉聲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這趟出去,長進了。」

  一句簡單的肯定,讓這個在外面流了血、差點把命丟在異鄉也沒哼一聲的少年,眼眶瞬間就紅了。

  如今這年頭,兵荒馬亂,出一趟遠門的兇險,與上陣殺敵相比都不遑多讓。


  他只覺得數月來的所有奔波勞苦,所有擔驚受怕,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而另一邊,余豐年則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模樣倒是憨厚,方方正正的臉上透著一股老實人的氣息,讓人一看就容易心生親近,放下戒備。

  可若是仔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眸子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快得讓人抓不住的精光,仿佛藏著無數正在飛速盤算的念頭。

  顯然,經過這番歷練,他身上那股能把人賣了還讓對方樂呵呵幫他數錢的市井小聰明,如今已被打磨成了真正能登堂入室的權謀手段。

  對方帶來的消息,也和他的人一樣,看似平實,實則驚人。

  「主公,崔家的情報網絡,屬下已完成重組。」

  他不像莊傑需要親赴每一處,他只去了幾個最關鍵的情報節點,便以雷霆之勢,抽絲剝繭,遙控指揮,將那張覆蓋大半個南方,甚至觸角已經延伸至洛陽、長安的巨大蛛網,重新編織在了自己手中。

  「好!」

  劉靖猛地一拍桌案,胸中一股難以抑制的豪氣勃然而發。

  有了這張網,他便再也不是只能被動看戲的睜眼瞎了。

  天下風雲,盡在掌中。

  信息的重要性,在任何時代都不需過多贅述。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牢牢鎖定二人。

  「既然人手與網絡皆已齊備,那有些事情,也該擺上檯面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讓書房內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變得沉肅起來。

  「從今日起,我欲設兩司,為我耳目,為我爪牙!」

  莊傑與余豐年心頭一震,屏息凝神。

  「余豐年!」

  「屬下在!」

  余豐年立刻躬身。

  「我命你為鎮撫司鎮撫使,主管對外情報刺探、策反、離間。我要你知道天下每一個梟雄昨夜睡在哪張床上,要你清楚朱溫的糧倉里還剩幾顆米,要你把敵人的動向,像掌紋一樣呈現在我的面前。」

  「莊傑!」

  「屬下在!」莊傑猛地挺直了腰杆。

  「我命你為百騎司校尉,師法前唐百騎,主管對內監察、護衛、刺殺、緝拿罪官,我要讓歙州之內,無人敢對我陽奉陰違,要讓那些心懷不軌的宵小之輩,聽到百騎司的名字,便夜不能寐!」

  劉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百騎司,鎮撫司,獨立於府衙與軍中之外,只對我一人負責,也只聽我一人號令!」

  他從懷中,取出兩塊早已備好的、用錯金工藝雕琢而成的魚符。

  一半是龍,一半是虎,合在一起,便是一幅龍盤虎踞圖。

  他將龍符遞給余豐年,虎符遞給莊傑。

  「持此魚符,如我親臨!」

  「你二人,有先斬後奏之權!」

  「先斬後奏!」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莊傑與余豐年腦中炸響。

  他們身體劇震,看著那兩半在燭火下泛著幽冷光芒的金屬魚符,只覺得上面沾滿了未來註定要流淌的鮮血。

  那重量,比泰山還沉。

  這代表著無上的信任,也代表著恐怖的權柄與血腥的使命。

  二人對視一眼,再無猶豫,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接過了那兩半魚符。

  他們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又無比堅定。

  「屬下,誓死效忠主公!」

  「起來吧。」

  劉靖扶起二人,將兩份早已寫好的部門架構冊遞了過去。

  「這是我為你們擬定的架構,你們先看看。」

  莊傑接過冊子,翻開一頁,上面清晰的樹狀結構圖和權責劃分,讓他這個粗通文墨的武人也一目了然。

  「百騎司的架構,效仿前唐,你為校尉,下轄十二騎,每騎又統十二小騎。那二百餘名死士,不必召回,讓他們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各地,作為各小騎的骨幹。他們是潛伏在黑暗中最致命的毒蛇,輕易不動,一動,便要見血封喉。」


