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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先下手為強(補更二)

2025-10-16 10:28:31 作者: 很廢很小白

  翌日,傍晚。

  徐府大堂。

  府內燈火通明,但與張顥府上的張揚不同,這裡的每一盞燭火都被蒙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使得光線變得柔和而昏暗。

  嚴可求、張顥及心腹李承嗣聯袂而至。

  一進大堂,不等徐溫開口,嚴可求便搶先發難,雙目圓瞪,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徐溫的鼻尖。

  「徐溫!先王託孤於你,如今幼主初立,國事維艱,你卻只圖安逸,欲遠赴外藩!此豈是人臣所為!」

  一番話,義正辭嚴。

  徐溫臉上瞬間漲紅,對著嚴可求深深一揖,又轉向張顥,滿臉「誠懇」地謝罪:「嚴公教訓的是,是在下糊塗了,還請張指揮恕罪!」

  張顥看著這一幕,心中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強忍著笑,擺出一副「大度」的姿態,上前扶起徐溫:「徐指揮言重了,你我皆為先王舊臣,理當同舟共濟。」

  說著,他竟真的當眾取出那份調令,在燭火上點燃,化為灰燼。

  「既然如此,潤州之事,便另擇人選吧。」

  「多謝指揮使寬宏!」徐溫當即感激涕零,連忙命人開宴。

  空氣中,上好的沉檀香與酒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非但不能讓人鬆弛,反而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主位之上,徐溫安然端坐,神情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用銀箸夾起一片薄如蟬翼、雪白晶瑩的鱸魚膾,在唇前輕輕一停。

  這個細微的動作,是他早年當鹽販時,為了提防飯菜下毒而養成的本能。

  隨後,他才將魚膾送入口中,咀嚼得極為緩慢,仿佛不是在品嘗美味,而是在細細揣度著局勢的每一分變化。

  大堂兩側,徐府的精銳親衛與張顥帶來的虎狼親兵分列而立,如同兩排沉默的雕塑。

  他們的手都有意無意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在搖曳的光影中無聲地交鋒、碰撞,迸濺出無形的火花。

  徐溫親手為張顥斟滿一杯酒,澄澈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映出跳動的燭光,他舉杯起身,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絲毫的窘迫。

  「張指揮,你我相交多年,雖偶有微瑕,但終是為先王、為大吳社稷效力的同袍。」

  「此為昇州進貢的『醉仙釀』,醇厚甘烈,正配將軍虎威。」

  「你我曾並肩執掌軍政,共扶幼主,當以此酒,盡釋前嫌,共謀大局。」

  張顥大馬金刀地坐著,接過酒杯,臉上橫肉堆砌的粗獷輪廓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他並沒有立刻飲下,只是將酒杯在手中輕輕晃了晃,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

  

  隨即他示意身後的親兵將自帶的一個碩大酒罈「砰」的一聲放在案上,拍開泥封,一股辛辣霸道的酒氣瞬間蓋過了滿堂的檀香與菜香。

  「好酒!」

  張顥朗聲大笑,聲如洪鐘:「只是徐公這金陵的酒,太文雅了一些,喝著不過癮!」

  「來人,給徐公和諸位都滿上我的『軍中烈火』!今夜,我們武人就該喝這種能燒穿腸子的烈酒!徐公,你敢陪我喝嗎?」

  這已是赤裸裸的挑釁。

  徐溫臉上笑容不減,甚至帶著一絲欣賞:「張指揮言重了。」

  「治國如烹小鮮,需文武輔佐,剛柔並濟,方能長久。」

  「不過既然是張指揮的好意,老夫自當奉陪。」

  他示意下人撤走自己的小杯,換上了與張顥一般無二的海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依舊緊繃如弓弦。

  絲竹之聲靡靡,舞姬們的水袖弧度凌厲,仿佛隨時能纏住人的脖頸。

  徐溫的養子徐知誥,在徐溫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示意下,端著酒杯起身,姿態謙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拘謹與敬畏。

  「知誥年少,往日多有愚鈍魯莽之處,或曾無意中衝撞了指揮使。」

  「今日得見張指揮海納百川的胸襟氣度,方知何為真正的大將之風!」

  「小子心中敬佩萬分,敬指揮使一碗,為之前的魯莽謝罪!」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張顥,又為自己開脫,讓張顥頗為受用。

  他放聲大笑,一把攬過徐知誥的肩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大笑道:「好小子,有眼光,比你爹強!」

  徐溫在一旁陪著笑,仿佛什麼都沒聽到,親自為張顥斟滿酒,那姿態謙卑得如同一個老僕。

  隨即他面帶微笑,仿佛一個慈父,轉向身旁臉色鐵青的親子徐知訓:「訓兒,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向張指揮敬酒謝罪?」

  徐知訓的臉色青白交加,他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端起酒碗,聲音生硬地說道:「敬……張指揮。」

