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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被當猴耍了

2025-09-13 17:24:36 作者: 很廢很小白

  歙州,新安江畔,軍器監。

  巨大的工棚內,熱浪翻湧,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熬化的獸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數十座熔爐不知疲倦地噴吐著橘紅色的火舌,赤膊的匠人們揮舞著鐵錘,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和飛濺的火星。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永不停歇的轟鳴與勞作。

  正如任跡所言,只要新安江的滾滾江水一日不停,鍛錘便一刻不歇息。

  劉靖負手走在其中,四周的喧囂似乎無法侵擾他分毫。

  匠人們看到他的身影,動作會下意識地頓一頓,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力氣,仿佛要將自己全部的價值展現在這位決定他們命運的刺史面前。

  穿過煙火繚繞的前院,後方的獨立院落里,景象截然不同。

  九尊青銅鑄就的龐然大物,在一片空地上整齊列陣。

  它們靜默無聲,卻比整個工坊的喧囂更具威勢。

  因為有了鑄造第一尊的經驗,這九尊后續批次的大炮,炮身線條更加流暢,青銅表面經過反覆打磨,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幽光。

  每一尊大炮都穩穩地架在經過加固的四輪炮車上,黑沉沉的炮口,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殺氣。

  劉靖緩步上前,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划過炮身。

  那堅硬、冰冷的觸感,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踏實的豪情。

  這就是他敢於在這亂世立足的底氣。

  「好,好啊!」

  劉靖連贊兩聲,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滿意。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軍器監副使任逑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灼人的光,那是匠人見到自己畢生所求之物誕生時的神采。

  如果說鑄造第一尊大炮時,他還不明白這是何物,只存了在刺史面前表現自己的心思,可自從親眼見識過火炮的威力後,他的想法就徹底變了。

  自己造的,已經不是凡物了,而是能夠開山裂石的神兵!

  劉靖的手掌輕輕地落在他肩上,拍了拍:「這段時日你與諸位大匠辛苦了!」

  這簡單的幾個字,讓任逑緊繃的後背猛地一顫。他猛地躬身下去,聲音都有些發顫:「為刺史效命,不敢言苦。況且能親手造出此等神物,是我輩匠人三生有幸!」

  

  這話還真不是馬屁,這等神兵,保不齊能讓他青史留名。

  史書浩如煙海,然能將名字留在史書之上的人,卻少之又少,即便是一州刺史,王侯子女,絕大多數都無法入冊,更遑論他一個小小的軍器監副使了。

  「有功,便要賞。這是本官定下的規矩。」

  劉靖沒有再說多餘的廢話,只對身後抬了抬下巴。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親衛,立刻抬上數口沉甸甸的木箱,在眾人面前「哐當」一聲掀開箱蓋。

  剎那間,院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銅錢,在陽光下,反射出動人的光芒。

  那不是幾貫、幾十貫,而是堆積如山的財富!

  一名書吏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的功勞簿,高聲唱道。

  「副使任逑,總領鑄炮,統籌全局,厥功至偉,賞錢五百貫,上等綢緞二十匹!」

  「所有參與鑄造神威大炮的匠人,按名錄記,每人賞錢五貫!」

  「其餘輔兵、雜役,凡出過力者,每人賞錢一貫!」

  劉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軍器監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狂吼淹沒!

  「多謝刺史!」

  「刺史萬勝!」

  匠人們歡呼雀躍,一張張被煙火熏得漆黑的臉上,洋溢著最純粹的狂喜。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匠人,看著那滿箱的銅錢,嘴裡喃喃著:「夠了……夠給孫兒娶媳婦了……」

  一旁的年輕的匠人眼神火熱,心頭已經開始盤算五貫賞錢該如何用了。家中屋頂總是漏水,該請人修繕一番了。


  兒女也長大了不少,該扯兩匹布,做一身新衣……

  他們只是做了分內事,卻能得到如此想都不敢想的重賞,這讓他們如何能不激動,如何能不願為刺史賣命?

  劉靖含笑看著這一幕,等到院子裡的聲浪稍稍平息,他才將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的任逑拉到一旁,聲音壓低了許多。

  「膛線之事,研究得如何了?」

  聽到「膛線」二字,任逑臉上亢奮的神色頓時一僵,隨即垮了下來,換上一副苦相。

  「刺史恕罪,此事……此事難度實在太大。」

  他搓著粗糙的雙手,滿是無奈和自責地解釋道:「其一,是尋不到足夠堅硬的材料來做那『膛刀』。下官試過最好的百鍊鋼,甚至托人花重金採買來了幾塊天外隕鐵,可炮管內壁的青銅堅韌無比,百鍊鋼刀具刻不了多深便會磨損失效,隕鐵又脆,不堪大用。」

  「其二,便是炮管太長太深。即便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能在炮口處刻出幾道紋路,可想要將膛線均勻地刻到數尺深的炮管底部,實在……實在無從下手。裡面的情況看不見,摸不著,全憑手感,刻出來的紋路深淺不一,反而影響出膛。」