  「屬下明白!」莊傑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至於鎮撫司。」

  劉靖看向余豐年:「我為它擬定了一套全新的規制,你為鎮撫使,下設五名千戶,暫定分駐揚州、江陵、長沙、豫章、福州五處情報集散地。」

  「每名千戶,下轄五名百戶。每名百戶,再轄數名總旗,總旗之下,則是小旗,也就是深入市井、茶樓、妓館、碼頭的基層探子。」

  余豐年聽到這裡,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明白了其中關鍵。

  劉靖繼續道:「最重要的一點,自上而下,全部實行單線聯繫。你的命令,只傳達到千戶,千戶再各自傳達給自己的百戶,以此類推。」

  「反之,小旗的情報也只能上傳給自己的總旗。任何一級,都不知道自己上級的上級,以及同級的其他人是誰。」

  「如此一來,即便有人暴露被抓,敵人順藤摸瓜,最多也只能拔掉一個小旗或總旗,整張大網,安然無恙。」

  「劉叔,此法……此法簡直是神來之筆!」

  聽完這番話,余豐年和莊傑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套體系之縝密,之狠辣,簡直聞所未聞。

  它就像一個活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物,無數的觸手悄然伸出,但你永遠也找不到它的心臟在哪裡。

  「劉叔深謀遠慮,屬下佩服的五體投地……」

  「少拍馬屁。」

  余豐年話未說完,後腦勺就被劉靖輕輕拍了一下。

  收斂笑意,劉靖神色變得嚴肅:「這柄刀,我交到你們手裡了。記住,它的鋒刃,永遠只能對準我的敵人,以及內部的蛀蟲。」

  他看著二人,一字一頓地警告道:「這權力能成就你們,也能吞噬你們。若有朝一日,你們敢濫用此權,為禍百姓,不用敵人動手,我會親手,將你們連同這兩個衙門,一起碾得粉碎。」

  冰冷的話語,讓莊傑和余豐年渾身一凜,剛剛因獲得重權而升起的激動與燥熱,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他們再次跪倒在地,聲音無比鄭重。

  「莊傑、余豐年謹遵主公教誨!」

  正當他們準備深入商議細節,將這恐怖的暴力機器真正運轉起來時,一名牙兵神色慌張,腳步匆匆地小跑著進入公舍。

  「啟稟刺史,大夫人腹痛不止,許是要生了。」

  什麼?!

  剛剛還在指點江山,布局天下,言談間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劉靖,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關於權謀、戰爭、殺戮的一切,都瞬間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空白。

  「恭喜劉叔!賀喜劉叔!」

  莊傑與余豐年也是一愣,隨即大喜,連忙笑著拱手道賀。

  劉靖胡亂地擺了擺手,讓他們自行安頓,便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如風,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府衙。

  冬日的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但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一顆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緊。

  他一路狂奔回崔蓉蓉居住的小院,甚至沒有理會沿途行禮的僕役和護衛。

  剛進院門,一個小小的身影便帶著哭腔撲了過來。

  「爹爹!」

  劉靖一把將小桃兒抱進懷裡,在她冰涼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目光卻焦急地投向從屋裡迎出來的錢卿卿。

  「如何了?」

  他的聲音,竟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夫君莫急。」

  錢卿卿看出他眼神中的慌亂,連忙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柔聲安慰道:「崔姐姐身子一向康健,已經請了郡城最好的張穩婆在裡面,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當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從那扇緊閉的房門後傳來時,劉靖的臉色還是瞬間變得煞白。

  他抱著女兒,在院中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他踩熱了。

  這是他兩世為人,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他可以設計出顛覆時代的武器,可以決勝千里之外,可以一言定下無數人的生死。

