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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亂世當用重典

2025-10-20 11:37:07 作者: 很廢很小白

  就在青陽散人於崔府之中,為劉靖求親之時。

  另一支隊伍,正踏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向著歙州的方向歸去。

  玄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劉」字龍飛鳳舞。

  是三百玄山都的精銳甲士,他們身著統一的玄色鐵甲,腰懸橫刀,背負勁弩,沉默地簇擁著中軍處的那道身影。

  主帥劉靖身披銀亮明光鎧,端坐於紫騅馬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連綿的青翠山巒。

  饒州的喧囂與紛擾,已被他盡數拋在身後。

  那裡的調子已經定下。

  民政方面,大小事務皆已步入正軌,新政的推行雖有阻力,卻已是大勢所趨,運轉井然有序。

  軍事上,季仲與莊三兒正厲兵秣馬,對新降的士卒加緊整軍操練,力求在最短時間內將其打造成一支能戰之師。

  而甘寧,則坐鎮鄱陽湖畔,一面督造樓船、蒙沖等各式戰船,一面廣招昔日水寇與沿湖漁民,著手組建一支真正屬於劉靖的水師。

  按照早已擬定的戰略規劃,對信、撫二州的危全諷兄弟用兵,至少要等到三五個月之後。

  秋收的糧草入庫,新練的士卒成軍,強大的水師初具規模,屆時三路並進,方有一戰而定的把握。

  此刻的他,留在饒州已是無事可做。

  況且,林家的人已經到了歙縣,總不好一直晾著不見。

  林家名頭雖不如五姓七望那般響亮,可實則也不弱,廬州林氏乃是九牧林分支之一,盤踞江淮二百餘年,幾乎等同於唐朝國祚。

  雖說自黃巢之始,又歷經的高駢之事,林家不復往昔,可世家到底是世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若能得林家相助,他的實力將再上一個台階,並且為往後經略江南埋下伏筆。

  

  不過,劉靖用世家,卻也防著世家。

  日後若真能定鼎天下,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他自然會銘記,並投桃報李,可想要恢復往日世家門閥與皇帝共天下的盛況,那絕無可能。

  作為一個穿越者,熟知唐之後的歷史,能拿出來敲打世家門閥的手段太多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回去籌備那場遲來的婚事,正式迎娶崔鶯鶯。

  一想到那個明眸皓齒、天真爛漫的女子,劉靖的眼神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與來時的行色匆匆、一日百里不同,此次歸途,劉靖刻意放慢了行程。

  他存了沿途視察地方、考核官吏的心思。

  第一站,便是婺源。

  當夕陽的餘暉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時,劉靖一行抵達了婺源縣城。

  城門口,新任縣令方蒂早已率領縣丞、縣尉、主簿等一眾官吏在此恭候多時。

  隊列排得整整齊齊,衣冠也一絲不苟,但那股自上而下瀰漫開的緊張,卻如同實質。

  「下官方蒂,恭迎刺史大人蒞臨!」

  見到那面熟悉的玄黑大旗出現,方蒂心臟猛地一縮,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對著緩緩行來的劉靖深深一躬,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他身後,那群平日裡在縣中也算頭面人物的官吏,則更是齊刷刷地躬身作揖,望著鞋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並未急著去扶起任何人,只是將馬韁隨手遞給親衛,目光平靜無波地從方蒂,再到他身後跪倒的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本官此番只是歸途路過,順道看看地方。方縣令,不必如此大張旗鼓。」

  「謝刺史!」

  眾官吏戰戰兢兢地起身,方蒂則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頂頭上司。

  不過數月未見,經過饒州一戰,他只覺自家這位刺史身上的氣勢似乎比往日更甚了幾分。

  「刺史一路車馬勞頓,下官已在館驛備下薄酒,為刺史接風洗塵。」

  方蒂連忙再次躬身,側身引路,姿態愈發恭敬。

  劉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邁步向城內走去,玄山都的甲士沉默地分列兩旁,將所有無關人等隔絕在外,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入了城。


  館驛之內,早已清場。

  雅間中,酒菜精緻,香氣撲鼻,但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方蒂親自執壺,戰戰兢兢地為劉靖斟滿一杯,雙手奉上時,手腕竟有些微的顫抖。

  劉靖端起酒杯,並未飲下,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著杯中酒液的色澤。

  整個雅間落針可聞,一眾婺源官吏正襟危坐,連呼吸都刻意放緩,額角已經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劉靖忽然開口了。

  「方縣令,我問你,這幾個月,婺源的春耕,做得如何?」

  來了!