  劉靖靜靜地聽著,並未怪罪,反而溫聲安慰道:「此事本就極難,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為我鑄出十尊神威大炮,已是天大的功勞,不必為此自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當世的百工技藝,想要造出膛線,著實是為難胖虎了。

  這需要辨材、營造、機關之術均達有一個全新的進展,缺一不可。

  他之所以提出來,只是為了給任逑這樣的技術狂人一個前進的方向,一顆未來的種子。

  見任逑依舊滿臉愧色,劉靖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圖紙,遞了過去。

  「膛線之事,慢慢研究,不急。眼下,我這裡有一樣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你來攻克。」

  任逑疑惑地接過圖紙,那是一卷上好的宣州紙,觸手溫潤。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圖紙上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巨大爐子,好似一個大肚瓶。此外還有剖面圖,結構複雜無比,標註著各種奇怪的名稱,什麼「風口」、「爐缸」、「出鐵口」,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註解,解釋著各部分的功能。

  「刺史,這……這是冶鐵爐?」

  任逑看得眼花繚亂,但到底與冶鐵打了一輩子交道,所以只一眼便看出這是用於冶鐵的爐子。

  「此物,名為『高爐』。」

  劉靖的手指點在圖紙上,聲音沉穩而有力。

  「是本官早年間從一遊方道人那得知,若能將它造出來,我們煉出的精鐵,強度將遠超當世任何炒鋼。到那時,無論是鑄造甲葉,還是打造兵刃,都將脫胎換骨。」

  宋時的甲俱,達到了冷兵器時代的巔峰。

  不管是宋朝的步人甲,還是西夏瘊子甲,又或是遼國的黑漆甲,其堅固性遠超唐時甲冑。

  除了甲冑鍛造工藝的提升,更重要的則是冶鐵技術的進步。

  高爐的普及,使得鋼鐵質量提升了整整一個檔次。

  任逑死死地盯著圖紙,眉頭緊皺,和冶鐵打了一輩子交道,冶鐵爐的構造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眼前圖紙上的高爐雖然怪異,可許多地方的構造,卻讓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疑惑。

  見狀,劉靖輕笑道:「不著急,回頭慢慢研究。」

  任逑回過神,高聲道:「下官定不負刺史所託!」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圖紙疊好,揣進懷中。

  劉靖又看向任跡,詢問起另一件事:「前陣子你所言鑄模甲葉,進展如何?」

  任跡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刺史,鑄模之法已經純熟,只是……只是這甲葉的材料,始終不過關。」

  他一臉苦惱地說道:「用尋常鐵水澆築出的甲葉,強度太低,看著成型,實則一敲就碎,脆得很。必須經過反覆多次的回火鍛打,才能堪用。如此一來,耗費的時間與人力,幾乎與原來的法子相差無幾,並未能真正提升效率。」

  劉靖聞言,心下瞭然。

  說白了,還是冶煉技術的問題。

  這個時代的炒鋼法,煉出的鐵水雜質多,成色不均,直接澆築出來的成品自然又脆又差。


  只有等任逑把這「高爐」給搞出來,煉出真正意義上的「鋼水」,到那時,分工協作、大批鑄造甲葉才能成為現實。

  「無妨。」

  劉靖擺了擺手:「此事根子不在你。你且與你兄長一同,先將這『高爐』鑽研透徹。只要高爐一成,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是!」

  任跡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離開熱火朝天的軍器監,劉靖策馬前往城外大營。

  還未靠近,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便隱隱傳來,仿佛大地在有節奏地顫抖。

  那是數百匹戰馬同時奔騰時,馬蹄在叩擊大地。

  劉靖來到騎兵營的校場邊,勒馬停住。

  只見廣闊的馬場之上,袁襲身著鐵甲,一馬當先,他身後,一百七八十名騎兵排成一道整齊的橫陣,正策馬狂奔,捲起漫天煙塵。

  隨著袁襲一個手勢,身後的一百多名騎兵迅速開始變陣。

  原本的橫陣瞬間被拆散,化作數十個以三人為一小隊的鋒矢陣。

  緊接著,三個小隊又迅速靠攏,組成一個近十人的大隊。

  只是,因為操練時日尚短,這些騎兵之間的配合還顯得有些生疏,變陣之時,陣型略顯凌亂,甚至有兩匹戰馬險些撞在一起,引來旁邊充當教官的魏博老兵一陣怒罵。

  劉靖並未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在場邊看了一會兒。

  這支騎兵,是他的底牌之一。

  誰能想到,小小歙州,還藏著一支百餘人的重甲騎兵?