  可在這扇門前,他什麼都做不了


  小桃兒被屋裡傳來的聲音嚇到了,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小聲地問:「阿爹,阿娘是不是很痛?桃兒想去陪著阿娘。」

  到底是小棉襖,說出的話就是暖心。

  劉靖心如刀絞,卻只能強作鎮定,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桃兒不怕,小妹妹頑皮,還不想從你娘的肚皮出來,估摸著又在踢你阿娘了。」

  聞言,小桃兒頓時氣憤道:「阿妹不乖,要打手心。」

  「好好好,等她出手,阿爹就打她的屁屁。」

  劉靖擠出一抹笑容,目光卻不時瞥向臥房。

  時間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如此簡陋,生孩子,對女人而言,就是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若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時,房門「吱呀」一聲,終於被推開。

  滿頭大汗的張穩婆推門走出,臉上堆滿了笑,每一道皺紋里都透著喜氣。

  「恭喜刺史,賀喜刺史!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聽到「母女平安」這四個字,劉靖緊繃到極致的身體驟然一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後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賞!重重有賞!」

  錢卿卿反應極快,不動聲色地遞了個眼色。

  一旁的笙奴立刻會意,將一個厚得驚人的紅封,恭恭敬敬地塞進了穩婆手裡。

  穩婆掂了掂那分量,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等產房內濃重的血腥味散去,換上了新的被褥和炭火後,劉靖才將小桃兒交給錢卿卿,自己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臥房內,崔蓉蓉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一頭青絲被汗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弱地躺在床上。

  她的身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錦被包裹的小小嬰孩,只露出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

  看著這一大一小,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為自己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劉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一種難以言喻的後怕與滿足,瞬間填滿了整個胸膛。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崔蓉蓉的手,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崔蓉蓉虛弱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然後偏過頭,用滿是愛意的目光看著身邊的孩子。

  「夫君,給女兒取個名字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劉靖沉吟片刻,他的目光從窗外蕭瑟凋零的冬景,落回到那個安睡的小生命上。

  他輕聲道。

  「如今已是歲末,萬物凋零,而她卻在此時降生,為這肅殺的冬日,帶來了一抹新生。」

  「便叫……歲杪吧。」

  歲杪。

  一歲之末,新歲之始。

  崔蓉蓉在口中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種柔和而滿足的笑意。

  她覺得,這是她聽過最好聽的名字。

  北風捲地,颳得淮南大地一片肅殺。

  那場由洛陽而起,號稱五十萬大軍南征的恐怖陰影,依舊如一柄無形的利刃,抵在廣陵城的咽喉之上,讓整個淮南都喘不過氣來。

  起初,無人懷疑。

  畢竟,梁王朱溫的赫赫凶名,是用無數人的頭顱堆砌而成。

  他的野心,如同他麾下狼吞虎咽的軍隊,從不加以掩飾。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數十萬大軍的調動,糧草籌備耗時兩三個月,再正常不過。

  楊渥甚至已經做好了在淮河沿岸與朱溫血戰到底的準備,每日在王府內對著輿圖推演戰局,夜不能寐。

  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

  前線探子傳回的密報,堆滿了楊渥的案頭,也讓他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濃得化不開。


  雷聲大,雨點小。

  只聽說朱溫在各地調集糧草,可派去中原各州縣的密探卻回報,無論是汴州、鄭州還是魏博舊地,糧價平穩得如一潭死水,全無大戰前夕應有的瘋狂與恐慌。

  偶有波動,也只是正常的季節性漲落。

  所謂的徵召百萬民夫,人是召了,卻壓根沒被派去日夜趕工打造什麼戰船、漕船。

  反而被拉去大興土木,到處修繕城池、疏浚河道。

  一派休養生息,勵精圖治的景象。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透著詭異。

  這哪裡是要發動一場滅國之戰?

  分明更像是一場……

  安撫地方、發展生產的仁政!

  直到這時,楊渥才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被那個該死的朱三,當猴耍了!

