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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這就是魚米之鄉嘛?

2025-09-27 23:27:21 作者: 很廢很小白

  鄱陽郡,刺史府。

  大堂之內,地面上的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可空氣中依舊還瀰漫著一股淡淡地血腥味。

  劉靖大馬金刀地坐在堂案後方,神情平靜。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下站立的諸將,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足以震動江南的攻城血戰,而僅是一次尋常的軍務巡視。

  「傳令。」

  冰冷而沉穩的命令,從他口中發出,在大堂內激起清晰的迴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命隨軍書記儘快清點戰損,以及城中武庫、糧倉所有繳獲。」

  很快,第一份統計便送了上來。

  「啟稟刺史,此戰風林二軍未有傷亡,新編降兵營陣亡八十三人,傷者七百一十三人。」

  當這個數字被念出來時,在場的所有將校,包括莊三兒這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悍將,都僵在了原地,呼吸為之一滯。

  他們的眼神里,先是茫然,而後是極致的震撼。

  眾人下意識地面面相覷,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那清晰無比的四個字。

  不可思議!

  攻打鄱陽郡這等城防堅固、守軍過萬的江南大郡,己方傷亡竟不到千人!

  關鍵風林二軍主力沒有任何傷亡,只有新整編的降兵營,在巷戰與攻打內城時,造成了一些傷亡。

  這個戰績,已經不是奇蹟,而是神跡。

  須知,這可不是所謂的趁城內守備空虛,進行奇襲,而是在城內數萬大軍,早有準備的情況下,堂堂正正的攻城戰。

  說出去,足以讓天下所有知兵之人,都視作痴人說夢的天方夜譚!

  唯有劉靖對此結果,心中早有預料。

  他面色不變,仿佛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繼續下令:「傳令下去,全城搜集大蒜,搗碎備用,交由軍醫營。」

  「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傷員,本將要讓每一個還有一口氣的弟兄,都能活著回到家鄉。」

  「是!」

  傳令兵轟然應諾,帶著一絲狂熱的崇敬,轉身飛奔而去。

  不多時,另一名負責清點府庫的書記官匆匆來報。

  他跑得太急,額角滿是汗水,進堂後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主位上不動如山的劉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

  「啟稟主公,城中武庫……幾乎已經空了。」

  「甲冑不足百領,箭矢更是僅餘三千餘支,皆是殘次品。」

  此言一出,堂下剛剛還沉浸在神跡般戰損比中的幾名將校,臉上立刻閃過失望之色。

  打仗就是打錢糧,打了勝仗卻沒有繳獲,就如同辛苦耕耘一年卻顆粒無收,讓人憋悶。

  對此,劉靖卻並不意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心中早已推演過,危仔倡先是強攻鄱陽,後又與自己連番大戰,兵甲、箭矢的消耗必然是個天文數字,武庫空虛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書記官見主公毫無波瀾,心中愈發忐忑,他猛地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但是!糧倉!主公,糧倉里的糧食,堆積如山!」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手臂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著,指向糧倉的方向。

  「粗略估算,足有……足有二十萬石!」

  二十萬石!

  這個數字,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大堂中央,讓所有嘈雜、呼吸、心跳都瞬間消失。

  堂下諸將臉上的失望凝固了,仿佛無法理解這個數字背後所代表的恐怖含義。

  而一直穩坐如山,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劉靖,在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二十萬石!

  這個數字,完全超出了他最大膽的預估!

  他的腦海中,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出另一組冰冷而殘酷的數字。

  歙州!

  他貧瘠的根基之地。

  去年夏、秋兩稅,六縣之地,最終收上來的糧食,才堪堪三萬石!


  三萬石,那是他用盡心血從貧瘠的土地里一粒一粒摳出來的。

  不僅要養活數千兵馬,還要維持官府運轉,要為未來的戰爭做儲備,每一粒米都要掰成兩半花。

  為了糧食,他可謂是絞盡腦汁,甚至放下臉面,去找錢鏐與鍾傳打秋風。

  而現在,僅僅一個鄱陽郡,一夜之間,就給他帶來了二十萬石的繳獲!