  兩軍對壘之時,突然殺出,絕對可以出其不意,甚至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

  雖然眼下還很稚嫩,但在莊三兒和那些百戰餘生的魏博牙兵老卒的調教下,已經初具雛形。

  片刻後,他調轉馬頭,來到中軍帥帳。

  「讓莊三兒過來見我。」

  很快,一身短打勁裝的莊三兒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校場上的風塵與汗味。

  「刺史!」

  「坐。」

  劉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開門見山地問道:「翬嶺那邊,軍寨修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莊三兒的臉上露出一絲興奮。

  「回主公,地基已經全部打好。鎮牆也已用夯土築起了近六尺高,負責此事的民夫日夜趕工,山上的石料和木材也源源不斷地運了過去。照這個勢頭,最多再有半年,一座真正的雄關便可徹底完工!」

  他頓了頓,補充道:「眼下,雖然只修了一半,但憑藉翬嶺的險要地勢,已經不懼楊吳軍來攻。即便陶敬昭那廝知曉了,也無濟於事!」

  「好!」

  劉靖聞言,心下大定。

  這步棋,他謀劃了數月,如今終於到了要見分曉的時候。

  「再過三日,便讓在大會山迷惑敵人的軍民,全部撤回翬嶺,集中所有人力,給我把這座關城建起來!」

  「遵命!」

  ……

  與此同時,歙州邊境。

  楊吳大營之中,主將陶敬昭身披甲冑,手持一桿馬槊,正騎在戰馬上,演練著槊法。

  他手中的馬槊上下翻飛,時而如毒龍出洞,直刺咽喉!

  時而如猛虎下山,橫掃千軍,帶起陣陣破空之聲,盡顯其不凡的武藝。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策馬急奔而來。

  「報!將軍,斥候急報,盤踞在大會山中的歙州賊軍與民夫,於今日上午辰時時分,已經全部撤離了!」

  陶敬昭聞言,緩緩收回馬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撤了?」

  這幾個月來,他不斷派出小股部隊襲擾大會山,雖然沒占到什麼便宜,但也讓對方不勝其煩。

  在他看來,劉靖這是妄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修建軍寨,簡直是痴人說夢。

  如今對方撤離,顯然是修了小半年,連個寨牆都沒立起來,終於知難而退了。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陶敬昭輕蔑地哼了一聲,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下去,讓斥候營的人跟緊了,看看這群喪家之犬要逃到哪裡去。」


  「是!」

  然而,到了下午,大營內的氣氛已不復清晨的肅殺,變得有些懶散。

  陶敬昭坐在自己的帥帳內,帳簾半卷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染成金色。

  他正用一塊上好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寶槊。槊身光滑如鏡,映出他嘴角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得意。

  劉賊……那個黃口小兒,終究還是太嫩了。

  以為憑著一股血氣,就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釘子?

  真是可笑。

  被自己這麼不輕不重地騷擾了幾個月,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最後還不是得灰溜溜地滾蛋?

  他甚至能想像到,此刻的歙州城內,那劉賊正為自己這個愚蠢的決定而頓足捶胸。

  想到這裡,陶敬昭擦拭的動作更慢了,他很享受這種智謀上碾壓對手的快感。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人在急促地奔跑和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陶敬昭眉頭一皺,心中有些不悅。

  軍營重地,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他正要開口喝斥,那急促的腳步聲已經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亡命奔逃般的慌亂,直衝帥帳而來!

  守在帳外的親衛厲聲喝道:「站住!將軍帳前,不得放肆!」

  但那聲音非但沒有停下,反而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和親衛的驚呼,帥帳的厚重門帘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名斥候營的隊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頭盔歪斜,滿身塵土,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發現了無比驚恐之事。

  陶敬昭猛地站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馬槊,厲聲喝道:「慌什麼!」

  那隊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因為跑得太急,一口氣沒喘上來,劇烈地咳嗽著,他抬起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懼。

  「將軍……不……不好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我們……我們都被騙了!」

  「那伙賊軍,根本不是在大會山修築軍寨,他們……他們在大會山後方的翬嶺之上,已經……已經修出了一座軍鎮!」

  「什麼?!」

  陶敬昭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馬槊「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那隊正的衣領,雙目赤紅:「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千真萬確!那座軍鎮……規模宏大,小的……小的從未見過如此雄偉的關城!」

  陶敬昭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被耍了!

  被那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劉賊,像猴一樣耍了整整數月!

  「備馬!」

  一股巨大的羞辱與憤怒湧上心頭,陶敬昭怒吼著衝出大帳,翻身上馬,甚至來不及召集大隊人馬,只帶著數十名親衛,便瘋了一般朝著翬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當他穿過密林,氣喘吁吁地登上遠處的一座山坡,親眼看到遠處翬嶺上的景象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險峻的翬嶺之上,一座巍峨的關城拔地而起,死死地扼住了進入歙州的咽喉。

  城牆連綿數里,雖然眼下只夯築到了七八尺的高度,遠未完工,但其地基之寬,規模之大,已經足以讓人心驚膽戰。

  那厚實的牆體,再加上翬嶺天生的險要,這座關城即便只修了一半,也已然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陶敬昭只覺得手腳一陣冰涼。

  他可以想像,一旦此城完工,劉靖只需派上兩三千兵馬駐守,便足以將數萬大軍死死地擋在歙州境外。

  奪回歙州的希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渺茫。

  他死死地攥著馬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口中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好一個劉靖……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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