  廣陵王府,紫宸殿內。

  「砰!」

  一方名貴的端硯,被楊渥狠狠摜在地上,砸得粉碎。

  濃稠的墨汁四濺,如同他此刻無法收拾的心情,在光潔的地面上留下醜陋的污跡。

  「朱溫老賊!安敢欺我!」

  他氣得渾身都在抖,英俊的面孔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眼中滿是血絲。

  他感覺自己就是那隻被戲耍的猴子,朱溫那根看不見的棍子,隔著千里,將他耍得團團轉,讓他顏面盡失!

  天下諸侯,此刻怕是都在背地裡嘲笑他楊渥是個聞風喪膽的孺子!

  暴怒的咆哮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卻無人應答。

  殿內的宦官侍女們早已跪伏在地,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然而,暴怒之後,是潮水般湧來的無力。

  兵,已經撤回來了。

  圍困洪州、勝券在握的十萬主力,被他一紙令下,火急火燎地調往淮南邊境,日夜枕戈待旦,提防著朱溫那支根本就不存在的「南征大軍」。

  如今的江西,只剩下陶雅率領的三萬疲敝之師駐守江州。

  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他猩紅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下的那兩個人!

  左牙指揮使徐溫,右牙指揮使張顥。

  當初,正是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將朱溫南侵的威脅渲染到了極致,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最終讓他這個淮南之主,做出了從江西撤兵的愚蠢決定。

  此刻,他們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徐溫甚至還微微垂著眼瞼,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國家大事,對楊渥的雷霆之怒置若罔聞。

  這副模樣,徹底點燃了楊渥心中的最後一絲理智。

  「徐溫!張顥!」

  他嘶聲喝道:「當初,是你們二人言之鑿鑿,力陳朱溫南侵之危,勸寡人退兵。」

  「如今,朱溫虛晃一槍,我淮南十萬大軍被其玩弄於股掌,唾手可得的江西之地拱手讓人,此事,你們作何解釋!」

  張顥聞言,立刻出列,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臣等當初所言,皆是為我淮南大局著想。朱溫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勢又遠勝於我。」

  「兩害相權取其輕,舍一江西,而保淮南根本,實乃萬全之策。誰又能料到,朱溫此獠竟狡詐至斯,行此欺天之計?」

  他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歸咎於朱溫的狡詐和「為大局著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楊渥氣得發笑,他轉向一直沉默的徐溫:「徐指揮使,你呢?當初可是你一言九鼎,斷定朱溫必會南下,讓我淮南賭不起。現在,你又怎麼說?」

  徐溫這才緩緩抬起眼帘,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同樣躬身,聲音平穩得可怕:「大王,張指揮使所言極是。臣亦以為,以一州之地,試探出朱溫的虛實,讓我淮南主力得以及時回防,免於腹背受敵之危,雖有小失,卻無大過。」

  「兵者,詭道也。勝敗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過於介懷。」

  「不必介懷?」

  楊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走下王座,一步步逼近徐溫,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淮南大軍士氣因此一落千丈,本王的威信在軍中蕩然無存!這叫小失?這叫無大過?」

  徐溫依舊垂著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大王息怒。軍心與威信,皆可在下一場大勝中盡數挽回。只要淮南根本尚在,一切便有可為。」

  一番話,說得楊渥啞口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油鹽不進,仿佛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老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先王楊行密。

  若是父親還在,面對朱溫的恫嚇,是會力排眾議,與之一戰到底,還是能一眼看穿這虛張聲勢的把戲?

  無論如何,絕不會像自己這般,進退失據,淪為天下笑柄,甚至連自己的心腹都無法完全掌控。

  他被朱溫耍了,可他更感覺,自己似乎也被座下的這兩位「肱骨之臣」,玩弄於股掌之間。

  朱溫一記虛晃,騙走了他所有的主動權。

  再想集結重兵南下,已是痴人說夢。

  軍隊的調動、糧草的轉運、士氣的重振,沒有三五個月的準備,根本無法成行。

  而這期間的變數,誰又能預料?