  這就是魚米之鄉嗎?

  這就是大爭之世,戰爭所能帶來的最直接的紅利嗎?

  劉靖在這一刻,才真正直觀地感受到了,為何天下英雄,都對這些富庶的州郡趨之若鶩,不惜為此流盡袍澤的鮮血。

  因為糧食,就是兵!就是甲!就是戰馬!就是底氣!

  就是問鼎天下的資格!

  有了這二十萬石糧食,他麾下的風林二軍,規模至少可以再擴招一倍!

  而且是按照頓頓飽飯、時不時還能見葷腥的精兵標準去養!

  他的腦海中,一幅巨大的地圖瞬間展開,不再是局限於歙州、饒州這一隅之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衙的屋頂,越過了鄱陽湖浩渺的煙波,投向了更西邊的撫州、信州……

  若是將這兩塊產糧之地也一併拿下……

  或許……整個江西,都可以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這股火熱的野心,燒得他渾身血液都幾乎沸騰,讓他有一種仰天長嘯的衝動。

  劉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足以讓任何人都沖昏頭腦的狂喜與野望,一併強行壓回了內心最深處。

  再次抬起頭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仿佛剛才那場內心的驚濤駭浪,只是一場幻覺。

  他用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下達了新的命令:「立刻擬寫戰報,加急,送回歙州。」

  歙州的百姓與官員們,需要這一封捷報來提振士氣與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這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來告訴所有歙州人!

  追隨他劉靖,不僅能活下去,更能活得好,活得有尊嚴!

  「遵命!」

  不多時,一隊精神飽滿的騎士在夜色下衝出城門,馬蹄捲起煙塵,如離弦之箭,朝著歙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們馬背上馱著的,不僅僅是一封捷報,更是一個足以改變江南格局的驚天消息!

  ……

  ……

  歙州,歙縣。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連綿的群山上,空氣沉悶,仿佛隨時會落下一場遲來的春雨。

  然而,這壓抑的天色,卻絲毫無法冷卻土地上那股燎原般火熱的激情。

  隨著數萬名逃戶從深山老林中被接納、安頓,整個歙州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開荒狂潮。

  只因刺史劉靖早在去歲就頒布了足以讓所有黔首百姓為之瘋狂的法令。

  凡百姓開墾的新田,經由官府登記後,兩年免稅,三至五年間稅賦減半!

  這道法令,就像一針扎進了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讓無數雙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名為「希望」的火焰。

  歙縣郡城外的官道兩側,沿途目光所及,儘是辛勤勞作的身影。

  往日裡長滿荊棘、野草比人高的山坡,此刻被成百上千的人群所占據。

  鋤頭揮舞的「吭哧」聲,岩石被撬動的悶響,人們相互呼喝的號子聲,匯成了一曲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壯麗畫卷。

  汗水浸透了他們破舊的衣衫,緊緊貼在黝黑的脊背上,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他們大口喘著粗氣,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一想到腳下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土地,將來會變成自家的田產,那疲憊便仿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幹勁。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張老四!你個狗日的憑什麼說這塊地是你的?俺昨日就在此地插了草標!」

  一名精瘦的漢子,漲紅了臉,指著一塊剛被翻開的土地,對著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怒吼。

  被叫做張老四的壯漢毫不示弱,將鋤頭往地上一頓,唾沫橫飛:「草標?風一吹就沒了的東西也算數?老子今天天不亮就來開這塊地了,誰的汗水滴在土裡,這地就是誰的,不服就碰一碰!」


  眼看兩人就要扭打在一起,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都給老漢住手!」

  人群分開,只見一名頭髮花白、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老者,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走了過來。

  他正是依照刺史府新頒的章程,由鄉中耆老們共同推舉,再由縣衙正式任命的里正——王老漢。

  「刺史給咱們活路,是讓咱們堂堂正正做人,過好日子的,不是讓你們為了幾尺地,在這裡打破頭的!」

  王老漢環視一圈,目光嚴厲如刀:「都忘了被官兵追得像狗一樣躲進山里,吃觀音土的日子了?」

  一句話,讓原本劍拔弩張的兩人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王老漢不偏不倚,用腳步丈量,在兩人中間劃出一條清晰的界線。