  方蒂心頭猛地一緊。

  這是刺史大人對他這位新任縣令的第一道考題!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回道:「回刺史!下官時刻謹記刺史鈞令,抵達婺源之後,便立刻著手安撫流民,清丈田畝,勸課農桑。」

  「如今……如今已讓近千畝拋荒之地,重新種上了莊稼!」

  他說出「近千畝」這個數字時,臉上沒有半分邀功的自豪,反而充滿了忐忑。

  劉靖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將目光從酒杯上抬起,緩緩投向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稱讚鄰家的收成。

  「近千畝……看來,方縣令與婺源的世家們,談得不錯。」

  這句輕飄飄的話,落在其他官吏耳中,或許只是尋常的褒獎。

  但落在方蒂耳中,卻只覺得刺耳!

  談得不錯?

  「談」?

  在刺史大人耳中,這個「談」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代表自己無能,只能與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強虛與委蛇,靠著妥協與讓步,才換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政績」?

  還是代表著自己與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世家大族之間,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換與勾結?

  一瞬間,方蒂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世家的陰謀報復,也不是鄉里愚民的戳脊樑咒罵,他唯一怕的,就是來自刺史的猜疑!

  他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士子,所有的權勢、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繫於刺史一人之身。

  一旦被劉靖認為不忠,或是有了二心,那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股恐懼,瞬間壓倒了連日來所有的委屈。

  必須解釋!




  「噗通!」

  方蒂猛地離席,雙膝一屈,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份毅然決然的姿態,讓整個雅間的空氣都為之凝固,所有的官員都駭然變色。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

  「刺史明鑑!下官……不敢『談』!也……不配『談』!」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因恐懼和激動而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死死地盯著劉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搶!是奪!」

  「刺史有所不知,婺源之地,與別處不同!」

  「此地山多田少,寸土皆為世家所有!流民湧入,在他們眼中便是蝗蟲。」

  「他們寧可讓成片的土地荒蕪著,長滿野草,也絕不肯讓一個流民染指分毫!」

  「下官是奉刺史之命,以『流民滋事,恐生禍端,需以工代賑』為由,強行從各家手中,將這些拋荒的田地『搶』了過來!」

  「此舉,已然徹底得罪了婺源所有士紳豪族!」

  「他們視下官為眼中釘、肉中刺,日日派人到縣衙門前哭訴、咒罵,言語不堪入耳。」

  「更有甚者,暗中串聯,揚言要……要讓下官在任上,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這裡,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以命相搏的慘烈。

  「下官……是頂著滿門的性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三家鼓譟最凶的劣紳,抄了他們的家,將主事之人下獄,這才將此事勉強推行下去!」


  他說完,便重重地將頭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緊張地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安撫或是斥責都沒有到來。

  雅間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劉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那隻盛滿酒的杯子在指間緩緩轉動,似乎在欣賞著杯中酒液因晃動而產生的漣漪。

  這片刻的沉默,卻讓方蒂感覺比過去幾個月所承受的所有壓力加起來還要沉重。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就在方蒂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的時候,劉靖終於開口了。

  「處置了幾家?」

  方蒂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連忙抬起頭,急聲答道:「回大人,三家!」

  「都是當地橫行鄉里、民怨極大,此次鼓譟最凶的!」

  劉靖唇角終於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才三家?」

  「看來,婺源的世家,比本官想像的,要識時務一些。」

  方蒂聞言,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蹭」地一下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刺史大人在乎的,是他這把刀,夠不夠快,夠不夠利,夠不夠狠!