  江西的鐘匡時,已經贏得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整個十二月,天下竟詭異地安靜下來。

  除了北地朱溫與李克用之間例行公事般的小規模摩擦,竟再無一處燃起大的戰火。

  在這禮崩樂壞、人命如草的亂世,這片刻的寧靜,奢侈得讓人不安。

  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下一場更慘烈風暴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

  臘月三十。

  除夕。

  與外界的壓抑和肅殺截然不同,整個歙縣郡城,都浸泡在一種溫暖而喜慶的煙火氣里。

  從清晨開始,城中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驅散著舊歲的晦氣。

  那刺耳響亮的爆竹聲,在寒冷的空氣里,也變得親切起來。

  家家戶戶都換上了嶄新的桃符,門楣上貼著「迎春」、「納福」的紅紙。這些紅紙,是官府統一印製,免費分發給城中百姓。

  紙質雖粗,但那鮮艷的紅色,卻映照著每一張質樸面孔上的希望。

  孩童們穿著新裁的衣裳,哪怕只是粗布,也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們在街巷間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和爆竹的噼啪聲混在一起,織成了這個時代最動人的樂章。

  這是劉靖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二個年。

  回想以前,他還是那個在死人堆里刨食,為了一個窩頭能打破頭的逃荒難民。

  而今,他已是坐擁一州,手握數萬精兵,甚至已經娶妻生子、有女萬事足的歙州之主。

  一切恍如隔世。

  劉靖卻來不及感慨,只因作為一州之主,這一日的他很忙。

  清晨,天還未亮透,他便帶著親衛趕往城外大營。

  冬日的寒風格外凜冽,吹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大營內,上百頭肥壯的豬羊,就當著所有留守將士的面,開膛破肚。

  大塊的肉被扔進數十口巨大的鐵釜中燉煮,濃郁的肉香混雜著柴火的氣味,霸道地飄出數十里,讓每一個聞到的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劉靖沒有長篇大論地訓話,他帶著幾名親衛,穿行在歡騰的營地間,不時停下來,拍拍某個士兵的肩膀,與他們說笑幾句。

  走著走著,他注意到一處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角落。

  那是傷兵們所在的營區。這裡的篝火似乎沒有那麼旺,笑鬧聲也稀疏了許多,透著一股沉悶。

  劉靖眉頭微皺,對身旁的營官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聲張,自己緩步走了過去。

  他看到一群傷兵或坐或躺,多數都沉默地喝著酒,吃著肉。

  而在人群稍遠的地方,一個看起來格外年輕的士兵獨自坐著,呆呆地望著篝火,右手的碗裡盛滿了肉,卻一口未動,而他的左邊袖管,則空蕩蕩地垂落著。

  那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死寂,仿佛生命的光彩已經從他眼中褪去。

  隨行的營官見狀,快走兩步,在劉靖耳邊低聲說道:「主公,此人名叫王二狗,是林字營的新兵,才十七歲。」


  「上次在宣州,他一人用擘張弩射殺對方三名甲士,勇猛得很。」

  「只是……斷了這隻手後,人就垮了,整日不言不語,怕是覺得自己成了廢人,往後沒了活路。」

  劉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端起一碗親衛遞來的肉湯,走到那年輕士兵面前,蹲了下來。

  王二狗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那碗冒著熱氣的肉湯遞到他眼前,他才猛地一驚,抬起頭,看到一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他瞬間慌了神,掙扎著想用單臂撐地站起來行禮,卻被劉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動,好好坐著。」

  劉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聽說了,你叫王二狗,是個好漢子。」

  王二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

  「怎麼,斷了只手,就覺得天塌了?」

  劉靖將肉湯塞到他手裡:「你是為了歙州流的血,我,還有這歙州幾十萬百姓,都欠你的。你替歙州斷了一臂,從今往後,歙州就是你的另一條臂膀。」

  他看著王二狗,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已經讓戶曹給你在城裡劃了宅子,分了三畝上好的水田。等你傷養好了,我再給你在官府里安排個輕省的差事。」