  不等張顥說話,他身旁的副將李承嗣嘴角一撇,帶著一抹陰冷的笑意搶先開口了。

  「喲,徐公子這酒敬得,可真是勉強啊。」

  「怎麼,是覺得我們張指揮不配你敬酒,還是嫌棄我等這些沙場浴血的粗鄙武夫,不配與你同席啊?」

  「如今幼主初立,國事艱難,徐指揮父子若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對我等這些為國嘔心瀝血之人懷有二心,只怕我等兄弟,要徹夜難安了!」

  這番話陰險毒辣,已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直接將徐知訓個人的不情願,上升到了徐家父子對整個武將集團不忠的高度。

  徐知訓額角青筋暴起,握著酒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嘎吱作響,胸膛劇烈起伏,正要怒斥,卻被徐溫一個冰冷而銳利的側視制止了。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父子溫情,只有不容違逆的政治命令。

  徐知訓渾身一顫,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他強忍著滔天怒火與屈辱,將碗中烈酒猛地灌進喉嚨,因為喝得太急,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最後,他將酒碗倒置,一字一句道:「我喝完了!」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觀察全場的嚴可求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

  他緩緩放下酒杯,對著張顥和徐溫深深一揖,朗聲道:「李將軍多慮了!知訓只是少年心性,性情耿直。」

  「如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百廢待興,我等同朝為臣,若不能同心戮力,則國將不國!」

  「方才張指揮當眾焚毀潤州調令,高風亮節,實乃我輩楷模!」

  「來,你我二人,再為我主公、為大吳江山和睦,共飲一杯!」

  他不由分說,拉上想要繼續發難的李承嗣,強行將即將引爆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就在眾人以為風波暫息,各自舉杯之際,張顥忽然笑著拍了拍手。

  他臉上的笑意讓那橫肉堆砌的皺紋顯得更加森然。

  一名親兵捧著一個長條錦盒上前,張顥親自接過,放在徐溫面前的案上,緩緩打開。

  「嚯——」

  堂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錦盒之內,靜靜地躺著一柄精美絕倫的匕首。

  匕首長約一尺,鞘為鯊魚皮所制,柄為白玉雕琢,寒光閃閃的鋒刃上,一道血槽殷紅如血。

  滿堂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一名舞姬恰好轉到此處,看到那匕首,嚇得渾身一顫,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臉上血色盡褪。

  張顥看也不看那舞姬,一手按著錦盒,一手指著匕首,盯著徐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一件玩物。

  「徐公雅好文事,我這個粗人也沒什麼好送的。這柄刀是我早年所得。我以為,在這亂世里,最終還是持刀者說了算。」

  「送給徐公,既可防身,也可把玩。」

  李承嗣適時地將脖子微微前伸,陰陽怪氣地補充道:「是極是極,現在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測,徐公身居要位,更需小心謹慎,免得哪天稀里糊塗地就遭遇了什麼橫禍。」

  威脅之意,已不加掩飾。

  大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溫身上,看他如何應對。

  徐溫的臉上卻依舊沒有怒色,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意味。

  他伸手將那柄匕首拿起,對著燭火仔細端詳,仿佛那不是一件奪命的兇器,而是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好一柄兵器!鋒銳無匹,殺氣內斂,多謝指揮使厚賜!」

  徐溫的聲音清朗,絲毫察覺不到有任何異樣。


  「只是……指揮使以為,此刀象徵武力,溫卻以為,它象徵『定性』。」

  「一把刀,在文人手中,可以刻下功德碑;在暴徒手中,也可以刻下罪行錄。」

  話鋒一轉,徐溫眼神陡然銳利,抬頭直視張顥,那平靜的表面下仿佛有驚濤駭浪:「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殺人有罪,戮降不祥,但唯有『弒主』二字,為天地不容之大逆。」

  「張指揮,你我皆為先王舊部,共扶社稷,但若有人想將這柄利器,用在圖謀不軌、欺凌幼主之上,那便是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他將「弒主」二字咬得極重,整個大堂落針可聞。

  張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惱怒,隨即化為更深的冷意:「徐公說得好。只是這世道,終究是看誰的刀快,誰的拳頭硬。」

  「刻字的筆,終究上不了戰場。徐公飽讀詩書,可千萬別因小失大,讀錯了時勢啊!」

  徐溫微笑著將匕首「咔」的一聲收入鞘中,隨意地放在手邊,他再次舉起酒碗:「指揮使所言極是。那溫,便敬這柄未來的『國之重器』一碗。希望它,能永遠指向那些真正對社稷有二心之人。」

  兩人再次對飲,酒碗碰撞的聲音清脆刺耳,卻讓在場眾人聽得心臟緊縮。

  宴席散時,已是二更天。

  張顥帶著七八分的「醉意」,在親兵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離去。

  那姿態看似鬆弛,實則充滿了勝利者的招搖與示威。

  徐溫親自將他送到府門,臨別時,夜風微涼,吹得人酒意稍醒。

  ……

  夜色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駛離徐府,嚴可求坐在車內,閉目不語,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凝重。