  他殺的人,還是……少了!

  「下官……下官……」

  方蒂的喉嚨一陣乾澀,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拿下三家已經是驚天之舉,卻不想在刺史眼中,僅僅是「才三家」而已。

  劉靖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一般,將話題輕描淡寫地轉了回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蒂身上,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近千畝的荒地?」

  方蒂額角瞬間滲出黃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再說「再增」,因為春耕時節已過,違背農時便是欺君。

  他腦中電光火石,話鋒一轉,將承諾放在了未來。

  「回刺史!這近千畝的荒地只是開始!」

  「下官已立下軍令狀,督促各鄉里正,務必在秋收農閒之後、入冬之前,再為大人開墾出至少千畝的熟地,修繕水利,為來年春耕打好根基!絕不耽誤農時!」

  但這顯然不是劉靖的關注點。

  他淡然道:「開荒是好事。」

  「但若只重數目,不恤民力,那便是竭澤而漁,是取死之道。」

  「我再問你,這三千畝地,可是你強逼著百姓,用鞭子抽出來的?」

  方蒂心頭狂跳,連忙賭咒發誓般地喊道:「下官不敢!下官時刻謹記刺史『民為邦本』的教誨,嚴令各級官吏不得強征民夫,更不許鞭笞百姓!」

  「這些田地,皆是分到田地的流民感念大人恩德,自願日夜開墾出來的!」

  「那便好。」

  劉靖這才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靖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一早,本官要下鄉看看。」

  方蒂立刻起身,躬身應道:「下官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劉靖卻並未穿戴官袍,而是換下了一身甲冑,只著尋常的青色布衣,頭戴軟腳幞頭,僅帶了數名親衛,打扮得宛如一位遊學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樣換了便服,親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來到城外十里處,一片新開墾的農田如同一幅綠色的畫卷,在晨光中緩緩展開。

  田埂筆直如線,田塊規整方正,綠油油的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充滿了勃勃生機。

  田間,十幾個農人正彎著腰,赤著腳,在泥水中辛勤勞作,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踏實的幹勁。

  劉靖翻身下馬,將馬韁交給親衛,徑直走向田埂。

  一個正埋頭插秧的中年農人見到身為縣令的方蒂,嚇得臉色一變,連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禮。


  劉靖卻隨意地擺了擺手,溫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禮。

  那農人見這位氣度不凡、卻毫無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膽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埋頭幹活。

  劉靖看著他那黝黑髮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滿希望的新綠,沒有開口問任何官面上的話,而是忽然輕笑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來,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裡的飯。」

  這話語調平淡,卻像長了眼睛一樣,說到了人的心坎里。

  那埋頭幹活的農人猛地抬起頭,仿佛遇到了知音,臉上滿是激動和認同,也不管什麼禮數了,大聲說道:「這位官爺!您這話可真是說到俺們心坎里去了!什麼鞭子能有自家飯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臉上的汗水,黝黑的臉上泛著興奮的光,指著這片望不到頭的新田,打開了話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這地都荒著,那些田主寧可讓地里長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讓俺們這些沒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來了,讓方縣令給俺們做主,俺們總算有地種了!」

  「這地多種一畝,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乾飯!」

  「誰還用人逼?俺們自個兒都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晚上做夢都在插秧哩!」

  這番樸實無華的話語,比縣衙里任何文書和匯報都更有力。

  劉靖微微頷首,目光順著農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盡頭,一個十來歲的瘦弱少年正挑著兩隻不大的木桶,搖搖晃晃、卻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來,顯然是來給父親送水送飯的。

  希望,正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生長。

  他沒有去幫那少年挑水,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來了山間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緩緩流入田中,滋潤著嫩綠的秧苗,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欣欣向榮。

  但劉靖的眉頭,卻在無人察覺間,微微皺了起來。

  他忽然蹲下身,無視腳下濕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濕潤的泥土,放在指尖細細地揉了揉,感受著其中的水分與黏性。