  「往後娶妻生子,安安穩穩過日子。誰敢說你是廢人?」

  王二狗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戰場上斷臂都沒哼一聲,此刻聽著劉靖的話,再也忍不住,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砸進那碗滾燙的肉湯里,濺起小小的漣漪。

  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目光掃過所有望向這裡的傷兵,提高了聲音。

  「凡此戰傷殘的弟兄,撫恤加倍!分田分房,官府養老!戰死的,其家人由我歙州官府奉養終身,其子嗣入學,束脩全免!」

  這番話一出,整個營地,無論是傷兵區還是其他地方,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咀嚼的嘴巴凝固了,喧鬧的笑罵聲戛然而止。

  無數雙眼睛,或震驚,或茫然,或不敢置信,齊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個身影。

  分田分房?官府養老?家人奉養?子嗣入學?

  這……這是真的嗎?

  他們當兵吃糧,為的不過是混口飽飯,運氣好能搶點錢財。

  至於受傷之後,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領幾個賞錢,然後被一腳踢出軍營,自生自滅。

  戰死沙場,更是連屍骨都無人收斂,家人能得到一兩句通知,已是天大的恩德。

  可現在,刺史大人許諾的,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未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緊接著,這嗚咽聲仿佛會傳染一般,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剛剛還死氣沉沉的傷兵營里,無數缺胳膊斷腿的漢子,此刻竟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不是懦弱,而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本以為人生盡毀,卻在最絕望的時候,看到了一束能照亮餘生的光!

  那個叫王二狗的少年,更是將頭深深埋進自己的臂彎,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嚎哭。

  而那些身體健全的士兵,在短暫的震驚後,胸中湧起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

  「值了!他娘的,這條命,賣給刺史,值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猛地將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雙眼赤紅地吼道。

  「沒錯!老子爛命一條,原想著混幾年就回家。現在看來,不跟著刺史干出一番名堂,都對不起這份恩情!」

  「俺不求別的,就求俺娃以後能進官學,不用再跟俺一樣,當個睜眼瞎!」

  他們不再是為了餉銀,不再是為了搶掠。

  這一刻,他們心中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

  他們知道,自己不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而是被主君視若手足的袍澤!

  「願為刺史效死!」

  不知是誰,第一個單膝跪地,用刀柄重重敲擊胸甲。

  「願為刺史效死!」


  「願為刺史效死!」

  下一刻,整個大營,數千名士兵,無論傷殘與否,無論新兵老兵,全都單膝跪地,整齊劃一的吶喊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直衝雲霄!

  那聲音里,只剩下最純粹、最狂熱的忠誠!

  劉靖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亦是波瀾壯闊。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虛按。

  「弟兄們,辛苦了!先幹了這碗,吃飽喝足,過個好年!」

  隨後,他又命人抬上數箱銅錢。

  「凡今日在營的將士,每人一百文喜錢!討個彩頭!」

  錢不多。

  可對於這些苦出身、拿命換前程的士兵而言,刺史在大年三十親自來探望,記得他們的名字,為他們安排好後路,還自掏腰包發賞錢,這份體面和尊重,比什麼都重。

  剛剛經歷了那番驚心動魄的許諾,這區區百文錢,此刻在士兵們眼中,更像是主君與家人發的壓歲錢,親切而溫暖。

  營地里的氣氛,比之前更加熱烈,也更加凝聚。

  離開大營,劉靖又馬不停蹄地趕回牙城,與那群玄山都牙兵們,在演武場上摔跤、拼酒,將幾大壇烈酒喝得見了底。

  這些人,是牙兵,是親衛,更是他能把後背完全託付的死士。

  如果一名上位,連牙兵都無法信任,那他離死也就不遠了。

  直到日頭偏西,他才終於擺脫了所有的應酬,帶著一身酒氣和寒氣,回到了後院。

  剛一踏進崔蓉蓉居住的小院,那股暖意便撲面而來,驅散了所有疲憊。

  今歲的年,比去年熱鬧了太多。

  不僅多了溫婉嫻靜的錢卿卿,更添了一個剛滿月、嗷嗷待哺的寶貝疙瘩。

  就連常年在黃山工坊里,與硫磺硝石為伴,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的小道姑妙夙,也被劉靖一道聖旨,硬從山上「綁」了回來。