  徐府宴會上那觥籌交錯間的刀光劍影,那話語交鋒里的重重殺機,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暫時保住了徐溫,也暫時維持了揚州城的穩定。

  然而,他心中沒有半分成功的喜悅,只有一種絕望。

  嚴可求一遍遍地在心中拷問自己,今夜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張顥是猛虎,徐溫是毒蛇。

  猛虎之患,是烈火烹油,是玉石俱焚,是楊吳的基業在短暫的撕扯中變得血肉模糊,滿目瘡痍。

  而毒蛇之害,卻是溫水煮蛙,是國祚將在不知不覺中被悄然竊取,江山社稷將在無聲無息中改易姓氏。

  而他選擇了後者。

  嚴可求用一個看似更「體面」的辦法,阻止了前者。

  阻止了楊吳的江山立刻血流成河。

  忽的,嚴可求想起了先王楊行密的臨終託付,想起了自己讀了半生聖賢之書所追求的匡扶社稷、致君堯舜的初心。

  可如今卻只能在兩害相權之間,選擇那個看起來更遙遠的「害」。

  平衡?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平衡?

  他沒有挽救什麼,他只是為楊吳,選擇了一種更緩慢的死法。

  嚴可求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街景,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裡一片冰涼。

  從今夜起,楊吳的天,再也晴不了了。

  ……

  與此同時,張顥的馬車內。

  他哪裡有半分醉意?

  那雙在宴會上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冰,哪裡還有半點酒氣。

  「主公,徐溫這老狗果然包藏禍心,死不悔改!」

  身旁的李承嗣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後怕。

  「今夜宴上,他府中護衛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個個太陽穴高鼓,氣息沉穩,分明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這是早就布下了局,一旦談不攏,就想鋌而走險,和主公您同歸於盡!」

  張顥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狗急了,自然會跳牆。不足為奇。」

  李承嗣心頭一緊,連忙說道:「主公,夜長夢多啊!徐溫此人,隱忍狠辣,非同一般。」

  「如今南有錢鏐猛虎環伺,北有強敵虎視眈眈,又有劉靖這等初生乳虎,我等內部若再生亂,必被其趁虛而入!當以雷霆之勢,先下手為強,永絕後患!」


  「急什麼?」

  張顥懶洋洋地靠在寬大的軟墊上,愜意地把玩著腰間一塊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

  「一條泥鰍罷了,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現在就殺了徐溫,太便宜他了,也太無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本將要讓他再活幾日。」

  「要讓他親眼看著,他安插在軍中的那些門生故吏,是如何一個個被我連根拔起,換上我的人。」

  「要讓他親耳聽著,廣陵城中那些曾經與他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同僚,是如何轉過頭來,對我張顥歌功頌德,又是如何對他避如蛇蠍。」

  張顥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快感,那是權力在握,肆意玩弄對手生死的無上享受。

  「等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眾叛親離,如喪家之犬一般的時候,本將再取他性命,豈不是更有趣?」

  李承嗣聽得脊背發涼,看著自家主公臉上那享受一切的表情,他知道,徐溫的命運已經註定。

  ……

  徐府。

  直到張顥的馬車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徐溫臉上那謙卑溫和的笑容才一寸寸地褪去。

  他沒有立刻返回書房,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清冷蕭瑟的庭院。

  秋夜的風,帶著池水的濕氣,吹動著他寬大的衣袍。

  徐溫站在池塘邊,目光越過重重院牆,望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一個巍峨輪廓的王府大殿,仿佛看到了那張空無一人的王座。

  「僅僅活下來,是不夠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散在風裡。

  張顥想要他死,嚴可求想要他苟活,但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猛地轉身,邁步走向書房,步履沉穩如山,再無半分彷徨。

  書房內,徐知訓和徐知誥早已等候多時。

  「父親!」

  親子徐知訓焦急地迎上來,再也按捺不住:「張顥那廝根本沒醉!他今日種種,皆是在羞辱我們!」

  「此人反覆無常,今日能饒過我們,明日就能再舉屠刀!孩兒看,不如趁他輕敵,先下手為強!」

  「蠢貨!」

  徐溫一聲低喝,眼神冰冷地掃過這個焦躁的兒子:「你以為為父今日設宴,只是為了苟且偷生嗎?」

  他走到一張檀木長案前,慢條斯理地取過一方雪白的絲帕,一根一根,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仿佛要擦去剛剛沾染的屈辱,擦去臣子這個身份最後的印記。

  他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黑雲都動不得。張顥以為他捏住了我的命脈,所以才敢如此張狂。」

  徐溫將擦完手的絲帕扔進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

  他不再理會一臉迷茫的徐知訓,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養子。

  「知誥。」

  「孩兒在。」

  「你去,親自將鍾泰章請來。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徐知誥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絲毫猶豫,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心領神會。

  「孩兒明白。」

  看著養子轉身離去的沉穩背影,徐溫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張顥,你以為你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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