  「方縣令,你過來看。」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問道:「刺史,有何吩咐?」

  劉靖指著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里水位明顯偏深、泥土過於稀爛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錯,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氣。這是功勞,我記下了。」

  劉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剛鬆了一口氣,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劉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只想著引水進來,卻沒有想過,這水要怎麼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你告訴我,這泄洪的溝渠為何沒修?」

  「是真的想不到,還是……有人不讓你修?」

  方蒂臉色一僵,顯然完全沒有想到。

  劉靖緩緩站起身,用腳尖點了點堅實的田埂,再度說道。

  「這片新田的地勢,我剛才看過,北高南低。」

  「想要順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邊那幾家大戶的祖田和風水林。」

  「你是怕徹底激反他們,怕動了他們所謂的『風水龍脈』,給自己惹來天大的麻煩,所以就犧牲了這三千畝新田和數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將此事處理得天衣無縫,用一個看似完美的開局,暫時穩住了局面。

  卻不想,自己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妥協,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劉靖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有再逼問,只是語氣平靜地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婺源多山雨,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連下幾天,山洪裹挾著泥沙而下,你這片寄託著你所有政績和前程的良田,就會變成一片汪洋!」


  「百姓們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

  「到了那時,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會第一個站出來,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無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災星。」

  「他們再煽動那些一無所有、怒火中燒的流民鬧事……你猜,下場會是什麼?」

  方蒂聞言,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民怨沸騰的人間地獄。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點看似聰明的「妥協」,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著幾近崩潰的方蒂,劉靖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立刻傳我的將令下去,以刺史府的名義,徵調民夫,即刻開挖排水主渠!」

  「告訴所有人,這是我劉靖的命令!誰敢以任何理由阻攔,無論士紳豪族,一律以『動搖國本、禍亂軍民』之罪論處,先斬後奏!」

  「記住,你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還有。」

  劉靖轉過身,拍了拍那早已被這番對話嚇得不敢動彈的農人,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你家開荒有功,本官記下了。」

  「等排水溝修好,你再去縣衙找方縣令,領十斤豬肉。」

  「告訴所有人,跟著刺史府好好干,就有肉吃!」

  王二牛先是愣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沖昏了頭腦,他激動得渾身發抖,也顧不上滿身泥水,「撲通」一聲跪在泥地里,衝著劉靖連連叩首,語無倫次地喊道。

  「謝刺史!謝青天大老爺!」

  「草民給您磕頭了!給青天大老爺磕頭了!」

  劉靖沒再看他,只是對依舊處於後怕中的方蒂說道。

  「走吧,回城。」

  回去的路上,方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跟在劉靖身後半步之遙的位置,神情變幻不定。

  有劫後餘生的後怕,有對劉靖手段的敬畏,更有發自內心的明悟。

  他明白了。

  刺史大人今日此行,根本不是來視察,而是來給他這個自以為是的學生,親身上了一堂關於權術與為官之道的實踐課。

  這堂課的名字,叫「為政,即為戰」。

  當晚,劉靖沒有再參加任何宴請,只是在館驛中安靜地處理了一些從饒州送來的公務。

  第三日清晨,他便下令拔營,率部啟程,繼續歸途。

  方蒂率領婺源一眾官吏,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外十里。

  臨別時,劉靖在馬上勒住韁繩,回頭看著依舊躬身肅立的方蒂。

  「方蒂,記住,為官治民,不僅要防天災,更要防人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婺源真正的洪水,不在天上,也不在田裡。亂世,當用重典。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屠刀好用。」

  方蒂身軀一震,重重叩首在地,聲音嘶啞而堅定。

  「下官……明白了!」

  劉靖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沉聲喝道:「出發!」

  玄甲黑旗,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滾滾向東而去。

  方蒂抬起頭,痴痴地望著那遠去的玄甲黑旗,直到其徹底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他緩緩起身,轉身望向不遠處的婺源縣城。

  這一刻,他眼中的不安與迷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冰冷殺伐之氣的清明與堅定。

  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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