  她的師傅杜光庭道長和煢煢子那幫老神仙,為了趕工期,還在山裡盯著司天台的修建,年節也下不來。

  劉靖實在不忍心讓這個為了他的火藥大業,奉獻了全部心血的小姑娘,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山裡對著丹爐過年。

  唯一的遺憾,是崔鶯鶯。

  那個遠在丹徒,如驕陽般明媚熱烈的少女,相隔數百里,終是無法相聚。

  一想到她,劉靖心裡便有些發空,像是缺了一塊。

  夜幕降臨,年夜飯正式開席。

  長長的案几上,擺滿了各式菜餚。

  雖不比世家豪門的精緻奢華,卻勝在豐盛實在,熱氣騰騰。

  小桃兒已經能自己穩穩噹噹地握著小湯匙吃飯,她坐在劉靖身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被乳母抱在懷裡,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碰又不敢碰。

  「妹妹叫歲杪。」

  劉靖笑著握住她的小手,引導著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臉頰。

  「歲杪……歲杪……」小桃兒奶聲奶氣地念著,仿佛發現了一個新奇的玩具,咯咯笑了起來。

  一旁的崔蓉蓉,產後身子尚虛,臉上還帶著一絲蒼白,但看著丈夫和兩個女兒,眉眼間的柔情幾乎要溢出來,仿佛世間所有的珍寶,都已匯聚於這方寸臥房之內。

  她輕聲對劉靖說:「夫君,你看歲杪的眉眼,多像你。」

  劉靖聞言,低頭仔細端詳著襁褓中的小人兒,那皺巴巴的小臉確實與自己有幾分神似。

  他心中一軟,握住崔蓉蓉的手,柔聲道:「像我不好,女兒家還是像你這般溫婉美麗才好。往後,咱們可得好好教養,不能讓她長成我這樣舞刀弄槍的粗人。」

  崔蓉蓉被他逗笑,輕輕嗔了他一眼:「夫君哪裡是粗人?若是粗人,又怎能寫出『敢笑黃巢不丈夫』的詩句?況且夫君比奴還好看哩。」

  對於劉靖,她是正兒八經的始於顏值。

  沒辦法,這張臉太能打了,看一輩子都看不膩。

  錢卿卿安靜地坐在另一側,為眾人布菜添酒。

  她聽到兩人的對話,眼中閃過一絲羨慕,隨即又很快隱去,只是在給劉靖添酒時,動作格外輕柔。


  而被強拉來的妙夙,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俗家女裝,坐立不安,一雙眸子,好奇又拘謹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劉靖見狀,特地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羊肉放到她碗裡,笑道:「妙夙道長莫客氣,就當自己家。」

  對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就像莊傑、餘年豐,這等初出茅廬,熱血如陽的少年,跟他們講利益,忒俗了,要講理想,講情誼。

  同理,別看妙夙平日裡跟個小大人似的,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擱後世還在上初一呢。

  這個年紀,用感情拉攏比利益更靠譜。

  妙夙臉上一紅,小聲道了句「多謝刺史」,便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心裡卻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一家人熱熱鬧雜,開開心心。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爆竹聲,與家家戶戶透出的溫暖燈火。

  窗內,是至親之人的歡聲笑語,與觸手可及的現世安穩。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潤州丹徒鎮,甜水村崔府。