  「這塊地,一人一半!誰再敢爭執,就都別要了,充作村裡的公田,給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婦孤兒種!」

  一場糾紛,就此平息。

  在王老漢這樣的里正的調解下,整個歙州呈現出一派奇異而動人的田園牧歌景象。

  百姓的臉上,不再是苛捐雜稅壓迫下的愁苦與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希望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官道盡頭響起,由遠及近,如滾雷過境。

  田間的百姓紛紛停下活計,好奇地抬頭張望。

  很快,他們便看到一隊騎兵,正朝著縣城方向狂奔,為首的騎士口中,還在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喊著什麼。

  「大捷——!饒州大捷——!!!」

  騎兵如風,一眨眼便縱馬而過,只留下一群在田間面面相覷,而後爆發出巨大歡呼的百姓。

  「刺史打勝仗了!」

  「饒州是哪?」

  「俺以前曾聽人說過,好似是在江西。」

  騎兵縱掠如風,十幾個呼吸間,便過了橋。

  城門處,值差的士兵聽到這疾馳的馬蹄聲,紛紛色變,下意識地就要關閉城門。

  可當他們看清來者頭盔兩側插著的傳令鳥羽時,瞬間明白過來,立刻以最快速度讓開了道路。

  騎兵速度不減,直接沖入城中,用盡力氣,將那足以讓全城沸騰的消息,嘶吼而出!

  「大捷!饒州大捷!!」

  「刺史陣斬敵軍兩萬,奪取鄱陽郡!!!」

  刺史……打勝仗了?

  郡城內的百姓先是一愣。

  旋即,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振臂高呼。

  「萬勝!」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聲音。

  可隨著傳令兵沿著城內主幹道一路疾馳,歡呼聲也越來越多,從街頭到巷尾,從商鋪到民居,最終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音浪,席捲了整個郡城!

  「萬勝!」

  「刺史萬勝!!!」

  府衙之內,別駕胡三公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中,為安置流民的錢糧而焦頭爛額。

  外城傳來的喧鬧之聲,讓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城內何故喧譁?派人去看看,莫要生了亂子。」

  話音剛落,一名胥吏便滿臉狂喜地沖入公廨,激動得連行禮都忘了,扯著嗓子大喊。

  「別駕,是捷報!饒州大捷!刺史陣斬兩萬,拿下了鄱陽郡!」

  「哐當!」

  胡三公手中的筆,應聲掉落在地,墨汁濺髒了剛剛寫就的公文。

  他猛地站起身,那雙因年邁和勞累而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胥吏,聲音都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果真?!」

  「千真萬確!」

  胥吏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紅光。

  胡三公渾濁的眼中,瞬間被洶湧的淚水充滿,他激動得身體搖晃,一把扶住面前的案幾,才沒有頹然倒下。

  他想起了朱溫篡唐,想起了天下分崩離析,想起了自己這個前唐老臣,在這亂世中眼看禮崩樂壞,卻無能為力,只能苦苦支撐,不知明天歸於何處。


  直到他遇到了劉靖。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不甘、與對未來的迷茫,都隨著這一封捷報,煙消雲散。

  他渾濁的眼中,前所未有地明亮起來。

  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在這黑暗的亂世之中,一統天下,再造乾坤的希望!