  相較於劉靖那邊的熱鬧非凡,今歲崔府的年夜飯,冷清得讓人心頭髮緊。

  偌大的廳堂里,只擺了一張孤零零的桌案,桌案邊,也只坐著五個人。

  崔氏家主崔瞿,他的髮妻崔老夫人,大兒子崔雲和兒媳,以及小孫女崔鶯鶯。

  長子長孫的崔和泰,因去年犯下大錯,至今仍被軟禁在祖宅的祠堂里。哪怕是闔家團圓的除夕之夜,也未被允許出來。

  而曾經的孫媳林婉,也早在年初時便與崔和泰和離,如今早已返回廬州老家,與崔家再無瓜葛。

  鬚髮皆白的崔瞿端起酒杯,看著空蕩蕩的座位,不由得長嘆一聲。

  「想當年,這廳堂里,光是小輩就坐了滿滿三桌,何等熱鬧。如今……唉,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渾濁的目光落在崔鶯鶯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蕭索:「待到幼娘出嫁,往後這年節,只怕就更清冷了。」

  崔鶯鶯聞言,心頭一酸,連忙放下碗筷,強笑著安慰道:「祖父說的哪裡話,不是還有大哥在嘛。」

  「等大哥想通了,娶妻生子,往後定能為您開枝散葉,兒孫滿堂,到時候,這廳堂只怕都坐不下呢!」

  她不提崔和泰還好,一提起這個長孫,崔老夫人便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放下筷子,對崔瞿勸道:「阿郎,今歲是大年,就讓和泰回來,一起吃頓團圓飯吧。他一個人在祠堂里,冷冷清清的……」

  「婦人之仁!」

  崔瞿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冷哼一聲打斷道:「讓他回來作甚?他若真知錯了,就該在祠堂里日夜苦讀,反思己過!」

  「可他呢?我派人去看過,整日不是飲酒,就是睡覺,可曾翻過一頁書?讓他回來,只會敗壞了這年節的氣氛!」

  崔老夫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垂淚,不再多言。

  一時間,廳堂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連菜都仿佛涼了幾分。

  一旁的大郎崔雲見狀,連忙打圓場,他看向父親,笑著轉移話題:「父親,歙州那邊,可有消息傳來?劉……劉刺史,他何時會派人上門提親?」

  「提親」二字,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輕輕搔在了崔鶯鶯的心上。

  她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扒著碗裡的飯,可一雙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臉頰也悄悄泛起紅暈。

  崔瞿將孫女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暗笑,臉上卻故作高深地捋了捋鬍鬚。

  他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崔鶯鶯一眼,打趣道:「姑娘大了,心思就野了啊。」

  一句話,說得崔鶯鶯臉頰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崔瞿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劉靖如今大業方興,根基未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舊族掣肘,此時並非談婚論嫁的安穩時機。再等一等吧,等他徹底在歙州站穩腳跟,自然會來。」

  聽到還要等,崔鶯鶯眼中的光芒,不免黯淡了幾分,像被風吹動的燭火。

  崔瞿看在眼裡,話鋒一轉,又拋出了一個消息。

  「不過,前幾日倒是收到了宦娘的信。」

  「信上說,她已於十二月十八日,順利產下一女,母女平安。」


  聽到這個消息,崔雲夫婦和崔老夫人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當真?太好了!!」崔老夫人激動地念了句佛。

  崔雲也追問道:「那孩子……可取了名?」

  「取了個乳名,叫『歲杪』。」

  崔瞿點頭道。

  「歲杪……」

  崔鶯鶯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為遠在歙州的姐姐感到高興的同時,心中卻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那是劉郎的女兒……

  她仿佛能想像得到,那個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男人,在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女兒時,會是何等溫柔的模樣。

  她又想起了在歙州的日子,想起他教自己騎馬時,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想起他打趣自己時,嘴角揚起的壞笑。

  一幕幕,清晰如昨。

  只是想一想,她的心口便猛地一緊,一股又甜又酸的滋味湧上心頭,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托著腮,望著窗外夜空中綻放的絢爛煙火,那煙火明明那樣明亮,映在她眼底,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思緒,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歙州城。

  那裡,有她的姐姐,有她未來的外甥女。

  還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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