  「好!好啊!」

  他終於發出了聲音,笑著笑著,老淚卻縱橫流淌,沾濕了灰白的鬍鬚:「來人!速將此捷報傳檄各縣!張榜於城中!讓歙州萬民,與我等同樂!」

  ……

  ……

  刺史府,後院。

  一局棋,已至中盤。

  崔蓉蓉正與錢卿卿對弈,不遠處,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看護著小桃兒和歲杪。小桃兒像個小大人一般,有模有樣地逗弄著亂爬的妹妹,姐妹倆銀鈴般的笑聲偶爾傳來。

  院子裡的一切都顯得寧靜而安詳。

  就在這時,一名婢女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她跑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不穩,但臉上那股子喜色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大喜!大喜啊!」

  錢卿卿正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凝神思索。

  聽到這突兀的喊聲,她秀眉微蹙,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何事如此慌張?」

  那婢女大口喘著氣,終於把話說順了。

  「小夫人,刺史大捷!」

  她大聲說道:「傳令兵剛入的城,稟報刺史在饒州大破敵軍,已經拿下了鄱陽郡,如今整個郡城都曉得了哩!」

  院落里,安靜了一瞬。

  錢卿卿拈著棋子的手,就那麼停在了半空中。

  坐在對面的崔蓉蓉,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愣愣地看著那名婢女,仿佛在用盡全力分辨她話里的真假。

  「嗒。」

  黑色的棋子從錢卿卿指間滑落,掉在棋盤上,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這道聲音,讓崔蓉蓉二女回過神。

  崔蓉蓉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卻仿佛卡在了喉嚨里,原本甜膩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和沙啞:「夫君他……可好?」

  沒有問戰果,沒有問繳獲,只問了這一句。

  錢卿卿雖未說話,但一張瓜子臉上卻掛著緊張之色。

  婢女立刻回答:「兩位夫人寬心,傳令兵說了,刺史安然無恙!」

  話音落下,崔蓉蓉與錢卿卿齊齊鬆了口氣。

  兩人臉上緊張之色盡數散去,隨之而來的,是欣喜。

  這段時間,兩女雖表現的與平常無異,可心中卻始終繃著一根弦,夜深人靜之時,時常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眼下得知夫君安然無恙,還打了勝仗,只覺渾身輕鬆。

  「夫君允文允武,腹有韜略,自該打勝仗。」沒了擔憂,錢卿卿此刻宛如一個小迷妹。

  「是哩。」

  崔蓉蓉莞爾一笑。

  錢卿卿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夫君可有書信寄回?」

  「並無。」

  婢女搖搖頭。

  聞言,錢卿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崔蓉蓉安慰道:「前線戰事緊急,夫君許是無暇分心,妹妹再等些時日。」

  「姐姐說的是。」

  錢卿卿點頭應道。

  不遠處,小桃兒聽到阿娘與錢姨姨在說爹爹,立馬好奇地跑了過來。

  「阿娘,爹爹是不是要回來了?」

  小桃兒仰著小臉,拉了拉崔蓉蓉的衣角問。

  崔蓉蓉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她蹲下身,將小桃兒攬入懷中,柔聲道:「是啊,你爹爹打了勝仗,很快就要回來了。」

  「哦!爹爹要回來嘍!」

  一聽爹爹快要回來了,小桃兒拍手歡呼,可愛軟萌地小臉上滿是歡喜。

  不遠處的小歲杪還什麼都不懂,許是見到姐姐如此開心,竟也咧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錢卿卿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吩咐道:「夫君打了勝仗,自該慶賀一番,笙奴你去吩咐後廚,做些好菜,此外給府上僕役丫鬟們,每人發一貫賞錢。」


  崔蓉蓉抿嘴笑道:「是該如此,還是妹妹想的周到。」

  隨著兩位女主人的決定,整個沉寂許久的刺史府後院,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很快,廚房的方向便升起了裊裊炊煙,帶著食物的香氣,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丫鬟和僕婦們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往日裡因為擔憂而壓抑的竊竊私語,此刻也變成了充滿喜悅的交談。

  廊下的笑聲不再只有孩子們,連帶著丫鬟們的聲音也清亮了許多。

  那封來自饒州的捷報,不僅帶來了一場大勝的消息,更帶回了這座宅院的魂。

  陽光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灑下點點金輝,照亮了這一院的溫情與希望。

  而此時,數百里之外,劉靖並不知道家中的變化。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剛剛被征服的鄱陽,投向了更為廣闊的深處。

  新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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